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的江南,总裹着一层化不开的烟雨。
临安城外三十里的官道旁,“望江楼”的青灰瓦檐正往下淌着水,水汽裹着檐角铜铃的清响漫开,混着楼内飘出的梨花白酒香,在湿漉漉的空气里酿出几分慵懒的醉意。
这楼虽离城远,却临着浩荡江水,南来北往的客商镖师都爱在此歇脚,倒也终年热闹。
二楼临窗的雅座,独占了最好的江景。
青衣公子沈心斜倚着栏杆,手肘支着窗沿,长腿随意搭在对面凳上,青衫下摆垂到楼板,沾了点雨星也毫不在意。
他年方二十,面如冠玉,眉梢眼角总带着三分漫不经心的疏懒,仿佛这世间万物,都不值得他正眼细看。
唯有腰悬的那枚羊脂玉佩,质地温润,在昏蒙天光下泛着细腻光泽,悄悄泄露出他青云山庄少主的身份。
桌上摆着三样小菜:清炒莼菜、酱鸭舌、凉拌藕尖,都是江南时令风味,旁边一壶“梨花白”刚烫到微温,酒液晃过青瓷杯壁,映出窗外烟雨朦胧的江面。
沈心执杯的动作轻缓,目光悠悠落在楼下——挑着担子避雨的货郎、缩着脖子赶路的书生、浑身湿透却仍护着镖车的趟子手,这些奔波的身影在他眼里,倒成了一幅鲜活的市井长卷。
只是那看似散漫的眼神深处,偶尔会掠过一丝寒星般的锐利,快得像江面上的水鸟,转瞬便隐没在慵懒里。
这份闲适,在大堂中央的喧哗声里愈发显眼。
三桌穿着锦袍、腰佩刀剑的汉子正高声谈笑,腰间镖囊鼓鼓囊囊,桌旁立着的镖旗上“威远”二字绣得张扬,显然是威远镖局的人。
为首的络腮胡汉子嗓门最响,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碟乱跳,唾沫星子溅到邻桌客人的碗沿上。
旁边一个留着山羊胡的镖师赶紧往旁边挪了挪,却还是赔着笑凑趣:“胡头,您这话在理!咱走南闯北见得多了,那些名门正派的公子哥,真没几个能打的!”
“依我看,如今这江湖早成了绣花枕头的天下!”
络腮胡灌了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流到络腮胡里也不在意,粗声粗气地嚷嚷,“就说那青云山庄,仗着祖上的威名撑场面,沈老庄主半截身子入土,少庄主沈心更是个整天泡在脂粉堆里的纨绔——上次我在苏州城的秦楼楚馆,亲眼见他抱着歌姬划拳,连剑都没碰过!这样的门第,也配占着江南魁首的名头?”
一个年轻镖师怯生生插了句:“胡头,听说青云山庄的剑法很厉害……”
络腮胡立刻瞪了他一眼:“厉害个屁!你见过他出手?都是吓唬人的!”
窗边的沈心执杯的手微微一顿,酒液在杯里晃出细小的涟漪。
他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下,不是恼,倒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戏文。
指尖夹起一筷莼菜,脆嫩的口感在舌尖散开,他甚至还转头对店小二喊了声:“再添碟酱鸭舌,要带点甜口的。”
旁边瘦高个镖师立刻举着酒杯凑上前,谄媚地笑道:“胡大哥说得在理!下次武林大会,这江南魁首的位置,早该让给咱们总镖头了!论真功夫,论江湖威望,哪点比不上那沈纨绔?咱总镖头上个月单枪匹马挑了黑风寨,那才叫真英雄!”
络腮胡被哄得满脸通红,拍着胸脯道:“那是!下次见了沈心那小子,我倒要问问他,会不会握剑!”
“哈哈哈,说得好!干!”
狂妄的笑声裹着酒气在楼里炸开,其他食客要么低头扒饭,要么悄悄结账——威远镖局在江南也算有些势力,没人愿意惹祸。
唯有角落一桌,始终静得像幅画。
沈心慢慢嚼完最后一口莼菜,将空杯轻轻放在桌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他站起身时,顺手理了理青衫前襟,明明衣料平整无线头,这动作却做得自然又闲散,脸上挂着那抹标志性的玩味笑容,一步步朝大堂中央走去。
喧闹声戛然而止。
十几道带着酒气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络腮胡按上刀柄,三角眼眯成一条缝:“小子,你晃悠过来做什么?莫不是听见我们说青云山庄,想替那沈纨绔出头?”
沈心脚步不停,走到镖旗旁才停下,慢悠悠道:“替人出头多累,我就是瞧着这杆旗子,有点不顺眼。”
瘦高个立刻跳出来:“哪里不顺眼?这是咱们威远镖局的招牌,识相的赶紧滚!”
