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州的秋天又到了阴雨连绵的节气，夜色搅着雾气，遮蔽了精致的园林景观，周遭都隐入一片灰蒙蒙的墨绿色中。颜星回低头盯着稀稀拉拉坠着雨滴的地面，她用帆布鞋轻轻跐着灰蓝色青石路面，鞋底压力传感器将踩踏力度化为一行猩红数据，在她视网膜边缘闪烁又消失。雨水透过鞋面渗下水渍，也顺着她纯黑的连帽斗篷流下，帽檐下藏着的那双眼睛仿佛黑曜石一般闪着光泽，倔强里暗蕴着一丝忧郁。伫立了一会，颜星回狠狠踢了一脚，溅起水花和石子。“打开烘干功能。”她对着空气下令，声纹解锁的刹那，黑色斗篷微微透出灰色，活性纤维开始蠕动，雨滴被迅速分解为氢氧离子吸入衣料夹层。
颜星回抬起头注视着不远处青瓦叠落的马头墙，阶梯状摞起的飞檐透着恢弘的气势，高耸的墙面映衬出这座院落主人的身份。颜星回向前走了几步，拉下帽子，抬头冲着空中放大声量说：“家都不让回啊？”监控探头转动时发出近乎耳语的机械音——那是颜家引以为傲的“宅管家”系统在扫描她的生物密钥。
一位动作敏捷的男人从紫竹丛中钻出，一手扶着耳机低语几句，另一手挥动之后，很快冒出几个统一着装的人，身形健硕，面无表情，只有小跑的动作透出他们心里紧张。他们的瞳孔泛着不自然的灰蓝——那是第三代表情抑制芯片在工作。
颜星回在腕表上点击授权，车库电磁锁的解锁代码已通过骨传导传入对方耳麦，然后迈开大步朝院落走去。
进入石雕门楼时，红外网格如幽灵般掠过她的全身。再穿过一片葱绿错落的小道，灯光排布逐渐由弱变强，拱门之后是叠山理水、布局巧妙的天井，西、北又是对称的通幽庭院。一路山池园艺清幽雅致，若是第一次来的人定是以为进入了什么上年份的古刹寺观。这样置山引水的地方本应该慢慢观赏，但颜星回大步流星，径直通往主人所在的四合院。这路她熟得不能再熟，四岁爬假山磕破膝盖；六岁祸祸完一池大锦鲤；十二岁的时候新盖了次院，还是爷爷让她提的门匾；二十二岁她兴高采烈拽着宿远来，最后又哭着从这里离开……
太久没回来了，颜星回停在主宅前，那些看似古朴的石砖下埋着量子纠缠态传感器，她每一步都触发着隐形数据流的涟漪。脚下不规则切割的石砖通过传感，前厅的灯光便逐一亮起欢迎来者。面前这座传统和现代结合的屋子，青砖忽然变成通透的玻璃幕墙，玻璃幕墙的透明度随着她接近逐级调整，最终定格在80%的透明阈值，屋内陈设清晰可见。早在颜星回踏进门楼开始，全身红外扫描、安全检测、基因识别结果早都逐一成像传到“宅管家”系统，她这个人便是这片神秘宅邸的钥匙。
颜父坐在一张雕工考究的麒麟纹圈椅上，屋内陈设着价值不菲的古董家具。放眼一圈，实在找不出高科技器械的痕迹，但这确确实实是ZZ市最安全的屋子。
颜父严厉的打量着颜星回。在室内灯光下，颜星回的斗篷才露出真颜，这并不是一件普通的雨衣，纤维里藏着未成熟的脑机接口，此刻正因为情绪波动渗出淡紫色生物电。斗篷柔软顺滑，仿佛祛除光泽的黑色绸缎，乌漆漆地贴在她身上，透出她纤瘦的身材。颜父是越看越不顺眼，忍不住嘀咕一句：“谁家女孩穿的乌丧丧的！”
“星星，回来先去换洗一下，喝点甜汤暖和一下，你看你鞋子湿了也不换了。”颜妈妈走上前拍了颜星回一下，语气是责备的，动作却是轻轻柔柔，眼中充满关切。岁月不败美人，颜妈妈有着江南女性的婉约妩媚，一身新中式的改良旗袍衬出她典雅的气质，连周围的环境都被她映衬出温柔。
“妈，现在慈母严父是颜家标配了？让你俩演得出神入化了。”颜星回面色平静说着玩笑话，站起身三两下脱了鞋袜，光脚又蜷回椅子里。
“你又穿着这半成品回来，是故意来气我们的吧！”颜父喝了几口茶，拧着的眉毛才慢慢松开。
