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春日迟迟,再遇你
第一章:惊蛰·项目启动会
三月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却已经有了春的形状。玉兰花苞在筑境设计公司的窗沿下鼓胀着,青灰色的外壳绷得紧紧的,像沈知意此刻的心情——一半是期待的雀跃,一半是藏不住的紧张。
“沈工,‘樱花大道改造’项目的启动会资料都齐了,甲方那边确认九点开始,在市规划局三楼会议室。”实习生小林抱着一摞文件进来,声音里带着兴奋,“听说这次是市局重点项目,要是拿下了,咱们工作室的‘自然野趣’风格就能彻底打响名气了!”
沈知意指尖划过文件封面上“樱花大道”四个字,油墨的触感微凉。她抬眼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不知何时透出了点微光,楼下的街道上,早樱的枝条已经缀上了星星点点的粉白,像谁不小心撒了一把碎糖。
“知道了。”她声音平静,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划了道重点,“把生态调研报告最后两页再核对一遍,特别是野生樱花树的树龄数据,甲方肯定会问。”
小林应着出去了,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沈知意却盯着笔记本上的“樱花”二字发了怔。十年了,她刻意避开所有和“樱花”相关的设计项目,连大学时最爱的樱花拿铁都戒了,却偏偏在这个春天,撞上了“樱花大道改造”——职业生涯里最重要的机会,也是她心里最深的那根刺。
手机震了震,是闺蜜苏晓晓发来的消息:【知意姐,启动会加油!听说这次甲方对接的是规划局的陆科长,年轻有为,长得还帅,你可得抓住机会(不是让你抓帅哥!是抓项目!)】
沈知意失笑,回了个“敲打”的表情包。苏晓晓是她的大学师妹,也是工作室的合伙人,最懂她那点“用工作当盔甲”的毛病。只是苏晓晓不知道,“陆科长”这三个字,对沈知意来说,从来都不是“帅哥”或“甲方”那么简单。
她深吸一口气,合上笔记本。管他是谁,项目要紧。十年前没说出口的话,十年后更没必要说了。她起身拿起外套,镜子里映出一张冷静的脸:利落的短发,细框眼镜遮住眼底的红血丝,一身剪裁合体的灰色西装,像株在写字楼里扎了根的植物,带着点生人勿近的疏离。
这是她花了十年练出来的“沈知意”——专业、独立、无坚不摧。
市规划局的会议室比沈知意想象的要大,长条会议桌擦得锃亮,倒映着头顶的日光灯管,晃得人眼睛发花。乙方的位置靠着窗,她选了个角落坐下,刚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陆科长来了!”有人低声提醒。
沈知意握着鼠标的手顿了顿。她没抬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电脑包的拉链,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那脚步声——沉稳,规律,一步一步,像踩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直到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带着公事公办的冷静:“人都到齐了?那我们开始吧。”
沈知意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个声音。
她几乎是僵硬地抬起头,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主位上那个男人身上。
十年了。
陆承宇好像没怎么变,又好像彻底变了。
轮廓比记忆里更深邃,下颌线绷得笔直,褪去了大学时的青涩阳光,添了层冷峻的锋芒。他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指尖夹着一支黑色水笔,正低头翻看面前的文件。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斜切进来,在他发梢镀了层浅金,却没暖化他眼底的那片冷意。
沈知意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时间好像被按下了慢放键。周围的说话声、翻页声都模糊成了背景音,她眼里只剩下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侧影——十年前,这个侧影曾在图书馆帮她占座,在篮球场冲她挥手,在樱花树下笑着说“知意,等我毕业,咱们就去看遍全世界的樱花”。
也是这个侧影,在十年前那个樱花漫天的三月,给她发了一条短信,然后彻底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接下来,由乙方筑境设计的沈知意设计师,介绍初步设计方案。”
陆承宇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明确的指向性。
沈知意猛地回神,脸颊发烫。她看到陆承宇的目光扫了过来,平静无波,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合作方。他的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不足一秒,就移开了,仿佛她只是会议室里众多面孔中最普通的一个。
“沈设计师?”旁边的苏晓晓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眼神里带着担忧。
“……好。”沈知意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看向投影幕布,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调出准备了无数遍的PPT。
“各位领导好,我是筑境设计的沈知意。”她的声音比预想中要稳,只是指尖微微发颤,“关于樱花大道改造项目,我们的核心设计理念是‘自然野趣’……”
她开始讲解方案,语速快得像在赶时间。从现状分析到设计目标,从保留原生樱花树的理由到雨水花园的生态功能,每一个数据、每一张草图都烂熟于心。她不敢看主位的方向,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不是审视方案的专业目光,而是带着某种复杂情绪的、若有似无的注视。
讲到“林下步道”设计时,她顿了顿。那是她最得意的部分,灵感来自大学时和陆承宇常去的后山小路,铺满落叶的地面,头顶是交错的枝桠,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来,像碎金。
“……步道采用透水砖铺设,两侧保留原生地被植物,既能保护樱花树根系,又能营造‘人在花中走’的沉浸式体验。”她声音微哑,指尖在鼠标上悬了悬,“我们调研发现,现有樱花树中有三棵树龄超过五十年,是……”
“沈设计师。”陆承宇突然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关于老树保护,你们考虑过极端天气的影响吗?去年台风季,我市有七棵行道树倒伏,其中五棵是因为根系周围硬化面积过大。”
沈知意抬眼,终于对上了他的目光。
他的眼睛很深,像结了冰的湖。十年前,这双眼睛里盛满了星光,会笑着叫她“小迷糊”;现在,里面只有公事公办的冷静,和一丝她看不懂的……疲惫?
