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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不是玄幻,也没有穿越,不是什么爽文。这部作品脱胎于作者家族的真实往事,文章所讲述的,不仅是一个扎根于山东济南的回族家庭的沉浮史,更是一幅生动描绘普通回族家庭生活习俗的细腻画卷。对于对回族文化感兴趣的读者而言,这部作品无疑提供了一个真实而亲切的观察窗口。与此同时,它也是一部普通人在时代洪流中恪守信念、锤炼技艺,最终成长为行业栋梁的动人启示录。文章整体已写完,不会太监的。目前仍在每日精修细改,力求完善。一百个读者就有一百个哈姆雷特。不奢望所有读者都能喜欢,只愿它能与那些真正需要、真正期待这般故事的读者相遇。这个世界很美好,我深爱着这个世界,也希望你同样感受到这份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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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这本书感觉也很棒

还阔以,值得看看
楼主开篇还可以,和别人不一样,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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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当《南京条约》的墨迹尚未干透,帝国的东南沿海在炮火中被迫敞开大门时,中原腹地的黄河,却依旧沿着自南宋建炎二年(1128年)以来,由人类亲手掘开、以期阻挡金兵铁蹄而形成的旧道,滚滚东流。这条被中华民族誉为“母亲河”却又被称为“中华之忧患”的巨流,数百年来早已习惯了这条固定的路径:从河南兰考出发,蜿蜒东行,穿过徐州、淮安等历史名城,最终在云梯关外,将亿万吨来自黄土高原的泥沙,倾泻入黄海,年复一年地塑造着苏北的海岸线。
然而,这条“母亲河”早已疾病缠身。由于中游黄土高原的水土流失,河水含沙量极高,“斗水七沙”并非虚言。泥沙在下游平原不断淤积,河床逐年抬高,日积月累,竟成了高悬于两岸平原、民居之上的“地上悬河”。开封、徐州等古城,城墙雉堞往往仅与河堤齐平,甚至低于河面。沿岸百姓,真真是“头顶一盆水”而居。
为了约束这匹难以驯服的黄色巨龙,历代王朝无不投入巨资,修筑堤防。但至晚清,吏治腐败,国库空虚,用于河工的“岁修”款项常被层层克扣。那本该坚如磐石的黄河大堤,在许多地段,早已是外强中干。堤身多是就地取材的夯土,看似厚重,却经不起常年风雨侵蚀和鼠蚁蛇虫的穿凿。裂缝如老人额头的皱纹,遍布堤身;几处明显的凹陷,是往年汛期洪水猛烈冲刷后草草填补的痕迹,如同打在旧袍上的补丁,勉强遮羞,却难御新寒。
时间流转至咸丰五年(1855年)。这一年的夏天,天气异常闷热。从春末开始,雨水就格外频繁。进入六月,天象愈发诡异。连日的暴雨,仿佛天河真的倾覆,无休无止地倒灌人间。雨水不再是雨滴,而是连绵不绝的水幕,笼罩了广袤的华北平原。浑浊的黄河水,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骇人的速度猛涨。数日之间,河水便迫近了堤顶。激流在河道中翻卷,裹挟着泥沙、草木,甚至牲畜的尸体,发出沉闷而巨大的轰鸣。惊涛日夜不息地拍打着早已千疮百孔的堤岸,每一次撞击,都让大堤微微颤抖,泥块簌簌落下。
济南府齐河县朱家寨村。这个位于济南府北部的普通村庄,传说其先祖是明朝燕王扫北时留下的回族兵将,在此屯垦戍守,形成村落,此刻正处在风雨飘摇的中心。村庄紧邻大清河,村民们世代于此生息,对河水的脾性再熟悉不过。每年汛期村里都会组织起青壮劳力,日夜在堤上巡逻。铜锣就挂在村头的槐树上,一旦有险,即刻鸣锣示警。
七月初一,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巡堤的人都显出了疲态。但浓云依旧低压,雨势虽稍减,却未停歇。
突然,一种异样的气味顺风钻入每个人的鼻腔。那不是寻常的雨水泥土味,与平时大清河的水不一样的味道,有一种特有的、浓烈的土腥气,混杂着从上游冲下来的腐草烂木的霉味、水中动物尸体开始发酵的腥臭味……这气味令人作呕,更令人心悸。
未等人们完全反应过来,一阵低沉而恐怖的“轰隆”声,如同地底巨兽的咆哮,从村东头方向传来。声音初始沉闷,旋即变得尖锐、撕裂,最终汇成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
“决堤啦——!”
