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宣布！经过三场比赛的激烈角逐，本届米其林厨神争霸赛的冠军是，来自申国武都的——闻章！”
闻章站在领奖台上，聚光灯闪烁，观众们抛掷鲜花，会场内掌声此起彼伏，欢呼声不绝于耳。
台下，助理王不怂拼命拦住狂热的女粉丝，叫喊声、拍照的快门声、观众们的掌声，交相辉映。
台上，年轻的厨神闻章却显得格外孤独，面容憔悴，神情萎靡，他愣愣地捧着奖杯，眉头紧蹙。
闻章是武都饭店的天才厨师，名扬海外，米其林原本想雇他当观察员，奈何闻章名气实在太大，只能退而求其次，献出特邀参赛权，邀请闻章参加厨神争霸赛——这场比赛原本只有米其林三星餐馆的主厨才有资格参加。
米其林的本意是想通过闻章的人气拉高比赛的热度，但闻章的厨艺锐不可当，他仅靠三菜一汤就抓住了评委的心，毫无悬念地杀入决赛，最终夺得了申国人在这一比赛中的首个冠军。
无论从何种角度来看，夺得桂冠的闻章都应该感到高兴，但现在的他却苦着张脸，没有了初赛时的风采。
厨神争霸赛的冠军奖杯沉甸甸地放在闻章手中，周围的镜头和闪光灯仿佛都远远地、不真实地飘荡，面对摄像机镜头，闻章露出标准的假笑，整齐地牙齿洁白而富有光泽，但他的心思却不在这里，不在这空洞的奖台上。
录播结束后，闻章感到一阵耳鸣，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后台，径直走进专属于他的休息室，关上门。
偌大的贵宾室内设施齐全，此刻，却仿佛只有闻章和孤灯一盏。
坐在真皮沙发上，闻章望着金色的奖杯，自言自语道。
“该死，该死……好困，不能、不能合眼。”
闻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还是闭上了眼睛。
他之所以萎靡不振，并不是因为比赛有水分，而是因为，这几天来，他每天晚上都会陷入光怪陆离的梦，在梦中，他不再是那个天才厨神闻章，反倒成了一个无父无母的鼓吏。
为了避开这个怪梦，闻章已经四十八小时没有合眼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闭目养神的闻章，心中翻涌着难以名状的焦虑，每一次从梦中惊醒，他都能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压迫感，仿佛有东西在看他，但他看不见那东西。
几天的煎熬过去，闻章已经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他一度怀疑是厨神争霸赛的竞争对手设计加害自己，但如今，比赛已经结束了，他不但没有感到轻松，那股被人凝视的异样感反倒更加强烈了。
现在，他已经困到极致，仅靠意志力已经不足以对抗睡意了。
“我不想睡过去，我不能……”
闻章紧紧攥住的奖杯，为了将心中的恶意发泄出来，也是为了抖擞精神，他猛力将奖杯砸向了化妆镜。
伴随着镜子破碎的声音，闻章最后一道精神防线轰然倒塌，他瘫倒在沙发中，俨然入梦。
……
梦，崇祯三年，明，土崩鱼烂。
闻章自幼丧父、母子离散，他瘫倒于路边，将要饿死，路突然遇到一抔人马，原来是西口的把总从路上过。
把总的马踩到了闻章的脚，闻章痛叫，马没受惊，把总倒是惊了，他举着马鞭喝问：“谁人拦我的马！”
待把总下马细看时，闻章正瑟缩在土路旁，饿得连发抖的力气也没有了。
把总见闻章可怜，下马扶他起来，问他道：“小儿，你大（爹）呢？”
“我爹死咧。”闻章贴到把总的耳朵旁边说。
“你娘呢？”
“娘丢咧。”
把总于是心生怜悯，一来，闻章确实可怜，二来，把总听闻章说话口音像是同乡，于是说道：
“按理说，这事不该我管，可谁叫我撞上了呢？”
于是把总把闻章拉进麾下，让左右喂了水和干粮，闻章就这么活了，成了一鼓吏。
梦境快速跳跃，时过境迁，闻章在梦中成长……
梦中的西口，岁逢饥荒，军队欠饷，西口又遇鞑靼人劫掠，心系苍生的西口把总力战外敌，他的兵士死的死、逃的逃，终于穷途末路了。
末路的把总又遇上了倒霉事情：古战场中，一支流矢飞来，给他扎了个透心凉。
梦境模糊不清，闻章不知道他们为何会沦落至此，总之，把总被流矢所伤，眼瞅着就要死了。
把总快死的时候，就只剩忠心耿耿的闻章在他跟前，在梦中的闻章看来，把总就是他在世的亲爹，因此不曾远离。
可怜的把总奄奄一息，他颤巍巍地朝闻章抬起右手，时断时续地说：“尕娃，我想吃我娘做的萝卜炖羊肉。”
这句话，不但闻章听见了，那个凝视闻章的不可名状的存在也听见了。
“我想吃炖的软烂的萝卜，汤要有油水，羊的奶巴（肋排），软肉发白，连骨头都是软烂了，可以嚼着吃。”
不可名状的神祗听馋了，闻章也听馋了，于是闻章问：“大，你说，你说，还有啥想吃的？”
把总忘了自己快要死了，他把自己这辈子吃过的好吃的都回忆了一遍，一个一个说给两个听众：
“我想吃武都的樱桃盒子，要拿黄米面裹、酥油炸，否则沾牙，还要淋上蜜水，配上南方人卖的油皮大柑子。
还有炸的羊排，要有胡椒和盐，拎起一块来，金黄色的，咬下去，满嘴脆生的劲儿，里面是软的、烫嘴的肉。
