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无数次,封墨时常回想起这个黄昏。如果当时他没有答应修复那本书,如果他能更早察觉妹妹看向那个木盒时恐惧的眼神……是不是一切,就都会不一样?
“斗之力,三段!”
封墨小心翼翼翻开这本皱巴巴、散发着霉味的书,《斗破苍穹1废柴当自强》,现在这本书也就第一页能正常翻开了,剩下的纸页全部被粘连在一块儿,还有一点点霉斑。
他面无表情地望着柜台前哭成一百斤孩子的小胖,轻声问道,“咳...小孩,你确定要修复这本书?”
“呜呜呜呜,大锅锅!”小胖泪眼哭成了两个变形的荷包蛋,一抽一抽地祈求道,“求你了,帮帮我,呜呜呜……这是我用一个月零花钱买的,我愿用全身财产去修复,求你啦!哇哇哇!”
说着,小胖从口袋、袜子、饭盒、甚至裤衩子里掏出了皱巴巴的“大钞”,一张纸拍在柜面,合计十三块六毛。
“我这是封家杂货铺,不修理东西。”封墨眼神掂量着这十三块六毛,心中苦笑。接这种普通活儿,也就赚个糊口钱。真正要命的是那些‘遗物’——家族世代修补的‘遗憾收容物’,那才是大买卖,可酬劳往往也不是钱。
这是一间充满历史沉重质感(po jiu)的巷头杂货铺,只见门口上联写着“零零星星分惠南北”,下联“斤斤两两巧兑东西”,横批“您请开口”。和传统杂货铺一样,顾客在这里,啥物件儿都能买卖,麻雀虽小,却也算是方寸天地。
小胖听了,嘴撅得能提壶油,小桶腰一叉,腰部软肉在双手挤压下疯狂变形,“哼!哥哥骗小孩,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奶奶的玉镯就是你修好的。”
随后,小胖语气又软成了棉花糖,“哥哥,听我奶奶说,您是咱Y市最棒的修补师傅了,甚至还为国家修补过文物呢,好厉害!我成绩不好又长得胖,朋友们都欺负我。我看到书中萧炎说了句贼大气轰轰的话,可词太长我忘啦,ToT...俺急需找这句话,做为我人生座右铭,求求您了!”
“要是钱不够,我回家去围裙中to(u)...”“哦,去围裙中借!“小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视死如归地说道。
封墨恍然大悟,这才放下条件反射般的警戒感。呼,原来如此,他还以为是自己暴露了。
这是因为,他们封家世代经营的全国连锁封家杂货铺,表面买卖杂货,暗地里却做着专门修复“遗憾收容物”的玩命勾当!
当然杂货铺的资金绝对无法承担起千人的封氏家族,所以族人的正规身份大多是修补师,也经常接一些常规物品的修复工作,小到磨剪子菜刀,修理钟表电器,大到艺术品、文物,是享誉国内外的修复师家族。
但由于某些“家族原因”,千人家族几乎全员消失。封家只存留下了兄妹二人,封墨和妹妹封里希,以及Y市一间破旧的杂货铺。这也导致遗憾收容物无人能修,就封墨那刚入门的水平,能不能修好,全靠封墨八字硬不硬。
遗憾收容物,载体是物品或者生物,是由强烈、未解的“遗憾”情感(执念)浸润普通物品或生灵,经特殊条件催化而成。每件物品都是唯一的,具备各种不可思议的效果。根据效果大抵分为四类:召唤系、封印系、超能系和规则系。
比如老封家就有一只祖传召唤系收容物,正趴在门口享受着黄昏的余温,舔着毛。
【封家老猫】司幽:通体漆黑,没有一根杂毛的老猫,极度嗜酒,从远古封家一个“巨大的遗憾”中诞生,与封家共存至今。功能:拥有无限寿命。代价:封存灵智,常态如普通猫咪。(喝酒越满意,越能暂时唤醒灵智)
话归正题,原来小胖的奶奶是她呀。
三天前,封墨正帮一位老太太修复一个三道裂纹的普通手镯。封墨能通过家族传承天赋【共情】,通过触摸物品,感知其承载的强烈情感(执念、遗憾、喜悦、悲愤等)。
这天赋对封墨来说是一种恩赐,也是一种诅咒。因为他族人全体消失,没人教他如何控制【共情】。所以他时常因误触物品,而精神衰竭、口吐白沫。
所以,封墨知道了玉镯就是老太太死去老伴儿留下的唯一念想。老爷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再也无法护住老伴和亲孙了。
封墨微微叹了口气,把柜面的十三块六毛扫入抽屉,“小孩,回家等着,明天来拿。”
小胖的脸,六月的天,瞬间阴转晴,“谢谢哥哥,拜托您啦!”