凄厉的呼喊声与锣声几乎同时响起,但瞬间就被更大的声响吞没。村南头的河堤,那段本就因沙基、鼠穴而格外脆弱的地段,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放弃了抵抗。先是一道细微的裂缝,在饱含水分的土体中闪电般蔓延,随即,巨大的决口被积蓄了无穷力量的洪水猛地撕开!浑浊的黄水如同挣脱了枷锁的洪荒巨兽,以排山倒海之势,从高达数丈的悬河位置倾泻而下!
那不再是河流,而是移动的山脉,是死亡的浪潮。决口处瞬间被冲成一个巨大的喇叭口,浑浊的浪头裹挟着泥沙、连根拔起的大树、断裂的房梁、翻滚的死猪死羊,甚至还有挣扎的人影,疯狂地扑向下方的村庄。水量之大,速度之快,仿佛一张吞噬一切的巨嘴,所过之处,万物皆毁。
茅草屋顶在浪头面前如同纸片,被轻易掀起、撕碎,稻草在水中打着旋儿,瞬间消失不见。土坯砌成的房屋墙体,在洪水的冲击下如同酥饼,轰然倒塌,溅起巨大的泥浆浪花,碎砖烂瓦像雨点一样砸向惊慌失措的人群。鸡飞狗跳,牛羊哀鸣,人的呼救声、哭喊声、孩子尖锐的啼哭声、房屋连续的坍塌声……所有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曲悲惨的交响,但很快,这交响就被洪水那单调、巨大、覆盖一切的咆哮声彻底淹没。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重启键,只是用的不是生机,而是毁灭。仅仅一顿饭的功夫,熟悉的村庄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白茫茫、翻滚着死亡气息的水世界。
六岁的狗娃,本该在爹娘身边撒娇,此刻却被父亲死死抱在怀里,趴在一根漂浮的槐木上。那槐木是父亲前几日劈柴时特意留的,本想用来修补漏雨的屋顶,此刻却成了一家三口的救命筏。冰冷的河水拍在脸上,又咸又涩,顺着嘴角钻进喉咙,刺得人发疼;母亲紧紧抓着槐木的另一头,头发被洪水打湿,贴在他脖子上,湿冷得像条蛇,嘴里不停地喊着:“狗娃,抓紧!千万别松手!”
