秋日的风裹着几分凉意,卷过繁华的金融街。顾氏集团总部大厦像一柄锋利的银剑,刺破灰蒙蒙的天,楼下往来的人多是穿着精致西装的白领,脚步匆匆,唯有街角那处小小的绣摊,像是被时光慢放的角落。
沈知微坐在小马扎上,身上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米白色针织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系着根红绳,吊着枚边缘有些磨损的翡翠平安扣——那是十年前父亲入狱前,塞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她面前铺着块靛蓝色土布,上面绷着个半大的绣绷,细如发丝的银线在她指间翻飞,渐渐勾勒出一朵缠枝莲的轮廓,花瓣边缘用金线细细锁边,在秋日的微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姑娘,这绣品怎么卖啊?”路过的阿姨停下脚步,指着土布上绣好的一方手帕,“给我孙女当嫁妆怎么样?”
沈知微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眉尾微微下垂,显得温顺,唯有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韧。她声音轻轻的,却很清晰:“阿姨,这方手帕是苏绣,绣了半个月,您要是喜欢,两百块就行。”
阿姨咂咂嘴:“这么贵啊?机器绣的才几十块。”说着摇着头走了。
沈知微垂下眼,指尖继续捻着银线,没太在意。她不是来赚钱的,是来“等”的——等一个能进顾氏集团的机会。父亲沈敬安入狱十年,罪名是“商业泄密”,可她从小就知道,父亲是最讲规矩的人,怎么可能做这种事?上个月探监时,父亲偷偷塞给她一张揉皱的纸条,上面只有七个字:“顾氏老周,看莲花绣”。
“老周”是谁,她不知道;“莲花绣”是母亲生前最擅长的缠枝莲纹,苏绣里独一份的金线锁边技法,母亲去世后,就只有她继承了。她猜,父亲的冤屈,一定和顾氏有关,可顾氏门槛太高,她投了三次设计部简历,都石沉大海,后来才听说,是因为她“罪犯之女”的名声,还有柳玉茹在外散布的“灾星”谣言。
没办法,她只能带着绣绷来顾氏楼下摆摊。一来是凑父亲下个月的律师费——柳玉茹扣着父亲的抚恤金,她只能靠绣活糊口;二来是赌一把,说不定能碰到认识“老周”的人,或者……能进顾氏的机会。
风又大了些,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飘起来。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平安扣,冰凉的触感让她稍稍定了定神。视线落在绣绷上的缠枝莲上,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坐在窗边教她绣这纹样,说:“知微,苏绣要耐得住性子,一针一线都藏着心思,别人能仿你的样子,仿不了你的心。”
那时候多好啊,父亲还在,母亲也在,家里总是飘着丝线的清香。可现在……她吸了吸鼻子,把涌上眼眶的湿意压回去,指尖加快了速度。今天必须绣完这朵缠枝莲,她算过,这样一幅绣品能卖五百块,离律师费又近一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低沉的呵斥:“让开!都让开!”
沈知微下意识抬头,就看见一群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快步从大厦里出来,在前面清道,后面跟着两个人。走在前面的男人穿着一身深灰色定制西装,身姿挺拔,五官轮廓分明,只是脸色格外难看,眉头拧得紧紧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右手紧紧攥着袖口,指节泛白,像是在忍受什么痛苦。
是顾晏辞。
沈知微虽然没见过他本人,却在财经杂志上看过无数次。顾氏集团最年轻的总裁,接手顾氏五年,把濒临破产的子公司做得风生水起,可也有传言说,这位总裁性格乖戾,还有“怪病”,常年需要特助跟着,不能受刺激。
此刻,顾晏辞的状态显然不好。他脚步有些虚浮,呼吸也比平时急促,眼神里带着几分烦躁和混乱,像是被什么东西缠得喘不过气。跟在他身边的特助陈默,额头上满是冷汗,一边扶着他,一边低声安抚:“顾总,您再忍忍,车就在前面,我们马上回别墅。”
顾晏辞没说话,只是猛地停下脚步,像是被什么吸引了目光,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街角的方向——准确地说,是看向沈知微的绣摊。
陈默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一个摆绣摊的小姑娘,没什么特别的。他心里着急,顾总的偏执症又犯了,每次发作都要靠镇静剂才能平复,今天怎么会突然停下来?
