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是意识复苏时唯一的感知。
仿佛每一个细胞都被冻结,连思维都凝固在永恒的寒狱之中。饥饿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早已失去知觉的胃囊,带来一种空茫的钝痛。
苏陌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预想中永恒的黑暗与死寂,而是熟悉又陌生的、略显泛黄的天花板。身下是柔软但有些塌陷的床垫,空气中弥漫着老旧公寓楼特有的、混合着尘埃和邻家饭菜的味道。
温暖?
这怎么可能?
她不是应该死了吗?死在那个人间地狱般的末世第三个月,死在那个破败、漏风的废弃教室里?被那个她曾施以援手、甚至分出口粮的男人——李强,和他那几个贪婪的同伙,像丢弃垃圾一样推搡出来,只为抢夺她背包里仅剩的半块压缩饼干和一小瓶水。
记忆如同裹挟着冰碴的洪水,汹涌地冲击着她的脑海。
极致的寒冷,皮肤黏在铁管上被撕扯开的剧痛,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以及李强那双在绝望中扭曲、只剩下赤裸裸恶意的眼睛……最后充斥感官的,是漫天漫地、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暴风雪,和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明明已经感受不到任何东西了。
可现在……
苏陌猛地从床上坐起,动作因为僵硬和残留的惊惧而显得有些踉跄。她环顾四周。十平米出头的出租屋,书桌上摆着合上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是半杯没喝完的、早已冷透的速溶咖啡。墙角立着那个她用了三年的简易布艺衣柜,窗台上那盆绿萝虽然有些蔫吧,却依旧顽强地伸展着枝叶。
一切都保持着……她“生前”某个普通工作日的模样。
她颤抖着伸出手,摸向自己的脸颊。温热的,柔软的,富有弹性。不是记忆中那冻得发紫、僵硬如革的触感。
视线猛地扫向床头的电子闹钟。
【蓝星通用历 2035年 10月 23日,上午 7:02分】
日期,清晰地烙印在视网膜上。
苏陌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记得这个日期!这是……末世降临前的第七天!
七天!仅仅七天之后,那颗被命名为“厄瑞波斯”的神秘彗星碎片将掠过地球近地轨道,它所携带的未知能量场会瞬间扰乱全球气候,引发第一波毁灭性的“初始寒潮”。气温将在十二小时内暴跌至零下四十度,并伴随着持续不断的特大暴雪。电力系统在几小时内瘫痪,随后是供水、通讯、网络……人类社会赖以运转的一切,在突如其来的绝对低温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城堡,轰然倒塌。
而她,苏陌,一个在末世挣扎了三个月,最终在背叛和饥寒中凄惨死去的孤魂,竟然回来了!回到了这场灾难发生前的第七天!
巨大的冲击让她一时失语,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不断跳动着秒数的电子钟。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那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混杂着难以置信、深入骨髓的后怕,以及……一种从地狱爬回人间、必须抓住一线生机的决绝!
她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尖锐的痛感无比真实地传来。
不是梦。
这不是濒死前的幻觉。
她真的重生了!
“嗬……”一声压抑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但很快,这丝脆弱就被更强大的情绪所取代——是冰冷的恨意,和更加冰冷的理智。
李强……还有那些在末世中为了生存不择手段、将人性践踏在脚下的人……你们等着。
这一次,我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不再是无力的挣扎,不再是卑微的祈求。这一世,她要掌控自己的命运!不仅要活下去,要活得比任何人都好,还要让那些曾加害于她的人,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
恩偿十倍,怨还百倍。这是她在冻僵的最后一刻,用灵魂发下的誓言。
短暂的激动过后,苏陌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七天了。时间就是生命,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能浪费。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唰地一下拉开有些褪色的窗帘。外面是灰蒙蒙的城市天空,早高峰的车流已经开始拥堵,鸣笛声此起彼伏。行色匆匆的路人裹紧外套,抱怨着清晨的凉意。他们完全不知道,七天之后,眼前这幅喧嚣的日常图景将彻底化为冰雪覆盖的死亡废墟。
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感笼罩着苏陌。她知道这一切即将终结,而她,是唯一的先知。
首先,是启动资金。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公司职员,存款寥寥无几,靠那点钱,连像样的物资都囤积不了多少。
辞职是第一步,立刻,马上。那份工作已经毫无意义。
然后,是弄到钱。大量的钱。
记忆飞速运转,搜索着重生前听闻的、发生在这个时间点附近的“机会”。
有了!
她记得,大约在末世前五天,本市发生过一起轰动的地下钱庄劫案。据说是内部人员监守自盗,卷走了一笔数额巨大的、来不及转移的现金,据说超过八百万。这笔赃款直到末世降临都未被完全追回,成了无头公案。而那个劫匪藏匿赃款的地点……好像是在西郊一个废弃的物流仓库区,具体是……B区7号库的通风管道夹层!
八百万现金!在秩序尚存的这七天,这笔钱能做的事情太多了!