洪水太急了,槐木在浪涛中剧烈颠簸,像一片无助的叶子。父亲的手臂越收越紧,指甲几乎嵌进狗娃的肉里,他能感觉到父亲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突然,一个巨浪拍来,浪头足有一人多高,母亲的手被猛地甩开。她惊呼一声,蓝布衫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般被洪水卷走,只留下一道模糊的蓝色影子,瞬间消失在浑浊的黄水中。
“孩儿他娘!”父亲撕心裂肺地喊着,声音里满是绝望,他想松开一只手去追,可怀里还抱着狗娃,只能眼睁睁看着妻子被洪水吞没。他的眼泪混着洪水流下来,滴在狗娃的脸上,又凉又咸,比黄河水更涩。
不知漂了多久,天渐渐黑了下来。父亲的力气越来越小,手臂的温度也慢慢降低。狗娃又冷又饿,嘴唇冻得发紫,牙齿不停地打颤,他小声喊着:“爹,我冷……我饿……”
父亲没有回应,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狗娃往槐木中间推了推,确保他不会滑落。随后,父亲的头一歪,身体软软地滑进了洪水里,只剩下一只手还在水面上挣扎了两下,便彻底消失了。
“爹!爹!”狗娃伸出小手去抓,却只抓到一把冰冷的黄水。他趴在槐木上,看着父亲的身影被洪水带走,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可哭声在空旷的洪水中显得那么微弱,很快就被涛声掩盖,只有槐木还在顺着水流,带着他漂向未知的远方。
夜里的洪水更冷了,风裹着水汽刮在身上,像无数根细针在扎。狗娃蜷缩在槐木上,浑身发抖,只能靠回忆爹娘的模样支撑着。他想起娘平时做的玉米面饼子,热乎的,咬一口能尝到粮食的甜;想起爹在炕头教他数数,粗糙的手握着他的小手,一笔一划地在地上画“一、二、三”,还笑着说“狗娃要认够一百个数,将来做个有出息的人”。那些温暖的记忆像一点点微光,让他在绝望中不至于彻底崩溃。
天光再次微亮时,持续的颠簸和撞击感停止了。狗娃迷迷糊糊地睁开红肿的双眼,发现槐木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挣扎着抬起头,发现自己身处一片老坟岗,是附近唯一一块地势稍高的土坡。洪水淹没了绝大部分土地,但坟茔的土堆还顽强地露出水面,如同孤岛。枯死的树木枝桠纵横,它们的根须在水下紧紧缠绕住了救命的槐木。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狗娃。他小心翼翼地、用尽全身力气,从槐木上爬下来。双脚刚一落地,立刻就陷进了及膝深的、冰冷粘稠的淤泥里。那淤泥仿佛有吸力,每拔一步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冰冷的触感像无数根针扎进腿骨,疼得他龇牙咧嘴。长时间的饥饿、寒冷和恐惧,让他虚弱到了极点,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倒在泥泞中。他赶紧伸手扶住身边一株表皮粗糙的枯树,大口喘着气,缓了好一阵,才勉强站稳。
当他真正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幼小的心灵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天地已然换颜。曾经熟悉的、充满生机的村庄、阡陌纵横的田野、人来人往的土路,全部消失了。目光所及,是一片无边无际、令人绝望的泥泞沼泽。倒塌的房屋只剩下断壁残垣,歪歪扭扭地立在淤泥中,像是某种史前巨兽死后留下的森森白骨。树木大多被洪水剥光了树皮,只剩下光秃秃、扭曲狰狞的枝干,倔强地指向灰蒙蒙、毫无生气的天空,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这场浩劫。
更让人触目惊心的是随处可见的尸体。有的漂浮在水洼表面,被水浸泡得异常肿胀,皮肤惨白起皱,五官变形,早已看不清原本的模样,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恶臭;有的半埋在淤泥里,只露出一只僵硬的手、一只扭曲的脚,或者一缕纠缠着水草的头发,吸引着成群的苍蝇嗡嗡盘旋。狗娃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赶紧用脏兮兮的小手捂住口鼻,别过头去,可那股死亡的气味无孔不入,像是有生命的实体,钻进鼻腔,直冲脑门,让他干呕不止,只能紧紧靠着枯树,才不让自己瘫软下去。
