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玄天宗主峰广场。
测脉大典今日举行。三年一次,所有未定品阶的年轻子弟都要上台检测灵脉。能引气入体者,可入内门修行。不能者,贬为杂役,终生不得习武。
萧逸尘十九岁,玄天宗嫡系三子。他站在人群最边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袖口磨出毛边,发带是粗麻绳打的结。身形挺拔,眉眼清朗,目光低垂,手指轻轻掐着掌心。
他知道今天会怎样。过去十二年都一样。但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再失败,名字就会被刻上“废脉榜”,挂在山门底下,供全宗嘲笑。
测脉台在广场中央,高两丈,四角立着青铜灯柱。测脉石嵌在石台中央,拳头大小,灰白色,据说能照出人体经络中的灵脉走向。
弟子们按名册依次登台。有人手掌一贴,石头泛起青光,族老便高声宣布:“下品灵脉,入外门!”有人刚碰石头,光华大作,全场哗然——那是中品,甚至上品。
轮到萧逸尘时,场下已有人笑出声。
“又来了,咱们宗门的活笑话。”
“你说他爹当年多风光,怎么生出这么个玩意儿?”
“别说了,看他走路那样子,跟扫地的老王头一个样。”
萧逸尘走上台阶,脚步不快不慢。他在石台前站定,抬起右手,掌心向下,缓缓落在测脉石上。
石头没亮。
一丝光都没有。
风刮过广场,卷起几片落叶。有人咳嗽了一声。
族老皱眉,伸手摸了摸石头表面,又催动自身灵力注入。测脉石依旧死寂。
他抬头看向萧逸尘,声音冷硬:“萧逸尘,天生无灵脉,终生不得引气入体。废人一名!”
话音落下,四周哄笑炸开。
“哈哈哈,果然又是零反应!”
“我说他干脆去厨房帮工算了,好歹能混口饭吃。”
“你们看他那表情,还装镇定呢?怕是心里早就哭成狗了吧?”
萧逸尘收回手,指尖微微发颤。他低头,嘴角向上扯了一下,露出一个憨笑,轻声说:“知道了,族老。”
没人听见他说什么。笑声更大了。
就在这时,一道火红身影从人群中走出。萧烈,执法长老之子,二十二岁,身穿金线绣边的赤红长袍,腰间挂着烈阳剑。他一步步走上测脉台,靴底敲在石板上,声音清脆。
他走到萧逸尘面前,抬手用剑鞘挑起对方下巴。
“三弟,”他笑着,“你这身子骨,怕是连淬体境的一掌都扛不住吧?”
萧逸尘没动,也没抬头。
萧烈转过身,面向众人,大声道:“咱们玄天宗什么时候开始收留乞丐了?这种废物也配姓‘萧’?不如把名字改了,叫萧扫帚,以后专管扫茅房,也算为宗门做点贡献。”
台下爆发出更响的笑声。有人拍腿叫好,有人往地上吐口水。
萧逸尘慢慢放下头,目光扫过萧烈后背,又落回地面。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开:“日后自有分晓。”
笑声忽然小了些。
萧烈脸色微变,握剑的手紧了紧。他没料到这废物还能说出这话。但他很快冷笑一声:“嘴硬有什么用?无灵脉就是无灵脉,连呼吸都不配用力,省得浪费灵气。”
他说完转身走下台,临走前故意撞了萧逸尘肩膀一下。力道不小,但萧逸尘站稳了,没倒。
他一步一步走下测脉台,背影笔直。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有人指指点点,有人嗤笑摇头。他全都听到了,也全都记下了。
没人知道他指甲已经掐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石阶上,留下七个暗红小点。
太阳西斜时,测脉大典结束。
萧逸尘回到自己住的小屋,在山脚偏僻处,屋顶漏雨,墙皮脱落。他换掉旧袍,取出一块黑布包着的令牌,挂在腰间。那是祖祠禁地的通行令,三年前母亲留下的,只准用一次。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夜深,月升。巡逻弟子换岗间隙,他翻过围墙,穿过三道暗门,来到祖祠后院。这里禁止夜间进入,违者重罚。但他不在乎了。
祠堂深处有一块青黑色石头,无人注意,连族谱都没记载。他小时候听母亲提过一句:“若有一日走投无路,去那里看看。”
他站在石头前,伸手触摸。
刹那间,一股力量从石中冲出。冰冷如霜,炽热似火,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同时钻进手臂,直冲经脉。
剧痛袭来。
像千万根针扎进骨头,又像体内有刀在割肉。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牙齿死死咬住下唇。
不能出声。
这里是禁地,守卫就在百步之外。一旦发现,立刻会被抓去问罪。
他咬牙撑着,额头抵住地面,身体剧烈颤抖。那股气流在体内乱窜,撕扯五脏六腑。他感觉自己的牙在松动,接着“咔”一声,一颗后槽牙裂开。
又是一阵抽搐。
第二颗牙崩断。
鲜血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在石头上。那青黑色表面突然浮现极淡的金色纹路,一闪即逝。
第三颗牙碎了。
他整个人趴在地上,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眼睛睁着,瞳孔深处隐约有淡金色漩涡转动,转瞬消失。
疼痛渐渐退去,像潮水回落。他喘着气,慢慢抬头,望向祠堂中央那个蒲团。
母亲曾在那里跪了三天三夜。为了他。
那时他才十二岁,看着她跪着,听着族老训斥“教子无方”,一句话都不敢说。那天之后,他学会了低头,学会了笑,学会了把所有委屈咽下去。
现在他明白了。
这个世界,不讲道理。只讲实力。
没有灵脉?那就让这身体变成比灵脉更强的东西。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一只手扶住异石,另一只手抹去嘴角血迹。眼神沉静,不再有半分怯懦。
远处传来脚步声。
他迅速躲到柱子后面。两名守卫提灯走过,低声交谈。
“听说今天测脉,萧逸尘又没反应?”
“可不是嘛,纯废物一个。要我说,早该赶出宗门了。”
“嘘,小声点,他娘好歹是前任宗主的女人……”
两人走远。
萧逸尘从阴影里走出来,重新站到异石前。他把手放上去,这次没有剧痛,只有一点温热感顺着掌心流入。
他闭上眼,呼吸平稳。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睁开眼。
异石表面,再次浮现出金色纹路。比刚才更清晰,组成一个古老符号,形状像漩涡,又像眼睛。
他盯着那纹路,手指微微收紧。
石头内部,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震动。
像是某种东西,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