正说着，一面石材墙面忽然漏出一圈缝隙，外层双开门收起后，门中门打开，走出一位约莫五十多岁的中年女性，梳着紧贴头皮的低马尾，玳瑁色粗框眼镜，宽松的牛仔裤随意束起衬衣，脚下踢踏着一双黑色棉质拖鞋，还在低头看着平板电脑，这舒服的着装仿佛她才是真正住在这里的人。可能感受到注视，她抬起头看见颜星回，便满眼欣喜盯着她，瞬间溢起藏不住的喜悦，但还是收了收表情走向颜父。
“先生，‘宅系统’已经检查完毕。”说着在墙上轻触一下，完成眼纹识别后，本是石材的墙面顿时显出液晶屏，中年女性熟练地向颜父汇报起工作。
“今天星星回来，工作先放下。”
有了颜父的这句话，中年女性偷瞄一眼，忽然就放下那副板正的样子，平板电脑随手一丢，直冲颜星回过去拥在怀里，什么话也不说只是笑眯眯瞅着颜星回，好像看不够。她玳瑁眼镜的镜腿微微发烫——第七代智能镜正在破解颜星回斗篷的加密频段。
“青青姐，盯着人看是很不礼貌的！”颜星回假装没注意到镜片上滑过的数据流。
“好嘞，小星星，我只是一下班就见到你太开心了，今天别走了！”颜青摘下眼镜，仿佛不经意放在一旁，在茶台捣鼓起来。
颜青本姓房，是颜父还在带科研团队时的博士生，跟着颜父创办起今天颜氏的科技公司，成功从上一辈传统行业转型，再成为智能车企的翘楚。房青从研发再到经营，一直在集团担任重要角色，这一路走下来，房青一个人供应起双亲和弟弟妹妹十好口人，老家的宅基也成了村里的标志性建筑。房青的父母存着感恩的心，就让房青过继成了颜青。只是颜青在颜家中似乎没有休息的时候，颜星回的少年时期总是颜青陪伴左右，学校的小孩子都以为颜青是保姆阿姨，因为颜青看上去是比同龄人老上十岁。
颜星回侧目扫了一眼颜青的眼镜，心里琢磨着怎么把它偷偷带走，这可是第七代管家智能镜，戴着它就能扫描到一切隐藏的科技产物，甚至仿生产物，研发生产后通过测试的，也仅仅有三只。
颜父好像看出颜星回的小心思，三十多岁的人了，还是孩子心性。
“违约87天。“颜父敲击圈椅扶手，麒麟纹饰突然亮起红光，全息投影在茶台上方炸开一份对赌协议。”颜星回，上次签约后，你们违约，躲起来将近三个月。这件事，今天就当我原谅你了，集团已经不是我的一言堂了，总要有个交代。时间再拖下去，就不是违约金这么简单了。既然你有备而来，那就说说你们的新进展吧！”
报全名了！颜星回心中警铃大作。这是一幅公事公办的样子，颜总的姿态摆出来了，亲情牌还没打出来呢！听听，“原谅你”，而不是“你们”。自己单枪匹马来果然是对的！颜星回心里一阵难过，但还是收起失落的心情，顺便表情管理一下，今天是来谈判的，要自信！自己的父亲是最强的对手，颜星回心里没有底。
颜星回墨黑的眼睛轻轻一转，从颜青手接过功夫茶杯双手敬给父亲。
“爸——爸！我穿的不是半成品，是三分之二品。”颜父接过茶杯刚要喝，听完气血又要上头。颜星回不给他这个打断的机会，憋口气一顺说下去。
“爸爸，第一，虽然‘旷野’的皮肤衣还不能精密剪裁，但是它有了除了体感功能以外的一些现实用途，恒温、防水、感光……嗯——宿远可以把‘智驾’和‘旷野’连接起来，毕竟我们不可能一直生活在元宇宙里，‘旷野’的皮肤衣可以帮助‘智驾’监控乘客的体温、健康状态来调整车内舒适度。这样，昂贵的元宇宙体感皮肤衣，更多了一些实用价值不是吗？我们可以先用这个奇特的噱头推广一波，嘿嘿。”
她轻轻触碰手腕，天花板突然投射出巨大的人体模型，展示着皮肤衣如何将神经元信号转化为智能驾驶指令。颜星回倒一口气赶紧接着说下去。
“第二，硬件问题只是时间问题，如果‘旷野’因为皮肤衣影响到体感效果，您就想放弃我们，为什么不能灵活处理呢？宿远改了鹰眼集团的二代皮肤衣的接口，已经可以衔接‘旷野’，匹配度65%，但这只是暂时让股东看到‘旷野’的价值，等解决我们自己研发的皮肤衣的问题，嗯——只是纤维韧度和蓄电寿命这种小问题……”
“‘小问题’、‘时间问题’？”颜父语气严厉起来，茶水表面浮现出微型股市走势图。“你以为股东会相信‘纤维韧度’这种童话？颜星回，你的天真放在资本圈里就是灾难！跟你说了多少回了，科技公司的技术瞬息万变，你们还捡来竞品的上一代硬件产品改良，给股东看到‘价值’？股东只会看到他们滑铁卢的股市！”
