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梆子声刚落下,墨府后院的角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守门的老仆张德福打了个哈欠,正要起身查看,一阵阴风突然灌入,吹得油灯忽明忽暗。
“谁?“张德福眯起昏花的老眼,只见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如鬼魅般闪了进来。
月光恰在此时穿透云层,照在那人抬起的脸上——张德福顿时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那张布满黑色纹路的面容,赫然是失踪多年的家主墨居仁!
“老...老爷?“张德福的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
斗篷下伸出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抛来一块玄铁令牌。
张德福手忙脚乱地接住,入手冰凉刺骨,正是家主从不离身的玄铁令。
“去告诉金氏,“墨居仁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每个字都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
“我在书房等她。若敢声张...“
话未说完,一条黑须般的影子从斗篷下窜出,在张德福面前一闪而过。
老仆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点头称是,连滚带爬地往内院跑去。
墨居仁轻车熟路地穿过回廊,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那影子时而扭曲变形,仿佛有无数触须在蠕动;
时而突然膨胀,又骤然收缩,完全不似人形。
书房门前,墨居仁停下脚步。
他伸出右手,指尖渗出丝丝黑气,在门锁上轻轻一触。
铜锁“咔嗒“一声自动打开,锁芯上留下几道腐蚀的痕迹。
金氏正在内室梳妆,忽听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张德福语无伦次的禀报。
她手中的玉簪“啪“地掉在地上,碎成两截。
“你说什么?“金氏猛地站起身,凤冠上的珠翠剧烈晃动,
“老爷回来了?“
“是...是...“张德福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
“老奴不敢妄言,老爷给了这个...“
金氏接过玄铁令,指尖传来刺骨的寒意。
这令牌她再熟悉不过,确是墨居仁本人的家主令牌。
令牌背面那道划痕,还是她不小心用簪子划出来的。
“你去吧。“金氏强自镇定,“记住,今晚你没见过任何人。“
打发走张德福,金氏独自提着灯笼往书房走去。
夜风凄冷,她却不觉得寒,只觉得一颗心在胸腔里跳得厉害。
七年了,那个狠心的男人终于知道回来了?
推开书房门的瞬间,金氏手中的灯笼“咣当“一声落地。
烛光中,那个背对着她的身影缓缓转身,摘下斗笠——
“啊!“金氏本能地后退一步,茶盏从托盘中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那张脸...那还能称之为脸吗?
原本刚毅俊朗的面容如今布满沟壑,像是被烈火灼烧过又勉强拼凑起来。
更骇人的是数条黑色触须般的纹路在皮肤下蠕动,随着呼吸时隐时现。
“怎么?“墨居仁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七年不见,夫人认不出为夫了?“
这声音...确实是墨居仁无疑。
金氏强忍恐惧,仔细打量那双眼睛——
尽管周围皮肤已经扭曲变形,但眼中的锐利与当年如出一辙。
“老爷...真的是你?“金氏的声音发抖,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
“这些年...你去了哪里?
为何变成这般模样?“
墨居仁没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书案前,枯瘦的手指抚过积满灰尘的桌面,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
“去把她们都叫来。“他突然说道,“严氏、李氏、刘氏、王氏,一个都不能少。“
金氏犹豫了一下:“这么晚了...“
“记住,“墨居仁打断她,一条黑须从嘴角探出,又迅速缩回,
“不要惊动任何人,包括三个丫头。“
半个时辰后,五位夫人齐聚书房。
烛火被刻意调暗,却依然照得每个人脸色惨白。
“老爷!“二夫人严氏刚踏进门就惊呼出声,随即被墨居仁一个眼神制止。
三夫人李氏捂着嘴无声落泪,泪水顺着指缝滴落在绣花鞋上。
四夫人刘氏和五夫人王氏则僵在原地,眼中满是惊恐,像是见到了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坐。“墨居仁指了指周围的椅子,声音嘶哑,
“我时间不多。“
烛火摇曳间,墨居仁缓缓讲述起那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七年前,他偶然得知嘉元城外三十里的黑风谷中,有上古仙人留下的遗迹。
为寻仙缘,他独自前往探寻。
“那余子童...“墨居仁的声音突然变得阴冷,他解开衣襟,露出胸口狰狞的伤疤。
烛光下,碗口大的伤口周围皮肤如蛛网般龟裂,隐约可见其下跳动的心脏被一层诡异的黑膜包裹着。
