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王朝，元启十二年，秋。
渭水以南，有一处不起眼的村落，名为李家坳。村中屋舍大多低矮破败，黄土夯成的墙壁上爬满了岁月的裂痕。时值深秋，本该是天高云淡的时节，这一日却从清晨起便天色晦暗，铅灰色的浓云低低压在村子的头顶，沉甸甸的，仿佛伸手可及。风是凉的，带着一股土腥气和雨前特有的湿润，吹得田间枯黄的秸秆簌簌作响，也吹得人心头莫名发紧。
村西头最偏僻的一户农家里，气氛比天色更加凝重。简陋的院坝中，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正不停地踱步，他叫李铁柱，是这家的男主人。此刻，他眉头紧锁，不时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屋内传来妻子赵氏一阵紧过一阵的呻吟声，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他的心口。
“怎么还没生下来……”李铁柱搓着粗糙皲裂的大手，喃喃自语，额角渗出的细汗，分不清是急的还是被这闷湿天气蒸的。
产婆王婶已经进去快两个时辰了，起初还能听到她中气十足的鼓励声，到后来，只剩下赵氏越发虚弱的痛呼和李铁柱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
就在这时，天色骤然彻底暗了下来，如同墨汁泼洒，顷刻间白昼如夜。狂风毫无征兆地加剧，卷起地上的沙石枯叶，抽打在窗棂和门板上，发出“噼啪”的乱响。紧接着，一道刺目的闪电撕裂天幕，如同一条银白色的巨蟒扭动身躯，将昏暗的天地照得一片惨白。几乎在闪电亮起的刹那，“轰咔——！”一声惊天动地的炸雷在低空爆开，震得整个茅屋都似乎在簌簌发抖。
圈里养着的那头老黄牛，平日里温顺沉默，此刻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猛地躁动起来。它不再安然反刍，而是在狭窄的牛圈里疯狂地转着圈子，鼻子里喷着粗重的白气，蹄子不安地刨着地上的泥土，发出“咚咚”的闷响，一双牛眼瞪得溜圆，里面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焦灼和恐惧。
这异象让李铁柱心头猛地一沉。乡下人笃信天地鬼神，这般恶劣的天时，加上牲畜的异常，绝非吉兆。他下意识地看向坐在屋檐下竹椅上的父亲——李老汉。
李老汉年近七旬，须发皆白，脸上沟壑纵横，刻满了风霜的痕迹。他平日里话不多，总是沉默地抽着旱烟，眼神浑浊，仿佛对周遭一切都已漠不关心。但此刻，他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却睁得很大，紧紧盯着电闪雷鸣的天空，又扫过狂躁不安的老牛，干瘦的手指紧紧攥着竹椅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屋内的呻吟声在雷声中变得断断续续，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李老汉猛地站起身，动作竟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利落。他步履沉稳地走进堂屋，从香案抽屉里取出三根粗糙的土黄色线香。没有言语，他走到门口，面朝狂风暴雨的庭院，将那三根香凑到油灯上点燃。橘红色的火点闪烁了几下，缕缕青烟升起，却在出口的瞬间就被狂风吹得七零八落。
然而，李老汉的身形却如一棵扎根深厚的古松，岿然不动。他双手持香，举至眉前，浑浊的双眼里此刻竟爆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虔诚与决绝。他对着电闪雷鸣、风雨交加的苍穹，用一种低沉而清晰的，仿佛能穿透风雨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发愿：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信民李根福，今愿以自身残寿微运，换我李家血脉延续，保我孙儿平安降世，一生无灾无难，甘为凡俗，不惹尘埃！”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三根香郑重地插入门框旁一个临时充当香炉的瓦罐泥土中。那香插得极深，稳稳立住，任凭风吹，烟柱虽散，香头却顽强地亮着。
