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那个坡地,就是鹰山。
鹰山下有个小山村,便是鹰山村,这里没有英雄和传奇,只有最粗野的生活。
坡地上落着一道马蹄印,形似弯月,十分清晰。银灰色的蹄印闪耀在猩红的坡地上,蜿蜒曲折,看不到尽头。
接着一群蝗虫一样的羊群席卷而过,揉烂了坡地上清晰的马蹄印,也揉碎了红润的坡地平整光滑的肌肤,留下琐碎的泥泞打卷儿,还有珠圆玉润的黑色羊粪蛋儿满坡乱滚,当然还有冲天的骚气,久久不散。
刘寡妇站在门首,张望,像个少妇,也像个疯婆子。
她右手提着刷锅扫把,左手在碎花围裙上蹭蹭了,白嘟嘟的两条小臂也还是湿漉漉的。
这时她望见少年王才有赤露着上身,骑着黑黝黝的裸公马正从红山坡上下来,他的脊背红扑扑的,上身在马背上一弹一跳地往复运动,很快的,就到了村口了。
王才有真是好样的。她想,没有鞍的马也骑的这样好,活脱脱画里出来的神仙。
王才有右手提着茂密杂乱的马鬃,喊了声:“呔呔呔。”
黑公马开始踏起小碎步,身后乌泱泱追赶来的那群羊也放慢了脚步,开始整队,由刚才山坡上的扇面迅速排成了直直的三行,踢着正步,开始进村了。
刘寡妇不禁愣了神,她本来要进去的,就停住了。她觉得王才有那修长的脊梁有几分力气,使他看上去不像十几岁的样子。
刘寡妇这时又看到黑公马肚子下拖出一根长长的黑影。这让她想起了昨晚的石老汉,虽然都是一般黑,但就是短了些。石老汉总是半夜来,天麻麻亮就翻出去。这样想着,她忽然有点耳热。
但这也没什么,事实上,五月里,一天晚上有不下十二个男人光顾了刘寡妇的炕头——老的少的胖的瘦的高的矮的,应有尽有,但她从未感到满足。当凌晨的鸡叫把最后一个男人从她枕边召唤走的时候,她也只感到些许倦怠和无聊。
“婶子,这么早就吃罢了么?”王才有在马背上打招呼。
刘寡妇堆着一脸笑:“哎哟,把你这个脊梁骨晒的直淌油哩,你进来吃上些再回吧。”
“再不了,婶子,还要回家喂牲口哩。”王才有笑着,心想,还要剪羊毛哩,花头羊昨天一口气下了三个崽子,最小的一个站也站不稳,也还要人喂奶哩。
“阿妈,碗破了。”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刘寡妇家单薄的木板门里怯怯地探了出来。
王才有往四处漏风的门板一处巴掌宽的空洞里望见了一张稚嫩的脸,脸蛋圆圆,映着两坨儿晚霞似的绯红,小小的嘴唇上粘着一圈饭汤印子,左鼻孔下的上唇上还闪烁着一道鼻涕痕,原来是小菜花。
“哈怂!碗怎么破了!”
刘寡妇一把拉开仿佛就要散架的单扇门,提溜起小菜花的右臂膀,小菜花就半悬在空中了,两片黑黝黝的光脚片子在空里胡乱蹬着。
啪啪啪!
刷锅扫把早就扇在了小菜花屁股上!
小女孩尖锐的哭声刺破晚霞染红的天空,惊起了一树寒鸦,呱的飞向村后去了。
那扇破木门还在颤颤惊惊地抖着,似乎在配合小菜花的尖叫。
王才有从马背上滑下,一步抢上去,拉住刘寡妇细嫩的小臂,苦苦劝说:“再不打了,婶子。再不打了。”
刘寡妇并没有停手的意思,又打了两下。这时她感觉王才有的手如钳子一般陷进了她的小臂中,才满意地停了手。
刘寡妇厚实的嘴唇动了一下,骂道:“要不是你才有哥哥,今天晚上给你打死了!你个哈怂!和你那个怂爸一个怂样子!”
随着刘寡妇的一松手,小菜花就一屁股坐到在了白土地上。两只黝黑的小手胡乱抹着鼻涕眼泪,一团小狗般的身子止不住抽动着。
王才有瞥了小菜花一眼,见那孩子瘦的皮包骨,脖子细的他一把就能捏住,上身穿着不红不绿的,由于太脏,实在难辩颜色。结满的污垢让衣服硬邦邦的,倒像穿着一件铠甲。下身是件开裆裤,此时小菜花已经尿了一滩,屁股底下坐着的白地映黑了一坨坨。
“嗳!才有,你的骚羊进我家圈里了!”
王才有寻声望去,是扁头阿三王占昌,肩挑着一担水,扭着屁股正往家门口去了。
王才有顾不得那么多了,撇了刘寡妇,骂骂咧咧追了过去。
扁头阿三家的牲口圈里只有两只羊,一只是老母羊,还有一只也是老母羊。所以那羊圈修的十分潦草,胡乱搭了几根歪七扭八的树枝就算是个围墙了。
那领头的大骚羊那两盘胳膊粗的大角轻轻一顶,就顶出个大豁口,轻而易举就蹿进去了。
大骚羊咧着两瓣嘴唇咩咩叫,急不可耐地就要把这俩老母羊收入胯下。
王才有钻进圈里,一把揪住羊角,把大骚羊从老母羊身上拽了下来,掀翻在一层层厚实羊粪堆积的柔软地面上。
大骚羊一个翻身起来,急红的两只眼睛红红的,前蹄刨了两下地,亮出它那盘了三圈半的大角,正要朝王才有顶过来。
这大骚羊做为家里的种公羊,体型比一般母羊大两倍,和一般的小牛犊无异,胸前长着长长的狮子般的领毛,力量无可匹敌。
原先扁头阿三王占昌家里有全村最好的种公羊,块头比这大骚羊大一倍,双角整整盘了五圈,人称黑头王。但大骚羊在那次争夺交配权大战中,一头就将黑头王顶的跪倒在地,抽搐了几下,就挺直了。
此刻的王才有也是一点不惧,就骂了一个字:“呔!”
大骚羊闻声识人,抬眼看了王才有一秒,眼里的光唰暗下去了,嗖一扭屁股,三百六十度大旋转,一跃飞出了扁头阿三家的羊圈。
王才有不紧不慢翻出了羊圈,黑公马还在刘寡妇门口亍着,盯着他过来。
此时,黑公马突然想到晚上和石老汉家的母驴还有个会要约,今天吃了一天沙枣,难保没有口臭,到时候势必要影响氛围的,于是朝刘寡妇家墙角上的碱土上啃了两口。
涮一下嘴,晚上好干活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