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营,地处中原的一个小村庄,我出生和成长在那里,现在,它是我梦里常回的故乡。
石榴营村口有一棵古老的石榴树,花开时节,树冠红彤似火,灿若云霞,来往行人无不赞其美。
不过,从我记事儿起,石榴营村出名倒不是因为那棵上了年纪的石榴树,而是石榴营的男女老少喜欢看戏,喜欢唱戏,石榴营有自己的豫剧团,外村的人把石榴营叫做“戏村”。
我曾好奇,我们村的人咋会唱戏?
老辈们讲,一九四七年冬天,我们村的一个木匠从雪地里救回来一个男的,那男的因为吸大烟,弄得无处安身,他就留在了石榴营,他让村里人叫他老五,老五已经五十多岁了,村里的小辈们叫他五爷。
五爷是个能人,不仅会唱戏会说戏,还会拉弦子。那时候人们的日子过得苦,吃了上顿没下顿,为了给村里人找点儿乐子,五爷开始教大家唱戏。
解放后,石榴营村组建了一个豫剧团,村民们白天劳动,晚上排戏,逢年过节都会搭戏台唱大戏,方圆几十里的人都来石榴营看戏,五爷还带着剧团出去跟人家赛戏,赢的次数多输的时候少,石榴营“戏村”的名字就越叫越响了。
我能记事儿的时候,已经是七十年代末了,那时五爷已经去世了,村里的剧团主要有喜来爷和根山叔负责。
大人们白天在田里干活,一到傍晚,大队院里就响起了锣鼓声梆子弦子唢呐声,男女老少聚拢到大队院里,四盏马灯已经高高挂起,那跳动的火苗就像石榴营人的心情,根山叔和喜来爷组织着“演员们”排戏,就是在那时,《花木兰》,《穆桂英挂帅》,《包青天》,《南阳关》……很多戏便深深的印在了我儿时的脑海里。
现在,我依然还记得剧团里很有名气的那些人,首先就是“三朵半金花儿”了,一朵金花儿是春梅嫂子,大家夸她嗓门大吐字清,能把看戏的人唱笑也能把看戏的人唱哭,她把《抬花轿》里的周凤莲,《包青天》里的秦香莲都唱活了,还有巾帼英雄穆桂英和花木兰……另外一朵金花儿是水莲姐,水莲姐不仅长得像画里的仙女,大家说她的声音听起来透彻清甜,就像喝了山泉水,她一开口,总能扣人心弦,水莲姐经常在黄昏的时候,站在她家大门口喊她们的猪回家,那声音,真是喊猪都是好听的,她最出名的戏有《泪洒相思地》,《桃花庵》,《秦雪梅吊孝》;还有一朵金花儿是大翠姐,大翠姐长得五大三粗,皮肤又糙又黑,可根山叔和喜来爷却夸大翠姐是天生唱“黑脸”的料,果然,大翠姐的《包青天》出去和人家赛戏,从来没输过,因为大翠姐演包拯,再加上她本身长的黑,村里一些男孩儿经常戏弄她,喊她“黑老包”,大翠姐总会笑着说:“我是你包相爷,来呀,王朝马汉,把这几个兔崽子给我拿下!”剩下那半朵金花儿是小多哥,听大人们说,小多哥是根山叔在村后的杨树林里捡来的,不知啥原因他的家人不要他了,生下来没几天就把他放在一个破竹篮里扔了,根山叔抱回来像对亲生的一样把小多养大了,那为啥把小多哥称作半朵金花,因为小多哥自己是男人,在戏台上扮的都是女人。
剧团里最有名气的男的,应该是家福哥了,他是春梅嫂子的丈夫,见过他的人都夸他长的真排场,浓眉大眼高鼻子,眼睛总是透亮有精神,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子,除了人长得排场,老天还给家福哥唱戏的好嗓子,家福哥十几岁登台唱《南阳关》就得到了老少爷们的交口称赞,也迷倒了方圆几十里的姑娘们,春梅嫂子就是其中一个。