说来也怪，就在香插入泥土的那一刻，天空中那连绵不绝的炸雷声竟突兀地停歇了，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和依旧呼啸的风声。而牛圈里，那头躁动不安的老黄牛，也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停止了转圈，缓缓卧倒在地，只是鼻息依旧粗重，一双牛眼仍带着未散的惊惧，望向堂屋的方向。
约莫一炷香后。
“哇——！”
一声响亮而有力的婴儿啼哭声，猛地从屋内传出，穿透雨幕，清晰地传入李铁柱和李老汉的耳中。
这哭声如同天籁，瞬间驱散了李铁柱脸上所有的阴霾。他几乎要跳起来，激动地看向父亲。
李老汉紧绷的身躯也骤然松弛下来，他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中带着如释重负，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空茫。他缓缓坐回竹椅，重新摸出旱烟袋，手指却微微颤抖着，半晌没能点燃烟丝。
产婆王婶满脸喜色地推门出来，一边用布巾擦手一边报喜：“铁柱，铁柱家的生啦！是个带把的小子！母子平安！就是折腾得久了点，孩他娘累脱力了，睡过去了。小子精神头足得很，听听这哭声！”
李铁柱喜极而泣，也顾不上擦眼泪，连忙就要往屋里冲，被王婶笑着拦住了：“急什么，里面还没收拾利索呢！等会儿再进去看你的大胖小子！”
他这才想起父亲，回头看去，只见李老汉坐在竹椅上，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容里，是欣慰，是满足，似乎还有一丝……了无牵挂的平静。他对着儿子轻轻点了点头，便又开始专注地对付他那怎么也点不着的旱烟。
孩子顺利降生，取名“李泉”。李铁柱希望儿子的生命能如泉水般，清澈、绵长，充满生机。
然而，命运的轨迹，似乎总在人们以为步入坦途时，悄然偏转。
李泉出生后的第七天，一直身体硬朗，并无明显病痛的李老汉，在睡梦中安然离世。他走得十分平静，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终于可以放心离去。
村里人都说，李老汉是年纪到了，寿终正寝，是喜丧。他用自己的福泽，换来了孙儿的平安降生，这是积德，是好事。
只有李铁柱和赵氏，在悲伤之余，偶尔会想起父亲在那个风雨交加之日发下的誓言，心头会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不安。但看着襁褓中儿子红润的小脸，听着他有力的啼哭，那丝不安便很快被抚平、遗忘。日子总要向前，活着的人，需得努力活下去。
时光荏苒，如同李家坳村头那棵老槐树的年轮，一圈一圈，悄然叠加。
转眼间，十二年过去了。
当年的婴孩李泉，已长成一个十二岁的少年。他继承了母亲清秀的眉目和父亲结实的身板，皮肤是因常年劳作和日晒呈现的小麦色，一双眼睛黑亮亮的，透着农家少年特有的淳朴与机灵。他像村里其他半大的小子一样，会光着脚丫在田埂上疯跑，会下河摸鱼，会上树掏鸟窝，会因为顽劣被父亲呵斥，也会在母亲温柔的注视下，不好意思地挠头认错。
他看起来，与李家坳任何一个土生土长的少年并无不同，平凡得如同田埂边的一株狗尾巴草。
然而，有些东西，似乎又隐隐不同。
李泉发现自己比同龄的伙伴们力气似乎要大一些，帮家里搬抬些重物并不十分费力。他的耳目也格外灵敏些，夜晚能看清更远处的东西，能听到更细微的声响，比如夏夜虫鸣的不同韵律，比如远处山涧流水的淙淙。偶尔，在极深的梦境里，他会看到一些模糊的光点，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与周身天地隐隐共鸣的奇异感觉。但这些感觉醒来后便迅速淡去，他只当是孩童荒诞的梦，从未向人提起。
父母对他最大的期望，不过是识几个字（还是李铁柱咬牙送去村塾蒙学了两年），将来能踏实种地，或者学门手艺，娶一房贤惠媳妇，延续李家香火，平凡安稳地度过一生。他们早已将十二年前那个风雨之日的异象和那个沉重的誓言，深深埋藏在了记忆的底层，不再触碰。
元启二十四年，夏。
这一年，天气格外炎热。毒辣的日头炙烤着大地，田里的禾苗都有些蔫头耷脑。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鸣叫，更添了几分烦闷。
这一日，李泉和同村的几个玩伴——黑娃、石头、二丫，一起到村子后山的林子边缘拾柴火。这片林子往里走便是莽莽苍苍的深山老林，村里人一般只在边缘活动，不敢深入，传说里面有成了精怪的猛兽，甚至……有吃人的妖物。