还要吃西京的臊子拌的宽面，南方人卖的大葫芦套壳做成的皮冻子，切好的大块的羊腿，羊油炒的豆臊子拌面……”
把总是土生土长的西口人，他所说的美食，有一半以上都是羊，或者羊的副产品。
梦里，穷苦的闻章从没吃过羊肉，但即使如此，他也听得口水直流。
看着奄奄一息的把总，闻章问：“大，您看，我上哪给你弄头羊来？”
闻章的一句话，如同一盆掺了血的冰水，浇醒了入迷的把总。
把总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说的全都是些临死前的梦话：眼下没有羊，也没有京师的樱桃盒子、羊油炒制的臊子，有的就是他身上汩汩淌血的窟窿，和他这个快要死掉的人。
一想到那么多好吃的，他再也吃不到了，把总急了，当时就死了。
闻章没反应过来，他拨动把总的脑袋，疑惑道：
“欸？你怎么死了？”
把总一动不动，死得透透的。
不可名状的神祗怒了，一个愠怒的、近乎嚎叫的声音从半空传来：
“黄口小儿，气煞人也！他分明忘了自己要死，你点破做什么？”
闻章大惊，站起身看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虚空之中钻出一张粉白的、胖大的脸。
梦境开始嗡鸣，闻章大惊失色，呆立着看向神祗的脸。
这张脸显然不是人言能够描述形容的，只可意会，不可名状。
白胖的脸上无有五官，倒是长着许多棉花，每一簇棉花都沾满油和血，就好像一个血窟窿叫棉花堵了住……不对，是一团棉花被一堆血窟窿染了透。
满是血窟窿和染血棉团的脸气愤地诅咒闻章：
“小子，他没说完的，爷就不管了；凡是他说过的，你都要吃一遍！吃完之前，爷不准你死！首先就从萝卜开始！！”
换了旁人，早就陷入疯狂了，但梦中的闻章是个例外，他直视地狱神祗而保持理智，不为别的，只因为岁逢饥荒，眼前这个不可名状的神祗力量有限。
闻章突然跪地不起，捂住双耳，血泪从眼眶里扑出扑出地冒出，重力颠倒，天日变色。
太阳和天空变成了黑色，大地像落了雪一样煞白煞白，神祗介乎黑白之间，通红如一轮新的太阳，他抬起手，或者说，爪子。
不可名状的神祗摊开白白胖胖的小手，手心里赫然是一把白花花的人类牙齿。
神祇吟唱邪咒，将手中的牙齿洒在了荒地上。
一把白花花的牙齿落在了荒地上，牙根儿朝下，扎在了地里，蛄蛹起来，朝着闻章缓缓逼近。
闻章的血泪向着太阳升起，蠕动的牙齿围着流淌血泪的闻章翩翩起舞，吟唱着煮的圣歌：
“进食于此刻，得真正快活！食欲永不足，众生赞美煮，赐我辈食物！”
煮，即是神祗之名讳，司炉灶与餐食之神、司香料与酒之神，煮。
圣歌的响声缓缓落下，梦境恢复了正常，闻章的血泪顿时落下，洒在了牙齿上，将它们灌溉。
白花花的牙齿得到了充足的养分，开始快速生长，它们长出了水灵灵的绿叶，变成了一方让人眼馋的萝卜田。
虚空中的煮拍手叫好。
“快哉！看看，多省事儿，你既不用耕地也不用浇水，爷都事必躬亲地替你做了！闻章，你可要好好报答爷！”
说罢，煮凭空从地里拔出了一颗又大又圆的白萝卜，丢给了闻章，拍手命令道：
“咥它！”
咥，就是煮的教义，咥天咥地，咥一切活物，咥穿人世，咥无光地狱。
闻章脸上的血还没干，他捧着萝卜，看了看。
萝卜“呵呵呵”地冲他傻乐，丝毫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
闻章喜极而泣，泣血两行。
梦里的闻章跟着把总混，三天饿九顿，眼下终于有东西吃了！
“咥啊！还看啥呢？眼下无油无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爷也炼不出丹来！”煮催促道。
闻章于是捧起萝卜，大快朵颐。
萝卜发出凄厉的惨叫，鲜艳如血的红色萝卜汁儿四下流淌，吓得地里的其它萝卜躲得远远的。
鲜红的汁水在闻章脸上流淌，他发了疯、着了魔一般仰天狂笑道：
“快活！快活！！”
闻章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萝卜，既不辣，也没有筋，甜美无比，他感觉口舌生津，实则是吃得太快，咬断了舌头，咬烂了嘴，口腔内，血和唾液混作一团。
但这并不妨碍闻章囫囵吞咽，他大口大口地进食萝卜，吃爽了，吃美了。
“这萝卜，神了，居然有肉味儿！”
等闻章醒悟过来时，他手掌心里满是萝卜的汁水，但是十根手指头全都没了，原来他吃得太急，把手指头也吃了。
煮哈哈大笑，朝闻章竖起了三根大拇指。
“孺子可教！”
……
闻章从噩梦中惊醒，他嘴巴里面满是口水，脸上、身上全是汗水。
闻章咽下口水，慌忙张开双手。
十指还在。
闻章感到一阵烧心，似乎吃了不该吃的东西，他四下打量，想看看自己做梦时到底吃了什么，却发现沙发上的抱枕没了。
一个二十五厘米乘二十五厘米的棉絮抱枕，就这么，没了。
闻章捂住肚子，一阵干呕，但他什么也吐不出来。
这不是最糟糕的。
最糟糕的是，闻章感到一股强烈的饥饿：他没吃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