春梅嫂子家是李庄的,她爹是一个民办教师,她两个哥哥,一个在城里卷烟厂上班,一个在部队,她家条件在农村是顶呱呱的。李庄离石榴营村有五六里路,李春梅从小就喜欢到石榴营看戏,那怕是排戏也不落下,久而久之,随口便能来上几段,据说石榴营有一次排戏的时候,唱红娘的那位婶子家里来了客人,说晚一会儿到,十五岁的李春梅从人群中径直走到了场地中间,扯开嗓子唱了一段红娘劝老夫人的戏,引来了一片叫好声,那时候五爷还在,觉得李春梅是唱戏的好苗子,便教她唱戏,再后来李春梅成了石家福的老婆。听老人们说,当年李春梅的家里人不同意她嫁给家福,因为家福家里太穷了,爹不在了,娘瘫痪在床,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负担太重了,可李春梅自从第一眼看见了戏台上的石家福,就认定了这辈子非石家福不嫁的,还听说,家福哥当初是不乐意娶春梅嫂子的,他嫌春梅嫂子嘴大嗓门大,不温柔,还嫌她头发黄脸黑,总之,这俩人是在大家的撮合下结为夫妻的,他们俩后来都成了剧团里的顶梁柱。
还有保国叔,我也记得很清楚,他家弟兄五个,老二叫保民,老三叫保家,老四叫保粮,老五叫保昆,保国比他弟保昆大了十八岁,说起保国叔,他脾气性格好,待人也好,但在戏台上总扮坏人,涂个大白脸,耸着肩膀,唱的词说的话都很气人,演的都是大家恶心的人;保国的兄弟保民刚好和他相反,保民在戏台上扮的都是好人,他俩在台上是冤家对头,水火不容,到了台下,哥俩还是有说有笑,毕竟台上是唱戏吗,倒是保昆,小小年纪,瞧不起他这个演坏人的大哥,他经常对着保国脸说:“石保国啊,石保国,你还有脸叫保国,你个白脸大奸臣,专门残害忠良”,保国叔也不生气,他还是很宠他这个小老弟的。
保昆嗓子亮堂,人也机灵,喜来爷急着教他学习,他就是不愿跟着学,不像我,急着想学戏,他们却说我的嗓子像破竹竿捣尿罐儿,让我断了学戏的念想。要说保昆不热唱戏吧,也不对,村里剧团排戏的时候,大人们咚咚锵锵唱得热闹,另一边,我们这些小孩子们,有敲搪瓷盆儿的,有敲大铁锅的,我们也学着大人们的样子排戏,保昆是小孩儿戏里的活跃分子,他头上戴着用破纸叠的“七品芝麻官的乌纱帽”,身上披着他家的牡丹花床单,还有四个小伙伴儿扮成他的轿夫,保昆学着七品芝麻官的样子是边扭边唱,引得大人们给他鼓掌,喜来爷喊他过去学戏,结果,保昆披着花床单直接出溜走了。
保国叔有两个孩子,闺女学英九岁,儿子学峰七岁,保昆呢,比他侄女学英只大了两岁,比他的侄子学峰大了四岁,那时候在保昆的眼里,学英和学峰都是他的玩伴儿,什么叔侄关系啊,他才不理会呢,他常摸着学峰的头逗他:“石学峰,石大头,大信球!”学英为了保护弟弟,便朝着保昆喊:“屁昆,屁昆,你跟嫩妈结婚!”保昆拿起一根烟杆子一边追人家姐俩,一边喊:“我跟嫩妈结婚!”学英和学峰也操起烟杆子跟保昆对打,姐弟俩不是保昆的对手,边打边跑,跑着跑着,一不留神跑到了李庄,也就是学英和学峰的姥姥家的村子,学英的姥姥去菜地分菜回来,老远看见俩孩子像学英和学峰,还没来得及叫他们呢,学英和学峰提溜着烟杆跑走了,结果后面又跑过来一个,学英姥姥一看,这不是学英学峰的小叔叔吗?她就大声朝保昆喊:“英子她叔,来家喝口水吧!”保昆装着没听见,理都不理,拿着烟杆继续追那姐俩呢,他要跟她俩大战三百回合。
保昆一头臭汗跑回石榴营,她妈老远就截住了他:“哪有像你这样当叔叔的,看《卷席筒》里人家小仓娃对侄女和侄儿多好,哪像你,就会欺负自家侄儿!”
保昆吃午饭的时候挨了他爹妈的批评,转眼就全忘了,他和他的小伙伴们去看大人们排戏《三哭殿》,从下午一直看到晚上,到了家门口,他喊了几声妈,他妈没有应声,保昆便爬到他家的土墙上,使劲儿唱起来:“下位去劝一劝我的贵妃娘娘,你莫要生气,快点给我弄点儿吃的吧!”保昆他爹手里拿着鞋冲出来:“你个小鳖崽子,谁是你的贵妃娘娘,我抽不死你!”邻居们听了哈哈大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