“顾总,我们该走了,医生还在别墅等着……”陈默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顾晏辞抬手打断了。
顾晏辞迈开脚步,朝着绣摊走过去。他的步伐依旧有些不稳,可眼神却变得异常专注,死死盯着绣绷上的缠枝莲纹,像是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沈知微被他看得有些发慌,下意识把绣绷往怀里收了收。这个人的气场太强了,冷得像冰,可他的眼神却很奇怪,不是轻蔑,不是嫌弃,而是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
顾晏辞走到绣摊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绣绷上的缠枝莲。银线绣的花瓣层层叠叠,金线锁的边缘细腻流畅,和他办公室那个旧木盒里,珍藏了十年的苏绣碎片,一模一样。
十年前的那个雷雨夜,他被顾明轩的人绑架,关在废弃的仓库里,是一个陌生男人冲进来救了他。那个男人衣服上,就绣着这样的缠枝莲,混乱中,他从男人的衣服上扯下了一小块碎片,后来靠着那块碎片上的清香,才勉强熬过了最恐惧的时刻。
这些年,他一直在找那个救他的人,找有这种缠枝莲纹的苏绣,可找了十年,只找到柳玉茹——柳玉茹说她会绣这种纹样,还拿出过几件绣品,他信了,把柳玉茹当成了“恩人”的关联者,可每次看到柳玉茹的绣品,他心里总觉得少点什么,直到今天看到沈知微的绣品。
是金线锁边的技法。柳玉茹的绣品,金线总是绣得有些生硬,可眼前这朵缠枝莲,金线和银线融合得恰到好处,和碎片上的技法一模一样。
随着视线落在缠枝莲上,他胸口的憋闷感渐渐消失了,烦躁的情绪也像被清水冲过一样,慢慢平复下来。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指尖的颤抖也停了。
这种感觉,十年里只有在看到那块碎片时才会有。
沈知微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小声问:“先生,您……您要买绣品吗?”
顾晏辞这才把目光从绣绷上移开,落到她脸上。小姑娘的脸很干净,没化妆,嘴唇有些干,眼神里带着警惕,却很亮,像藏着星星。他注意到她手腕上的平安扣,还有她指尖的薄茧——那是常年绣活留下的痕迹。
“你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刚平复下来的沙哑,却比刚才温和了些。
“沈知微。”她老实回答,心里却更疑惑了。顾晏辞找她,难道是因为柳玉茹?柳玉茹是父亲的前合伙人之妻,也是收养她的人,这些年一直对外说她是“灾星”,会不会在顾晏辞面前说过她的坏话?
“沈知微。”顾晏辞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细细品味,“你会绣缠枝莲?”
“会。”沈知微点头,“这是我母亲教我的,金线锁边,苏绣里的老技法。”
果然。顾晏辞心里的猜测更确定了。柳玉茹说她的缠枝莲是家传的,可沈知微的技法,明显更正宗。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跟我去顾氏,加入‘非遗合作项目’。”
沈知微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您说什么?”
“顾氏正在做非遗文化合作项目,需要苏绣传承人。”顾晏辞的语气很直接,甚至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强硬,“我给你开双倍薪资,提供独立设计间,你只需要负责苏绣部分的设计。”
陈默在旁边也惊呆了。顾总这是怎么了?平时别说主动邀请人进公司,就是别人想跟他多说一句话都难,今天竟然主动邀请一个摆绣摊的小姑娘?而且还是非遗项目——那个项目筹备了半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苏绣传承人,顾总都快放弃了。
沈知微的心跳猛地加速。进顾氏?这正是她梦寐以求的机会!只要进了顾氏,她就能找“老周”,就能查父亲当年和顾氏的合作记录,说不定就能找到父亲被陷害的证据!
可天上不会掉馅饼。顾晏辞为什么突然邀请她?就因为她绣的缠枝莲?
她抬头看向顾晏辞,试图从他脸上找到答案。可他的表情很淡,只有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对绣品的专注。
“顾总,”她斟酌着开口,“我没读过正规的设计学院,也没有工作经验,您为什么……”
“我只看技法。”顾晏辞打断她,语气依旧强硬,“你的缠枝莲,是我要的。明天早上九点,到顾氏二十楼找陈默,他会给你办入职。”
说完,他没等沈知微再说话,就转身朝着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走去。陈默连忙跟上去,走之前还不忘给沈知微递了张名片,小声说:“沈小姐,明天记得准时来,顾总很少这么坚持一件事。”
轿车很快驶离,留下沈知微一个人站在绣摊前,手里捏着陈默的名片,指尖微微发抖。
机会来了。比她想象中快得多,也顺利得多。
她低头看向绣绷上的缠枝莲,金线在阳光下闪着光,忽然想起父亲纸条上的“看莲花绣”。难道,父亲早就知道,顾氏会需要这种纹样?还是说,这一切都是巧合?
风又吹过,带着顾氏大厦玻璃幕墙反射的凉意。她收拾好绣绷和丝线,把陈默的名片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指尖摸到平安扣,冰凉的触感让她冷静下来。
进顾氏,不是结束,是开始。柳玉茹不会让她顺利查案,顾明轩也可能还在盯着顾家的产业,还有顾晏辞的“怪病”,他对缠枝莲的执念……这一切,都像一团缠在一起的丝线,等着她慢慢解开。
她抬起头,看向顾氏大厦的顶层,那里是顾晏辞的办公室。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顾晏辞邀请她,不仅仅是因为苏绣,还有别的原因——一个和十年前的绑架案、和父亲的冤案,都有关的原因。
第二天早上九点,她能顺利入职吗?入职后,又能顺利找到“老周”吗?
沈知微握紧了平安扣,转身朝着公交站走去。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金融街的石板路上,像一条细细的丝线,一头连着过去的冤屈,一头系着未来的希望,而中间的节点,就在顾氏集团那座冰冷的大厦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