孩子们自然是不太信这些吓唬人的话的，只觉得林边凉快，还能找到不少枯枝，偶尔甚至能发现几颗野果子解馋。
“泉子哥，你看那是什么？”年纪最小的二丫指着不远处一丛茂密的灌木喊道。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灌木丛的枝叶间，隐隐透出一抹鲜艳的红色。
黑娃胆子最大，好奇心也最重，立刻扔下柴禾就跑了过去，拨开灌木。“呀！是颗红果子！没见过，真好看！”他惊喜地叫道。
那果子约莫鸽卵大小，通体赤红如血，表面光滑流转着淡淡的光泽，在一片绿意中显得格外夺目。一股若有若无的奇异甜香，从果子上散发出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石头也凑了过去，咽了口口水：“闻着真香，能吃吗？”
李泉却微微皱起了眉头。他比伙伴们看得更清楚，那果子红得有些不自然，周围的草木似乎也比别处显得萎靡一些。而且，他灵敏的耳朵似乎捕捉到一种极细微的、仿佛什么东西在爬行的窸窣声，从那灌木丛深处传来。
“黑娃，石头，别动那果子！”李泉急忙喊道，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这东西看着古怪，说不定有毒！”
黑娃已经伸手去摘了，满不在乎地说：“怕啥，闻着这么香，能有什么毒？说不定是什么仙果呢！”说着，手指已经触碰到了那赤红的果皮。
就在他的指尖刚刚碰到果实的刹那——
“嘶——！”
一道细长的黑影如同黑色的闪电，猛地从灌木根部的落叶中弹射而起，直扑黑娃的手腕！
那是一条蛇！一条他们从未见过的怪蛇！它不过尺许长，通体漆黑，唯有头顶长着一个鲜红如鸡冠的肉瘤，一双蛇眼是冰冷的竖瞳，闪烁着残忍嗜血的光芒。
黑娃吓得魂飞魄散，想要缩手已经来不及了。
千钧一发之际，站在几步开外的李泉，只觉得一股莫名的热流从小腹处猛地窜起，瞬间流遍四肢百骸。他的眼睛骤然变得无比清晰，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慢了下来，他甚至能看清那怪蛇鳞片上的细微纹路，能预判到它攻击的轨迹。
“躲开！”
李泉几乎是本能地低吼一声，身体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他没有时间去捡地上的树枝，情急之下，直接伸手抓向那怪蛇的七寸！
这一下，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反应。就连那怪蛇似乎也没料到这个看似普通的少年会有如此速度和精准的判断。李泉的手指，带着一股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却凝练的力量，准确地捏住了怪蛇冰冷的身体！
“噗！”
一声轻微的、如同捏碎了一个浆果的声音响起。
那怪蛇在李泉手中剧烈地扭动了一下，随即软了下去，头顶那鲜红的肉瘤迅速黯淡下去，冰冷的竖瞳也失去了光彩。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黑娃一屁股坐倒在地，脸色煞白，看着李泉手中那条已经不再动弹的怪蛇，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石头和二丫也吓呆了，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林中一片死寂，只有几个孩子粗重的呼吸声。
李泉自己也愣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捏死怪蛇的手，手指上沾染了一丝腥臭的黑血。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无比清晰——那股突然涌现的热流，那种仿佛能掌控周围一切的敏锐，还有捏死怪蛇时，指尖传来的那种轻易……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十二岁农家少年应该有的力量和反应！
他……他刚才做了什么？
“泉……泉子哥……”二丫带着哭腔，怯生生地喊道，打破了寂静。
李泉猛地回过神，将死蛇扔得远远的，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没……没事了，这蛇估计是守着这果子的，我们快离开这儿。”
黑娃和石头这才如梦初醒，慌忙爬起来，连柴禾也顾不上了，拉着二丫，跟着李泉，跌跌撞撞地往林子外跑。
