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春，清晨，东京国际机场上空。
专机在塔台的指引下开始下沉，切入云层。
那股因气压微妙变化产生的耳鸣，将秦海从浅睡中强行拽了出来。
秦海睁开眼，意识先于身体清醒。
他透过舷窗，看见云海正在向上翻涌，不，是飞机在向下降落。
视线向下望去，东京湾湛蓝的海水与岸边望不到边际的城市轮廓，正变得越来越来清晰，也越来越庞大。
秦海收回视线，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戴上执行部派给专员的耳机。
刚连上专机的广播系统，一个令他熟悉又有些抗拒的女声，便传入耳中：
“语音通话接入，来自诺玛。身份核验程序启动。秦专员，请做出回答。”
秦海清了清嗓子，回答道：
“身份核验，秦海。”
“声纹匹配通过。”诺玛的回应，“专员秦海，工号C-077。血统评级：E。毕业综合评级：E。最终确认。”
双E评级。这两个字母像烙印，烫在他的档案上，也烫在他的心里。
在卡塞尔学院的环境下，这几乎就是不堪大用的同义词。
“....确认。”
“任务指令下达。”诺玛的声音平稳推进，“即日起，派驻日本东京，负责观察并报告当地混血种社会动态，协助日本分部进行基础性联络与信息归档工作。任务期限：暂定六个月，或直至接到新指令。”
“基础性联络与信息归档.....”秦海在心里默默重复。
这听起来比文职还要文职，简直是把他当一个会移动的档案柜。
“权限确认：秦海专员，你的权限等级为‘一级观察员’。”
诺玛继续通读着他的‘疆界’。
“无权独立调用、查阅C级以上保密档案；无直接指挥权。”
“无独立行动审批权，所有非日常动线均需提前24小时向日本分部接口人报备。”
“你的每日观察报告将归档至‘常规事务处理序列’。”
“明白。”
“最后，进行血统与言灵状态非强制性报备。”诺玛的流程进入尾声，“专员秦海，请确认你的言灵：‘龙语者’。”
“状态描述：因血统限制，表现极不稳定，无法主动激发，仅表现为间歇性、被动接收来源不明的龙文信息片段，无法解析，无法验证，暂无实战及辅助价值。是否准确？”
秦海沉默着，视线再次投向窗外，飞机已彻底穿过云层，下方的城市变得清晰。
那片土地刚刚经历了被执行部那群人搞了个一团糟，现在.....派他来跟日本分部对接，这是个苦差事啊！
“诺玛，所以我还有什么权限？”
“有一千万日元的资本资金，在执行部给您的日本邮政银行卡里。”
一千万日元。秦海在心里快速换算了一下，大概五十万人民币出头。
在这座全球消费顶级的城市，支撑六个月，谈不上宽裕，尤其是如果需要打点些什么的话。这很符合他“低优先级”的身份。
“还有什么？”他追问，没报太大希望。
诺玛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似乎是系统在检索或验证某项特殊指令。
然后，诺玛的声音在次响起：
“基于本次任务的特殊性与潜在风险，副校长特批：您可以提一个不过分的愿望，建议是进行身份伪装使用。”
愿望？
这个词从诺玛口中说出，显得是那么荒诞与不可思议。
秦海思虑再三，试探性地问：
“有时间时限吗？”
“秦专员，这个愿望副校长希望在您落地后的七天内实现。”
七天内实现。
七天，他需要在这座刚刚经历过龙王战争，各方势力神经都极度敏感的巨大都市里，找到一个最有效的身份伪装。
不能太扎眼，否则会引火烧身；也不能太无用，否则会白白浪费。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排除着一个个选项：
黑道背景？
太直接，太危险，容易卷入不必要的纷争，与观察员的身份严重冲突。否决。
官方身份？
比如某个小贸易公司的挂职员工？
太普通，缺乏必要的保护力和信息渠道，对他在混血种世界活动几乎无帮助。否决。
学术身份？
访问学者？
他一个双E评级，也就笔试好一点，可是在校期间没做出什么学术成果，根本立不住。
就在秦海深思选择一个什么身份的时候，一阵尖锐的，源于源于灵魂深处，要撕裂耳膜的嗡鸣，毫无征兆得在耳边响起！
又来了！
秦海咬紧牙关，攥紧拳头，指甲扎进掌心的肉里，想用物理疼痛来对抗来自精神层面的冲击。
他眼前的机舱景象扭曲，旋转，直到变成一片海底。
【……约定…………沉眠…………不应……如此……】
声音像是隔着重重大雾，在耳边断断续续。
【……谁…………归来…………？】