苏陌的眼神锐利起来。她必须赶在所有人之前,拿到这笔钱。
除此之外,还有房产。这套租来的小公寓不值钱,但她老家那套父母留给她的、位于小县城的旧房子,虽然地段偏,但产权清晰。或许……可以想办法快速抵押给那些不太正规的信贷公司,哪怕只能套现二三十万,也能多买不少关键物资。
思路逐渐清晰,一个疯狂而周密的计划在她脑中快速成型。
就在这时,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妈妈”。
苏陌的身体瞬间僵住。
看着那不断闪烁的名字,重生后一直坚硬如铁的心防,似乎被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一股混杂着酸楚、愧疚和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情绪涌上喉咙。
在末世初期,通讯彻底中断前,她曾接到过母亲的最后一个电话。电话里,母亲声音焦急,反复叮嘱她要照顾好自己,注意安全,说家里储存了一些粮食,让她如果可能就回去……可她当时被困在城市里,自身难保,后来……就再也没有后来了。
她不知道父母在末世中怎么样了。那个小县城,情况是否会好一些?他们……还活着吗?
指尖在接听键上悬停了几秒,最终,苏陌深吸一口气,用力按下了挂断键。
现在,不是沉浸在温情和担忧中的时候。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去面对父母的关心,她怕自己一旦开口,就会泄露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或者……那无法在短时间内解释清楚的、冰冷的决心。
她必须争分夺秒。
她快速编辑了一条短信:“妈,我没事,最近工作很忙,可能要封闭项目一段时间,信号不好,勿念。”
发送。
然后将手机调成静音模式,扔回床上。
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她走到书桌前,拿起纸笔,开始飞速罗列清单。
1.辞职信(电子版,立刻发送)。
2.前往西郊废弃物流园区(确认地点,寻找藏款)。
3.联系地下钱庄/高利贷(评估房产抵押可能性,越快拿到现金越好)。
4.物资清单雏形:
·能源:军工级柴油发电机(大功率)、工业蓄电池、柴油(大量!)、固体酒精、高能电池。
·保暖:顶级防寒服、羽绒睡袋、电热毯、暖宝宝、保温材料(用于加固安全屋)。
·食物:高热量压缩干粮、肉类罐头、维生素片、真空包装米面、纯净水(大量)、各种耐储存的零食(提升士气)。
·工具与武器:多功能工兵铲、消防斧、高强度撬棍、望远镜、无人机、开山刀、弓箭(如有渠道)、强光手电、收音机。
·药品:抗生素、消炎药、感冒药、止血带、纱布、碘伏、慢性病药物(尽可能多样)。
·其他:大型水塔、净水设备、种子(末世后期可能有用)、书籍(知识就是力量)、黄金(硬通货)。
清单上的项目不断增加,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狠劲。她知道,这仅仅是开始。有了资金,她需要立刻寻找一个合适的、可以改造成末世堡垒的地点,并开始大规模、有策略的囤货。
当她写下“柴油发电机”几个字时,脑海中似乎极其微弱地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关于她那个随着重生似乎也一同回来的、有些异常的“空间感知”。重生前,她只是在临终前模糊地感觉到体内似乎有个不大的、可以意念存物的静止空间,但来不及摸索就死了。现在,她能更清晰地感知到,那是一个大约100立方米的虚无区域,寂静,空旷。
她尝试着集中精神,锁定桌上的那支笔。
心念一动。
唰的一下,桌上的笔瞬间消失不见。同时,她的“感知”中,那支笔静静地悬浮在了那片100立方米的虚无空间里。
再一动,笔又回到了桌上。
果然!这个空间能力也跟随着她重生了!这是她在未来末世生存,除了先知以外,最大的依仗!
然而,就在她反复试验,将手边一些小物件收进放出,试图更熟悉这种能力时,一次无意中将今天早上取出来、准备交房租的几千元现金收入空间时,异变发生了。
那叠纸币进入空间的瞬间,苏陌明显感觉到空间似乎极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某种“阈值”被触动的感觉掠过心头。与此同时,她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空间最深处那片绝对的黑暗里,有那么亿万分之一秒,闪过了一丝比蛛丝还要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银色流光。
这异常转瞬即逝,空间很快恢复了原状,依旧稳定地承载着里面的物品。
苏陌的动作顿住了,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回事?
这空间……似乎对“能量”有反应?纸币本身不具备能量,那么,是上面承载的“价值”概念?还是人类的“秩序”印记?或者……只是她的错觉?
她尝试将其他物品,比如钥匙、书本放入空间,却再也没有任何异常反应。
只有那叠现金,引发了那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
一个大胆的、近乎荒谬的猜想在她脑中浮现:如果……这空间吸收的,并非单纯的物质能量,而是某种更抽象、更根源的“存在之力”呢?比如,凝聚了人类信用与社会活动的“货币”,是否也蕴含着某种独特的“场”?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微微加速。如果猜想为真,那么大量聚集的财富,或者未来末世中那些奇特的能量源(比如传闻中后来出现的异变晶核),是否都能促进这个空间的……成长或者……异变?
她凝视着手中那叠冰冷的纸币,仿佛握住了一把通往未知的钥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