直到跑出林子，重新感受到炽热的阳光，几个孩子才稍微安心了些。黑娃心有余悸地看着李泉，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敬畏：“泉子，你……你刚才怎么做到的？太快了！我都没看清！”
石头也连连点头：“是啊泉子，你那一下，比村头王猎户出手还快！”
李泉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解释。他难道要说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身体自己就动了，而且还涌出了一股奇怪的力量？他只能含糊道：“我……我就是着急，胡乱抓了一把，运气好……”
这个解释显然无法完全打消伙伴们的疑虑，但惊魂未定的他们，此刻也顾不上深究。
几人约定好，绝不把今天林子里发生的事情告诉大人，免得挨骂。然后便各自怀着复杂的心情，匆匆回家了。
李泉心事重重地走在回家的土路上。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反复回想刚才那惊险的一幕，那股奇异的热流，那种超乎常人的敏锐和力量……这一切，都指向了一个他无法理解，甚至隐隐感到恐惧的事实——他似乎，和别的孩子，不太一样。
为什么？
一个被他遗忘多年的，关于他出生那天的片段，毫无征兆地浮现在脑海——那是母亲偶尔提起的，说他出生时风雨大作，雷声震天，家里的老牛烦躁不安，然后……爷爷点了香，向老天爷发了誓……
具体发了什么誓，母亲语焉不详，只说爷爷用他的福气保佑了孙儿平安。
平安……甘为凡俗……
李泉的心猛地一跳，一个模糊而惊人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心中某些隐秘的角落。
难道……爷爷当年的誓言，并非仅仅是为了祈求他平安降生那么简单？那“甘为凡俗，不惹尘埃”八个字，是否……是一种封印？一种交换？用爷爷的性命和某种冥冥中的运数，换取他像一个最普通的凡人一样，平安却平庸地度过一生，远离那些本可能属于他的、不平凡的道路和……风险？
而今天，他下意识动用那股力量杀死怪蛇，是否在无意中，触碰甚至打破了这个持续了十二年的誓约封印？
这个想法让李泉不寒而栗。
他抬起头，望向西边那片被晚霞染成瑰丽红色的天空，那里云卷云舒，变幻莫测。而在东方天际，一轮模糊的月牙已经悄然浮现，清冷的光辉与夕阳的暖色交织，预示着黑夜即将来临。
李泉不知道的是，在他捏死那条头顶生有赤冠的怪蛇的瞬间，远在不知多少万里之外，一片终年云雾缭绕、仙气盎然的群山之中，一座巍峨宫殿深处，一面悬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朴铜镜，镜面之上，忽然如同水滴落入平静湖面，荡漾开了一圈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镜旁，一位闭目盘坐、身着玄色道袍的老者，缓缓睁开了眼睛。他那双眸子，深邃如同星空，此刻却闪过一丝讶异。他抬指掐算，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凡尘浊世，竟有‘玄煞’被引动……虽微弱如萤火，其性却纯……怪哉，何处来的变数？”
老者低语的声音，如同风吹过古松，在大殿中轻轻回荡，旋即消散。
而更多的，潜藏在世间阴影下的存在，是否也因这微小的涟漪，而将目光投向了这个名为李家坳的、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小山村，投向了这个名叫李泉的、本以为会平凡一生的农家少年？
风，不知何时又起了，吹动着路边的杂草，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无数低语，在预告着一个波澜壮阔的时代，即将因一颗意外投入水中的石子，而缓缓拉开序幕。
李泉站在村口，看着自家屋顶升起的、熟悉而温暖的袅袅炊烟，心中却第一次，对那条走了十二年的、通往家的平凡土路，产生了一丝陌生的悸动。
他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已悄然偏离了既定的轨道。前路是福是祸，是仙途还是深渊，无人知晓。
唯一确定的是，那个由祖父以生命为代价换来的、名为“平凡”的护身符，已然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