沈心没看他,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桌旁那杆威风凛凛的镖旗上。
白蜡杆旗杆足有婴儿手臂粗,是上好的硬木,旗面红底黑字,顶端红缨鲜活欲滴。
他绕着镖旗转了半圈,指尖轻轻碰了下旗杆,笑道:“好杆材,可惜了。”
镖师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两根手指轻轻捏住旗杆中段,仿佛只是掂量轻重。
下一秒,没见他运气发力,甚至没听到一声闷响,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那根坚韧无比的白蜡杆,竟像晒干的芦苇般,从中间断成两截!
红缨镖旗“哗啦”一声坠在地上,染了满地泥水。
整个望江楼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雨声,连店小二都忘了擦桌子,僵在原地。
络腮胡的脸瞬间涨成紫猪肝色,猛地拍桌站起,腰间长刀“噌”地出鞘半尺,寒光刺眼:“找死!敢毁咱们威远镖局的镖旗,今天不卸你一条胳膊,老子就不姓胡!”
沈心挑了挑眉,慢悠悠道:“卸我胳膊?方才是谁说,青云山庄的人不会握剑来着?”
其他镖师也纷纷抽刀,刀鞘碰撞声连成一片。
沈心却像拍掉手上灰尘似的轻拍两下,目光忽然飘向角落——那里坐着个白衣女子,斗笠垂落的轻纱遮去眉眼,只隐约见下颌线绷得极直,指尖捏着青瓷茶盏,指节泛着冷白。
她身前放着一柄古朴长剑,剑鞘上缠着暗纹,自沈心上楼起,她便静得像尊玉雕,任大堂吵翻了天也未曾抬眼。
这一眼不过瞬息,沈心已转回头,笑意里多了几分促狭:“旗杆系得太紧,都压弯了风骨。我替诸位松松,不必谢。”
这话比直接骂人更诛心。
络腮胡怒吼着就要冲上来,掌柜的吓得扑过来拦:“好汉饶命!都是误会,误会啊!”
沈心侧身避开掌柜的拉扯,眼神里的玩味淡了些,刚要开口,角落里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像碎冰撞在玉上:“刀剑无眼,伤了店家生意,不妥。”
声音不高,却让躁动的镖师们都顿了顿。
络腮胡转头怒喝:“哪来的臭娘们,敢管老子的事?”
白衣女子没抬头,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淡淡道:“威远镖局在江南立足三十年,靠的是守信义,不是恃强凌弱。”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急促却稳健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青云山庄劲装的护卫快步上楼,玄色披风上还沾着雨珠,无视满场刀剑,径直走到沈心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沈心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那层漫不经心的外壳像被雨水冲开,眼底露出几分真切的凝重。
他对护卫微微点头,转身时顺手摸出一锭雪花银,指尖一弹,银锭“当”地落在掌柜面前的柜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
“赔你的旗杆和桌椅,剩下的当压惊钱。”
话音未落,他已迈着长腿走下楼梯。
镖师们想追,却被护卫冷冷扫了一眼——那目光像淬了冰的刀,让这群常年走江湖的汉子竟生生顿住脚步,后颈泛起一层寒意。
山羊胡镖师咽了口唾沫:“胡头,这小子……身手太邪门了,会不会真是……”
络腮胡脸色铁青,盯着地上的断杆半天,咬牙道:“不管他是谁,毁了咱们的镖旗就是结仇!去查!我倒要看看,这青衣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楼外雨丝依旧。
青篷马车早已候在门口,车帘低垂,遮住了内里景象。
沈心弯腰上车时,身上的疏懒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与年龄不符的沉郁。
“消息确认了?”他声音压得很低,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
“确认了,少主。”护卫凑在车帘外,语气严肃。
“官驿的人传来密信,那信使持的是大内鎏金令牌,腰牌刻着‘密’字,没见临安知府,直接往西北去了——是京城方向。”
“属下已让人悄悄跟了上去,只是对方轻功不弱,暂时没探到更多动静。”
沈心眉头紧锁,车窗缝隙里漏进的雨丝打在他手背上,冰凉刺骨。
“下个月老头子寿辰,各方势力本就盯着。”
“朝廷这时候派人来江南,还如此隐秘……”他顿了顿,指尖叩了叩车壁,“是冲着青云山庄来的,还是另有图谋?”
护卫低声道:“少主,需不需要通知庄里加强戒备?”
沈心目光穿透雨雾,望向远处那片被水汽笼罩的巍峨山影——那是青云山庄的方向,沉声道:“不必,先看看他们要往哪去。”
“这风雨,怕是要提前来了。”
马车轱轳启动,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渐渐汇入烟雨深处。
而二楼窗边,白衣女子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斗笠轻纱后的目光追随着马车背影。
她身前的长剑剑穗上,系着枚小巧的青铜铃铛,此刻竟无风自动,发出一声清冽的轻吟。
那轻吟混着雨声,飘向沈心离去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