在这片死寂的废墟上,开始有三三两两、如同鬼魂般蹒跚移动的身影。他们是这场灾难中侥幸存活下来的人,但“活着”本身,似乎也成了一种酷刑。他们大多衣衫褴褛,甚至衣不蔽体。有的光着脚,脚底被水泡得发白溃烂,又被淤泥中的碎石、断枝划破,每走一步,都在泥水中留下淡淡的血痕。有的抱着已经僵硬的亲人尸体,眼神空洞无物,嘴里反复喃喃着含混不清的字句,仔细听,是在呼唤着“他爹”、“娃啊”、“娘”……还有的,像狗娃一样,在及膝的淤泥里徒劳地翻找着,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希望能找到一点未被冲走的粮食,或者仅仅是辨认出一件熟悉的物事,以确认亲人的下落。
狗娃,这个卑微如草芥的小名,成了他此刻唯一的身份标识。他加入了这片废墟上求生的孤魂野鬼之中,只剩下最原始、最强烈的欲望——活下去。
他在淤泥里摸到一个粗陶的、碗边有个明显缺口的破碗,用袖子擦掉上面的污泥。这是他的碗了,可以用来讨饭,可以用来盛水,这是他活下去的第一个工具。
拿着这个破碗,狗娃正式开始了他的乞讨生涯。他走向一个看起来面色还算和善的妇人,怯生生地举起破碗,声音细若游丝:“大娘……行行好,给点吃的吧……我快饿死了……”
那妇人转过头,眼神疲惫而麻木,在他和他手中的破碗上停留了一瞬,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然后默默地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开了,她那打满补丁的裙摆扫过狗娃的腿,带起一阵冰冷的泥点。
狗娃没有气馁,又走向一个蹲在残墙边发呆的老汉。“爷爷,给口吃的吧……”
老汉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烦躁和不耐,像驱赶苍蝇一样挥动着干瘦的手臂:“去去去!小叫花子,别在这儿碍眼!我自己都两天没沾米粒了,哪有多余的给你!滚开!”
大多数时候,他换来的都是这样漠然的一瞥,或者粗暴的驱赶。灾荒年月,黄河洪水冲走了一切,家里的存粮早就不知去向,朝廷的赈济遥遥无期,幸存下来的人们,谁的口袋里也没有余粮,谁的肚子里也都装着饥饿。同情心,在生存的残酷面前,显得如此奢侈。
偶尔,也会有极少的、微弱的善意。一个同样面黄肌瘦、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母性柔光的妇人,看着狗娃与自己失散的儿子年纪相仿,不由得叹了口气。她从怀里一个紧紧包裹的小布包里,摸索了半天,才掰下小半块已经发馊、带着霉点的黑色麸皮饼,或者从腰间解下一个竹筒,倒出小半碗几乎能照见人影、混着细沙的稀粥,颤巍巍地递到狗娃的破碗里。
“孩子,快吃吧……就这点了。”妇人的声音沙哑。
狗娃几乎是抢过来,也顾不上道谢——或者说,饥饿已经让他失去了礼貌的概念——立刻狼吞虎咽起来。发馊的饼子硌得牙疼,混着沙子的粥水剌得喉咙生疼,但他吃得飞快,仿佛这是世间最美味的珍馐。吃完后,他会下意识地伸出舌头,仔细地舔干净破碗的每一个角落,连碗沿的缺口都不放过,这是母亲生前反复教导他的:“粒粒皆辛苦,不能糟蹋粮食。”这个动作,此刻带着一种令人心酸的仪式感。
长期的颠沛流离、饥寒交迫,早已让这个六岁的孩子面目全非。他面黄肌瘦,肋骨根根可数,小小的脸上,似乎只剩下一双因为极度饥饿而显得格外大、格外深的眼睛,那眼睛里,曾经的天真烂漫早已被恐惧、茫然和一种求生的野性所取代。按照大清律例和满俗,孩童前额需剃光。但洪水冲走了一切,包括剃头匠和剃头的闲情。狗娃本该光洁的前额,如今已蹿出了几寸长、乱草般的头发,与脑后那根因数月未曾梳理、沾满污泥、汗渍、草屑而板结粘连成一条细瘦、肮脏“绳索”的发辫胡乱地纠缠在一起,几乎分不清哪是新生额发,哪是旧日长辫。这违制的发式,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只从野蛮荒野中挣扎出来的、失去了巢穴庇护的雏鸟,狼狈,却透着一股顽强求生的生命力。
他早已习惯了冷眼和嘲讽,甚至更直接的暴力。有一次,他看到一个衣着稍显整齐(可能只是补丁少一些)的中年人正在啃食一块看起来像是干粮的东西。饥饿驱使着他凑上前去,还没等他开口,那人就猛地站起身,一脸嫌恶地用力推了他一把:“滚开!小脏鬼!别把晦气传给我!”