“我……”颜星回自知自己并不擅长金融圈的弯弯绕绕，脸羞得通红，脑子一时也反应不上来。
颜父也是故意戳中痛处，语气稍缓。“星星，经商是为了赚钱，总是看不到头的投资，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它尽快变现，让有能力的团队去接手，这才是对大家最好的交代。”
“您是想说利益最大化吧！您倒是……整个家都让你弄得跟样板间似的，‘智驾’的系统您不好好升级，还不是自作主张搞着‘宅管家’！自己做车企，却不开自家的车。这个家就你利益最大！”颜星回呛一句，颜妈妈急忙上前拍她一下。
颜父倒没有被刺激，反而循循善诱。“星星，是你要对赌，说五年一定让‘旷野’上市，我看着你们对这个项目倾注了心血，我也不忍心让你面对现实。每个人都要对自己的承诺负责，现在该放手了。”
颜星回眼里噙着泪水，逐渐蓄满了眼眶。仿佛受了很大的委屈，但她委屈的不是自己，当初是自己冲动，张口就替宿远立下对赌协议。
“爸爸，不是我倾注了心血，是宿远，是宿远全部的心血……”颜星回断断续续已经说不下去了，眼泪也是不配合，说好的“谈判”呢？父亲只是捏着一纸协议，就熄灭了她所有的气焰。五年前，当时她并没有和团队正式测算项目的进度，她只以为这是在和父亲置气。但五年后的今天，31岁的她站在这里，父亲拿出公对公的架势，她实在说不出当时只是叫嚣、只是一家人之间的缓兵之计。
“医学级脑机接口授权需要突破《元宇宙伦理公约》第17条，你以为靠这些小把戏……”
“爷爷临终前脑电波频率是8.13赫兹。”颜星回念出这个数字让房间里的智能系统同时陷入静默。
颜父也深知颜星回自尊心强，对人真诚到底，对事也是执拗地坚持。自己的孩子还能不知道她的脾性？这偏执的性格就是颜家祖传。
“星星，宿远的能力在‘旷野’之上，但精力在‘旷野’之下。梦想不是理想，宿远的心思我都知道。他想让‘旷野’最终成为元宇宙医学领域的试验田，捕捉脑磁波上传到‘旷野’，辅助治疗脑功能损伤、脑变性疾病。”顿了顿，颜父才继续说下去：“我也知道宿远的妈妈，是被宣布脑死亡后捐献了器官。而你爷爷的阿尔兹海默症……”颜父提起最敬重的老父亲，最后还是说不下去。
颜星回也知道元宇宙在这块领域获得授权相当艰难，几乎是不可能的事，社会和舆论一次次将这个问题上升到“反人类”、“反社会”的层次，其实也只不过是资本在争夺蛋糕的时间差。她藏着掖着不敢向父亲透露真实想法，只是希望家族企业能支撑一天是一天，总会到黎明见光的一日。但光是研发经费，搭上三个颜氏科技都不够，更别说医学版块的人机接口授权了，那是“元宇宙管理署联合国办公室”层面的授权，遥不可及。这也是颜父这一支直系颜家人，现在只管理科技公司的原因。自父亲去世后，那些传统的土地开发和零售行业都分割给了长辈还健在的堂兄弟们。
颜妈妈给颜青使了眼色，颜青心领神会上前有一搭没一搭的和颜父聊起明天的事务。颜妈妈拉着颜星回来到她的卧室。
“星星，你知道爸爸是希望宿远能够将精力放在咱们的公司，现在智能车企正是抢占市场份额的时候，你爸爸一直投资‘旷野’的项目，才搁置了咱们公司高端产品的研发。现在的竞争很激烈，不进则退，现在再不着手，颜氏科技就没有未来了。宿远的心血是心血，你爷爷的心血就不是心血了吗？”
“妈……”这句话仿佛是落水之人脚上的秤砣，拽着颜星回的心深深沉入海底。
“你爸爸早都视宿远是一家人了，你犯不着再用‘旷野’上市来证明什么。以后不要强出头，宿远再扎在实验室都要傻了，你们回来住，成天住在实验室哪能休息好。”颜妈妈忽略颜星回欲言又止的表情。
“好好休息吧！”颜妈妈轻轻掩上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