剧痛淹没了秦海的神经，搞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忍住呕吐的欲望。
冷汗瞬间从额角与脊背的毛孔里冒出，浸湿了西装内里的衬衫。
几秒钟，或者更久，那嗡鸣与低语才如同退潮般消散。
秦海瘫坐在椅子上，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他看着窗外的飞机跑道飞速向后掠去，感到十足的荒谬。
自己一个连自身言灵都无法控制的病人，丢到这片残留着龙王印记的土地上，学院高层究竟在想什么？
心里突然升起的破罐子破摔的情绪，让他再次对着麦克风开口：
“诺玛，必须是身份伪装吗？”
诺玛没有丝毫反应，秦海只能随口胡扯一个理由：
“我的意思是……既然东京事件的核心是白王的复苏与陨落，而我的言灵龙语者，哪怕再不稳定，也许是目前唯一可能与产生微弱共鸣的窗口。”
他思绪渐渐清晰，胡扯也来越来越有底气：
“于其给我一个方便跑路的假身份，不如给我一点.....能在这片混乱的日本分部活下来的真正支持。比如开放部分关于白王的资料？或者你们从日本分部那获取到的血统精炼药剂的使用权限？”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借口大胆得可笑。
他说的这两个东西，怎可是他一个E级专员可请求的？
耳机那头，在一阵电流声后，陷入了死一样的沉默。
秦海只能听见飞机引擎熄火声。
就在秦海起身，想摘下耳机下机时，诺玛的声音再次响起：
“请求已收到。正在重新评估任务参数及专员秦海的特殊状况……”
“.....评估完成，基于龙语者言灵与任务地点潜在的高度关联性，以及副校长授予的临时特别处置权。愿望请求予以部分批准。”
秦海的心跳漏了一拍。
“部分批准？”
“身份伪装仍为必需项，再次基础上，额外授予您有限的档案调阅权限。”
“您可以通过诺玛系统，访问部分关于‘白王血裔’、‘精神共鸣’及‘言灵·龙语者历史观测记录’的非核心研究资料。该权限有效期为七天，与愿望实现时限同步。”
“请注意，秦海专员。该权限仅限于信息查询，不涉及任何实物资源（包括您刚刚所讲的血统精炼药剂）的调用。”
“同时，系统回通过日本基础设施记录您每一次查询行为与后续行动来评估潜在风险。过度触及敏感信息可能触发权限回收及精神安全警报。”
“其余身份请与您的日本分部接头人对接。最后，诺玛祝您研究顺利。”
通话彻底切断。
秦海怔在原地，感受着飞机缓缓停靠廊桥的细微震动。
成功了……虽然只成功了一半。
他没有得到瞬间提升力量的药剂，但他撬开了一条缝隙！
学院果然对东京残留的白王痕迹抱有疑虑，而他这个被视为“故障”的言灵，在此刻竟成了可以谈判的筹码。
机舱广播响起，提示乘客准备下机。
秦海解开安全带，拎起他那简单的行李箱与登山包，走向舱门。
走出廊桥，秦海走入大厅。
东京春季的微凉且微潮的空气扑面而来，他停下脚步，扫视一圈大厅。
形形色色的人穿梭往来，接机的、旅游的、出差的……有人高举着写有名字的牌子，有人与亲友热烈拥抱，有人行色匆匆地奔向海关。
但这片喧嚣里，秦海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空白”。
没有人为他停留。
没有写着他名字或任何特殊标记的牌子。
没有看似闲散，但实则时刻关注周围的黑西装。
没有他的接头人。
意料之中，但确认的那一刻，心里还是有些失落。
秦海抿了抿嘴唇，压下心头那点微不足道的屈辱感，伸手从裤兜里掏出的手机，想找找哪里是最近是日本邮政储蓄银行。
就在他在浏览器上看地图，估算着徒步去最近的日本邮政储蓄银行要多时。
一只沾满油污的手倏然伸过来，一把拽过他身边的行李箱拉杆。
秦海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抓紧拉杆，抬头看去。
一个胡子拉碴、身上西装皱巴巴的，领带都歪斜挂着的中年汉子正皱着眉头看他。
浑身上下给人一种长期过度劳累的气息，看起来很像是个落魄的推销员或者被生活压垮的上班族。
这与秦海想象中的接头人形象八竿子打不着。
不对，相差十万八千里。
“看什么看？”男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口音带着点关西腔，“秦海是吧？动作快点，车停在外面不能久等，罚款你付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