狗娃被推得一个趔趄,重重摔倒在冰冷的淤泥里,手中的破碗也脱手飞了出去,在泥地上滚了几圈,边缘又多了一道新的裂痕。他挣扎着爬起来,顾不上摔疼的胳膊和满身的污泥,第一反应就是赶紧爬过去,心疼地捡起那个更加破旧的碗,紧紧抱在怀里,眼泪在眼眶里拼命打转,但他死死咬住下唇,硬是没有让它们掉下来。他知道,在这个世界里,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哭,换不来食物,也换不来怜悯。只有活着,只有继续往前走,才可能有一线生机。
几天后,随着如同溪流汇入江河般越来越多的逃难人群,小小的狗娃,跟着人流,终于懵懵懂懂地来到了SD省府——济南城下。
此时的济南府,高大的城墙依旧巍峨,但它隔绝的,仿佛是兩個世界。城墙之外,景象比狗娃之前经历的废墟和沼泽更加触目惊心。放眼望去,是密密麻麻、无边无际的难民营地。窝棚用树枝、破席、烂麻布勉强搭成,低矮如蚁穴,里面蜷缩着数不清的、失去了希望的人。空气中混杂着粪便、垃圾和尸体的恶臭,蝇虫铺天盖地。
在城墙根下,确实架设着官府的粥棚。几个穿着褪色蓝色号服、腰间挂着个小算盘或者令牌的差役,正站在几口巨大的铁锅后面。锅里的粥冒着微弱的热气,颜色寡淡。差役们面无表情,动作机械地用长柄木勺在锅里搅动一下,然后舀起一勺,倒入难民伸过来的各式容器里——破碗、瓦罐、甚至半边葫芦瓢。每舀出一勺,旁边就有一个书办模样的人,在摊开的账本上画上一笔,似乎是在记录施粥的数量。他们的动作麻利,却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漠和不耐烦。
等待领粥的难民队伍,蜿蜒曲折,人山人海,一眼望不到头。人们挤在粥棚前,如同饥渴到了极点的蝗群,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燃烧着对食物最原始的渴望。为了更靠近粥锅一步,争吵、推搡、甚至殴打时有发生。维持秩序的兵丁挥舞着皮鞭或棍棒,呵斥着,偶尔抽打在挤得太前的人身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引来一阵短暂的骚动和压抑的哭喊。
狗娃凭借着小巧的身材,在人群缝隙中拼命往前挤。好不容易挨到粥锅前,他奋力举起那个边缘又多了一道新缺口的破碗。差役瞥了他一眼,随手舀起一勺粥,倒入他的碗中。那粥,稀得几乎能清晰地照出他憔悴的小脸,碗底只有寥寥可数的几十粒米,沉在清汤寡水之中。
旁边一个头发花白、拄着树枝当拐杖的老婆婆,颤巍巍地递上自己的破瓦罐,哀声求道:“差爷……行行好,多给半勺吧……家里……家里还有个三岁的小孙孙,饿得只剩一口气了……”
那差役眉头一皱,脸上满是嫌恶和不耐,非但没给,反而飞起一脚,踢在老婆婆的瓦罐上。“哐当”一声,瓦罐摔得粉碎,那一点点救命的稀粥也洒在了泥地里。
“老不死的!官府的粮也是你能多要的?再敢啰嗦喧哗,连这一口都不给你!下一个!”差役厉声骂道,声音尖锐刺耳。
老婆婆“噗通”一声瘫坐在泥地里,看着洒掉的粥,绝望地拍打着地面,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凄厉得让人心碎。
狗娃吓得一哆嗦,赶紧死死抱住自己那只盛着“稀汤”的破碗,像只受惊的小老鼠,飞快地逃离了粥棚附近,找到一个相对人少的墙角,蹲下来,小心翼翼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着碗里几乎不能称之为食物的粥水。粥水没什么味道,甚至带着一点锅锈和柴火的涩味,但至少是热的,能暂时骗过那火烧火燎的胃,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让他暂时忘却寒冷和浑身各处的疼痛。