“考虑过。”她稳住心神,调出下一张PPT,“我们设计了‘根系呼吸带’,在老树周围保留两米宽的无硬化区域,种植耐阴地被,既保证根系透气,又能防止行人踩踏。具体数据参考了《城市古树名木保护规范》第3.2.4条……”
她条理清晰地回答,专业得像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陆承宇听完,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在文件上记了几笔。
会议继续进行,沈知意却觉得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她像走在钢丝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哪个细节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直到散会,她几乎是逃也似的收拾好电脑,只想立刻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会议室。
“沈工!”苏晓晓追上来,压低声音问,“你刚才怎么了?脸白得像纸,还有……那个陆科长,你们是不是认识啊?他看你的眼神怪怪的。”
“不认识。”沈知意拉上电脑包的拉链,语气硬邦邦的,“可能是我方案讲得不好,他多看两眼而已。”
苏晓晓显然不信,但看她脸色不对,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她的肩:“没事吧?要不先去洗手间缓口气?我在楼下等你。”
沈知意点点头,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冰冷的瓷砖贴着掌心,沈知意撑在洗手台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底泛红,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刚才在会议室强压下去的情绪,此刻像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了上来。
十年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闪回——
也是这样一个三月,樱花刚开得热闹。她穿着陆承宇送的白色连衣裙,坐在A大樱花林最老的那棵树下等他。那天是他的生日,她攒了两个月零花钱,给他买了支钢笔,笔帽上刻着他名字的缩写。
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樱花花瓣落在她的头发上、裙子上,像下了一场温柔的雪。手机终于亮了,她雀跃地接起,却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
发件人:陆承宇。
内容:知意,我们不合适。忘了我吧。
那行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精准地刺穿了她的心脏。她以为自己看错了,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手指抖得连回复键都按不下去。
她打电话过去,关机。再打,还是关机。
后来,她去他宿舍找他,室友说他搬走了;去他家,门锁换了;去他常去的篮球场,空荡荡的。他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同他们一起画的《植物图鉴》、一起养的那盆多肉、一起在樱花树下许的“毕业就结婚”的愿,都成了一场笑话。
她用了很久才接受“被抛弃”的事实。删掉了所有联系方式,把那支没送出去的钢笔锁进铁盒,然后一头扎进图书馆,从早学到晚,用专业第一的成绩麻痹自己——看,没有你,我也能活得很好。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道伤口从来没愈合过。它只是结了层疤,藏在最深处,一碰就疼。
而现在,那个亲手划下伤口的人,回来了。
以甲方对接人的身份,站在她面前,冷静地问她“老树保护方案”。
多讽刺。
沈知意捂住脸,压抑的呜咽终于从指缝里漏出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洗手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以为自己早就把他忘了,可原来,他一直是她心里那根拔不掉的刺,藏在最柔软的地方,只等一个契机,就能让她疼得喘不过气。
“啪嗒。”
一包纸巾被轻轻放在了洗手台边缘。
沈知意猛地抬头,镜子里映出陆承宇的身影。他站在洗手间门口,背对着走廊的光,看不清表情。身上的衬衫依旧笔挺,只是领口微敞,露出一点锁骨。
他什么时候来的?在这里站了多久?
沈知意慌忙擦去眼泪,别过脸,声音因为哭过而沙哑:“陆科长,这里是女洗手间。”
陆承宇没动,也没看她,只是目光落在那包纸巾上,声音低沉得像闷在胸腔里:“我在外面等了五分钟。”
沈知意的心一紧。五分钟?她刚才哭了那么久?
“项目资料落在会议室了。”他像是在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冷静,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沈设计师,你还好吗?”
“我很好。”沈知意站起身,挺直脊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谢谢陆科长关心,不过我想,我们之间只需要谈工作。”
她绕过他,想往外走。擦肩而过时,陆承宇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复杂情绪:
“知意……”
这个久违的昵称,像电流一样击中了沈知意。她脚步一顿,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陆承宇却没再说下去。他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拿起那包被她遗忘的纸巾,递到她面前:“擦擦吧。”
沈知意没接。她看着他递过来的手,指尖干净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和十年前那个总爱牵着她的手、掌心带着薄茧的少年,好像一样,又好像完全不一样。
“不用了。”她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语气冷得像冰,“陆科长,启动会已经结束,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洗手间,连头都没回。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急促的脚步声。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身后,陆承宇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包没送出去的纸巾。他看着沈知意消失的方向,眼底的冷静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露出里面深藏的、十年未愈的愧疚。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指尖泛白。
知意,对不起。
但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他低头,看着文件上“樱花大道改造项目”几个字,眼神变得坚定。
这次,他不会再放手了。
楼下,苏晓晓正靠在车边玩手机,看到沈知意出来,立刻迎上去:“怎么样?没事吧?我刚才看陆科长……”
“没事。”沈知意打断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开车吧,回工作室。”
苏晓晓看着她紧绷的侧脸,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发动了车子。
车窗外,玉兰花苞不知何时已经悄悄绽开了几朵,洁白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
惊蛰,万物复苏。
沈知意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心里却一片冰凉。
她知道,这个春天,注定不会平静了。那个消失了十年的人,带着她未完成的心结,重新闯入了她的世界。
而这一次,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像十年前那样,用一句“忘了我吧”,就能假装一切从未发生过。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