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那不是寻常的寒意,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细密针刺的疼。每一次微弱的心跳,都像是在推动着无数冰碴子在血脉里游走,所过之处,连最细微的神经末梢都在颤抖着发出哀鸣。
我甚至还不懂得“痛苦“这个词,却已经尝遍了它所有的滋味。
空气是咸的,濡湿的,带着海边特有的腥气,混杂着老旧木头发出的霉味和一股若有若无的、晾晒海货的味道。这气息粘稠地贴在皮肤上,沉甸甸地压下来,却丝毫暖不热我身体里那个冰窟。身下的粗布褥子,经纬粗糙,摩擦着稚嫩的皮肤,带来一种明确的、属于贫穷的质感。盖在身上的薄被同样硬邦邦的,像是一层浸了冷水的壳,隔绝了外界,也锁住了内部的严寒。
视野昏沉。上方是黢黑的房梁,隐约能看到垂下的、絮状的海草灰。视线边缘,一点豆大的昏黄光晕在不安地跳动,那是桌上煤油灯的光。玻璃灯罩被油烟熏得发乌,光线便愈发黯淡,只在土坯墙上投下些扭曲晃动的影子,像是什么不安的鬼魅。
声音,是这片昏暗世界里另一种形态的刀子。
远处,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哗——哗——“,一声又一声,单调而冷酷,像是为某个即将逝去的生命敲着永恒的丧钟。
近处,是压抑的啜泣。一个女人,我的母亲,她坐在床沿,佝偻着背,一只手死死捂着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呜咽声还是从指缝里挤出来,破碎不堪,带着血丝般的绝望。她的另一只手,冰凉、粗糙,却又带着不可思议的轻柔,一遍遍抚过我的额头,那颤抖的触碰,比泪水更让我感到灼痛。
还有一个更沉重的声音,来自床边那个蹲着的黑影——我的父亲。他像是一块被海浪冲刷了千百年,却始终沉默着的礁石,嵌在昏暗的光线里。古铜色的脸膛上,沟壑纵横,那是海风和岁月共同刻下的痕迹。他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嘴角深深下垂。那双总是望向大海、寻找鱼群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我,里面没有光,只有一片被绝望浸透的死寂,以及死寂之下,那汹涌着、却无法宣泄的无力与恐慌。
母亲的眼泪,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滴落在我襁褓的边缘,晕开一小片更深的颜色。偶尔有一滴落在我的唇边,咸涩的味道瞬间炸开,比记忆里(那不知从何而来的模糊记忆)任何一种海水的滋味,都要浓烈,都要苦。
我……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并非清晰的语言,而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预感,像潮水般漫过混沌的意识。这具小小的、脆弱的身体,承载不住体内那名为“寂灭灵噬”的东西。它像个贪婪的寄生者,日夜不停地汲取着微弱的生机,释放出彻骨的寒。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肺叶像是被冰填满,每一次扩张都带来针扎般的剧痛。
父亲依旧沉默着,但他的沉默是有重量的,压得这低矮的渔家小屋吱嘎作响,压得那点煤油灯的光仿佛下一刻就要熄灭。他突然伸出一只布满老茧和海浪刻痕的大手,似乎想碰碰我,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猛地顿住,蜷缩起来,紧紧握成了拳,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那拳头,最终重重地落在了自己的膝盖上,发出一声闷响。
母亲的哭泣声因此顿了一瞬,随即是更深的悲恸。
窗外的海浪声还在继续,无情无感。
煤油灯的火苗猛地跳跃了一下,像一个濒死之人的最后喘息,墙上的影子疯狂舞动。
黑暗……或许并不可怕。那里,大概就没有这么冷,也没有这么痛了吧……
意识,在这无边的寒冷与沉重的悲意包裹下,如同沉入漆黑的海底,一点点、一点点地,向着虚无下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