五夫人王氏惊叫一声,险些晕厥。
其他几位夫人也都面色惨白,三夫人李氏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那厮用飞剑伤我,却不知我早在他茶中下了'七绝散'。
“墨居仁脸上浮现出狰狞的笑意,几条黑须从嘴角探出,“毒发时,他的眼珠都化成了血水...“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书册:“这是从他身上得来的《燃血决》,可惜...“
墨居仁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数条黑须从七窍中疯狂窜出。
四夫人刘氏双手不自觉地握紧衣角,壮着胆子问道:“老爷,那您脸上的这些……”
墨居仁苦笑一声,刹那间,数条黑色触须从他的七窍中钻出,像一条条黑色的小蛇般扭动,随后又迅速缩回。
夫人们吓得花容失色,差点叫出声来。
“这是那余子童临死前施展的邪术所致,”墨居仁无奈地说,
“凡俗的药物根本无法治愈。
我四处寻医问药,都毫无结果。
如今,或许只有修炼这门功法,才能化解这邪术,救我一命。”
烛火摇曳间,墨居仁枯瘦的手指缓缓抚过那本泛黄的线装书册。
封面上“燃血诀“三个朱砂大字在火光映照下,仿佛有鲜血在字迹间流动。
“这是一门仙家功法。
可惜,我没有灵根,无法修炼这门功法。
这次回来,我就是想把功法传授给你们,看看你们之中是否有人拥有灵根。”
墨居仁目光依次扫过五位夫人,黑纹密布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五位夫人闻言,眼中顿时迸发出异样的光彩。
大夫人金氏最先反应过来,保养得宜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绣帕。
她那双总是透着精明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二夫人严氏猛地站起身,头上的金步摇叮当作响。
她性子最急,此刻更是按捺不住:“老爷是说...我们也能...“
三夫人李氏素来胆小,此刻却第一个扑到案前。
她颤抖的手刚要触碰书册,又像被烫到般缩了回来,眼中泪光闪动:“这...这真是仙家秘法?“
四夫人刘氏最为稳重,此刻也失了分寸。
她一把拉住身旁五夫人王氏的衣袖,声音发颤:“五妹,你掐我一下,我是不是在做梦?“
五夫人王氏年纪最小,闻言竟真的在她胳膊上拧了一把。
两人相视一眼,同时笑出声来,那笑容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墨居仁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垂眸掩去眼中的得色。
他屈指轻叩案几,沉闷的声响让众人回过神来。
“我回来的消息,“他的声音突然变得阴冷刺骨,“连凤舞、玉珠、彩环三个丫头也不能知道。“
雕花烛台上的蜡烛“噼啪”一声炸响,迸射出一道刺眼的火星,在墙壁上投下一片摇曳不定的阴影。
墨居仁坐在雕花太师椅上,被烛火映照的脸庞愈发阴森,脸上的黑纹像一条条蠕动的蜈蚣,随着他的动作,越发狰狞恐怖。
他缓缓抬起枯瘦如柴的手指,好似那手指有千钧重,慢慢翻开《燃血诀》的扉页。
随着书页的翻动,一股陈旧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隐隐还夹杂着一丝血腥之气。
“另外,这本功法你们也可以传给亲信之人。”墨居仁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宛如从九幽地狱传来,
“但记住,知道这功法的人,若口风不严,稍有泄露,我们都得死!”
说到“死”字时,他的声音陡然加重,目光如刀,在五位夫人脸上一一划过。
大夫人金氏率先回过神来,身子微微颤抖,连忙说道:“老爷放心,我等定守口如瓶。事关墨府存亡,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二夫人也跟着点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是啊,老爷。我们定会谨慎行事,绝不连累大家。”
三夫人双手不自觉地绞着帕子,忙不迭地应和:“对,对,我们互相监督,绝不让消息走漏。”
四夫人刘氏神色凝重,认真说道:“我定会挑选可靠之人,确保万无一失。”
五夫人虽未多言,但也重重地点了点头,表示应允。
经过一番低声商议,最终达成共识:凡欲将此功法传授他人者,须提前向其余人报备,经一致首肯方可施行。
此举看似限制自由,实则两全——
既可扩大修炼人数,快速找到有灵根之人;
又能严防消息外泄,杜绝祸起萧墙。
墨居仁静坐上首,始终未发一言,只以指尖轻叩案几,似在权衡利弊。
待众人话音落定,他脸上那几道如蛛网般的黑纹竟微微舒展。
他缓缓点头,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声音低沉而郑重:
“如此甚好。”
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人,语气陡然加重:
“此事干系重大,不容有失。
泄露半字,便是灭门之祸——
这不仅关乎你我性命,更牵系墨府百年基业、千秋气运。”
话音落下,室内一片死寂。
连烛火都似被压得矮了一寸。
众人面面相觑,心头凛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