在这片人间地狱里,死亡是司空见惯的事情。身边不时有人倒下。有的是因为极度的饥饿和虚弱,走着走着就悄无声息地扑倒在地;有的则是感染了在难民中迅速蔓延的瘟疫(很可能是霍乱或痢疾),上吐下泻,很快脱水而死。倒毙的人,很快就会有专门负责收尸的夫役,拖着简陋的平板车过来。他们面无表情,如同处理货物一般,将一具具或僵硬或尚有余温的尸体抬上车,层层叠放。板车上的尸体堆得像小山一样,上面随意盖着破旧的草席或麻布,却根本掩盖不住那冲天而起的、令人作呕的恶臭。有一次,一个早上还和狗娃一起在粥棚外围等待、互相看了一眼的、年纪相仿的男孩,下午就被发现倒在了一个窝棚边,身体已经冰冷僵硬。收尸人过来,抓住那孩子瘦弱的脚踝,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将他拖向板车,最终与其他无名尸体一起,被草草掩埋在城外不知名的乱葬岗,或者干脆就被遗弃在某个水洼旁,任其腐烂。
“竹板打,响连声,各位爷奶您细听……”
“黄河水,漫天来,冲走了俺的家,淹死了俺的爹和娘……”
“大爷大娘行行好,舍俺一口活命粮,保佑您金子银子往家跑,福寿安康万年长……”
有几个职业乞丐,或者说是略通此道的难民,在人群中打着快板,唱着凄婉的“莲花落”。他们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哭腔和乞求,唱到伤心处,眼泪就顺着肮脏的脸颊滚落下来,混入泥土。狗娃默默地蹲在墙角,听着那如泣如诉的唱词,想起了被洪水卷走的爹娘,想起了曾经那个虽然清贫但温暖的家,眼泪也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滚落下来,滴在他紧紧抱在怀里的破碗中,与那残留的几滴粥汤混在一起。他把脸埋在膝盖里,瘦小的肩膀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微微耸动。他看着眼前这炼狱般的景象,不知道明天是否还能醒来,不知道这样挣扎活着,意义究竟何在。
听周围一些见识多些的难民低声议论,都说只要想办法进了济南城,城里街面整齐,店铺林立,总有富户善人施粥舍饭,或许就不用在这城外挨饿等死了。这个念头,像黑暗中的一点萤火,在狗娃心中微弱地亮了起来。
有一回,他看到一群挑着空担子、像是进城卖完菜准备回家的农夫,正聚在城门口接受守卒盘查。狗娃灵机一动,混在人群后面,低着头,想借着人多蒙混过去。他紧紧跟着前面一个老汉的步子,心跳得像打鼓。
眼看就要穿过那阴森的城门洞了,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伸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破烂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提溜了出来。
“小叫花子!找死啊!”一个穿着灰布号服、腰别弯刀、面色凶狠的守卒,对着他厉声呵斥,“滚远点!这济南府也是你该来的地方?再敢往里头闯,仔细你的腿!”
说完,用力一推,狗娃踉跄着倒退好几步,重重地摔在城门外冰冷的石板地上。手中的破碗再次摔了出去,幸运的是,这次没有碎,只是在石板上“哐当”作响,滚出去老远。
他趴在地上,抬起头,望着那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高大的城门洞。洞里隐约可见城内整齐的街巷和来往的行人,那里仿佛是一个安定、饱暖的另一个世界。而城门之外,是他所处的、充斥着死亡、饥饿与绝望的现实。
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在这一摔之下,似乎彻底熄灭了。未来在哪里?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他很疼,很冷,很饿。他挣扎着爬起来,默默地、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捡起那个陪伴他许久的、满是缺口的破碗,紧紧地、紧紧地抱在怀里,仿佛那是他在这冰冷世间,唯一的、最后的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