大胖小子乐呵呵弯腰致谢,露出屁股缝边边,随后又提了提裤子,转身,挥手,“哥哥回见~”
封墨罕见露出一丝微笑,也回应着挥手,“回见,咳,记得减肥。”
送别小胖,封墨掏出了一只比他年龄还大的诺基亚,拨通了电话,“薰姐,拜托您个事儿,借用下真空干燥机,还有氧化剂......”封墨祖传修理技术遥遥领先,怎奈穷得叮当响,只能拜托因档案修复工作认下的干姐姐王小薰帮个忙,她是Y市档案馆馆长。
收了小钱,封墨却要花大钱,还搭上个人情。但奈何他高兴。
“嗯嗯,小墨,直接过来就行。嗯...等下一起吃个饭吧,把小希也带来。”说到小希二字时,电话对面明显听到了吞咽口水声,手机安静三秒,“刚准备给你电话叫你们来吃饭呢,有小希爱吃的辣子鸡、辣椒炒肉、剁椒鱼头...”
“对了,要小希把家庭作业带过来吧,今晚你们就睡姐这儿,我给她辅导学习。”
一时间,封墨不知薰姐口水声是对菜的还是对老妹的;也不知道当初她认干弟弟时,是因为他还是因为她。哦,是了,他和她都在场,那封墨悟了。
“谢谢薰姐,小希刚回家,我等下就带她过去。”
薰姐家就在档案馆附近,距离封墨兄妹家直线距离三公里。
“好的好的,你记得带睡衣哦,小希的不必带,我这有新的。”薰姐貌似终于想起了她的“干弟弟”,又补充道,“嗨!知道你不能吃辣,做了你爱吃的Y市炒饭,快来哟~”
封墨无奈摇摇头,挂掉电话,这位姐也太宠小妹了。但兄妹俩很珍惜这一丝来之不易的“亲情”,他们即使不是血亲,也胜似亲人。
“小希,咋愁眉苦脸的,在忙啥?”
小希刚回家,就从背包中掏出一个木盒,手心朝上捧着,然后一直紧紧地盯着。
“它,让我心里发毛!”小希脸色苍白,手指冰凉。
老猫司幽太阳也不晒了,一直对木盒“哈气”,发出阵阵低吼。
“哥,这个木盒是在咱家门口捡的。”
封墨眼睛眯成一条缝,红木的雕花盒,这诡异的气息……错不了,绝对是‘遗憾收容物’!家族笔记记载,这类东西轻则让人疯癫,重则引来灭顶之灾!
随后,封墨心里又泛起滔天巨浪。不禁泛起嘀咕,咦?小希这是快觉醒【共情】了?
她才十岁,我二十四岁觉醒就已经是家族最年轻的记录了。难怪爷爷曾说下任族长必是小希。消失的爷爷如果在这,一定会说,小墨还是太年轻,小希不止如此,真相要更震惊,也更残忍!
“小希,这是‘那东西’!”封墨心头一紧,“我不能碰着,你先放去里屋保险箱。一定要小心!”家族笔记中一件件血淋淋的案例瞬间闪过他的脑海。上月他经手的那把战国古剑,剑主的杀伐执念差点让他变成白痴!这类由强烈遗憾孕育出的物件,个个都是烫手山芋。
“好的,哥!”
随后,小希一丝不苟执行存放流程,将木盒存入保险柜,那手法堪称封家教学范本,谁也挑不出毛病。
封墨满眼欣慰,这时,兄妹二人神情才恢复正常,不由恢复到打闹模式。
“哥,我闻到剁椒鱼头味儿啦,嘻嘻~”
“哟呵,隔着三公里你都能闻到熏姐家的菜?”
“哈哈哈,那可不,咱家小司幽的鼻子排第一,我就排第二!”小希说着,右手掏住家猫司幽软嫩的肚皮,背上书包左手拉上封墨“老哥,走起!”
司幽仿佛也在催促,中气十足地喵了一声。(喵语:哼!别以为本喵不知道,薰姐家化妆台柜子里藏了瓶上好茅台,这次一定要喝到喵嘴!鱼唇的小墨墨,这次再拦我,划烂你帅脸!搞快点!搞快点!)
封墨包好小胖的书,锁好柜子,拉下卷闸,一条龙。两人一猫一家人身载余晖,脚踏凤凰牌单车,往薰姐家而去。
就在封墨单车拐过街角的瞬间,杂货铺内,保险柜中,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那个被小心翼翼存放的红木盒,盖子悄然滑开一道缝隙。一缕绿幽幽的荧光如水般流出,在黑暗中凝聚、变形,最终竟隐约勾勒出妹妹封里希熟睡的侧脸轮廓,随即又像雾气般消散。
盒盖内侧,一行如血的字迹缓缓浮现:
“找到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