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连绵万里,云雾终年缭绕山巅,七十二主峰如利剑般刺破云海,其间飞瀑流泉,仙鹤清唳,端的是一派仙家气象。
山门之外,汉白玉铺就的广阔广场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今日,正是青云门十年一度开山收徒的大日子。人头攒动,喧嚣直上云霄。无数少年少女,或锦衣华服,或布衣荆钗,皆翘首以盼,眼神里混杂着敬畏、渴望与志忑。测灵碑前,不时爆发出或惊叹或惋惜的声音,决定着一个又一个年轻生命的走向。
与山门前的热闹鼎沸相比,山脚下一处偏僻的料场,则是另一个世界。
这里是青云门堆放废料、处理杂务的角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霉味和灵草废渣发酵后的酸腐气。几间低矮的、墙皮剥落的木屋歪斜地立着,旁边堆积如山的,是各峰丹房倾倒出来的药渣、炼器堂废弃的边角料,以及弟子们日常损耗的杂物。
林凡挥动着一柄比他胳膊还粗的硬木扫帚,正将散落一地的、黑乎乎黏答答的药渣扫拢到一处。他穿着一身浆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杂役服,身形单薄,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处汇聚,滴落在尘土里。
他抬起手臂,用还算干净的袖口擦了把汗,动作牵动了后背。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传来,让他忍不住吸了口凉气。那是昨天,他不小心将一桶准备浇灌低阶灵草的、稀释过的灵泉水,溅了几滴到路过的外门弟子王师兄的靴面上,换来的一记蕴含微弱灵力的鞭腿。伤不算重,王师兄显然也没真下狠手,但对毫无修为在身的林凡而言,这痛楚足够他记上好几天。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那高耸入云、被七彩流光护山大阵笼罩的青云主峰。那里,隐约有剑光如虹,划破长空,有弟子驾驭法器,翩然穿梭于云霞之间。
仙道缥缈,长生久视……这些词汇,对如今的林凡来说,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传说。
五年前,他也曾是山门前那些满怀憧憬的少年之一。可惜,测灵碑的光芒黯淡得几乎看不见,他被判定为“资质朽木,灵根近乎于无”。若非家乡遭了灾,管事见他孤苦伶仃,又看他手脚还算勤快,动了恻隐之心,将他收为杂役,他连留在这青云山脚的资格都没有。
五年了,同批入门的,哪怕资质最差的,也早已引气入体,成了外门弟子,甚至有个别天赋好的,已在内门崭露头角。而他,依旧是那个林凡,青云门数万杂役中,最不起眼的一个,每日与扫帚、药渣、废料为伴。
“仙路难,难于上青天……”林凡低下头,继续挥动扫帚,将心头那点不甘和苦涩,连同地上的污秽,一同扫进角落里。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料场彻底安静了,只剩下远处山林间传来的几声不知名虫豸的鸣叫。林凡做完最后一点活计,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那间属于他的、位于料场最边缘的破旧木屋。
屋里陈设简陋得可怜,一床,一桌,一凳,桌上放着一个缺了口的陶碗。空气中弥漫着和料场类似的、但更浓重的霉味。
他坐到硬邦邦的板床上,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半个冷硬的窝头,就着陶碗里隔夜的凉水,一点点费力地啃着。后背的伤痛,白日的劳累,未来的渺茫,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
吃完这简陋的晚餐,他习惯性地走到屋子角落,那里堆放着一些他从废料堆里捡回来的、看似比较完整的废弃玉简。这些玉简大多灵性尽失,记载的内容也残缺不全,或是些无关紧要的游记杂谈,或是早已过时的低级功法残篇。翻阅这些玉简,是他在这枯燥绝望的生活中,唯一能接触到“修行”二字的途径,也是他仅有的、微不足道的精神慰藉。
今夜,他随手拿起一枚颜色灰暗、边缘还有几道裂纹的玉简。这玉简他之前也看过几次,里面似乎记载的是一种讲述如何锤炼肉身、打熬筋骨的偏门法门,但内容断断续续,语焉不详,更像是某种臆想或玩笑之作。只因这玉简的材质摸上去似乎与别的废玉简略有不同,带着一丝极微弱的凉意,他才留了下来。
他将玉简贴在额前,集中那微弱得可怜的精神力,尝试着再次“阅读”。
与往常一样,玉简内信息杂乱,断断续续的文字和扭曲的图案闪过。
“夫肉身者,渡世宝筏……红尘苦海,劫难加身……引外力淬炼己身,融万般痛楚为薪柴……”
“……击打、震荡、穿刺、撕裂……皆可为引……”
“……痛之极处,灵光自现……破而后立,败而后成……”
“……以他人之力,筑无上道基……”
这些支离破碎的句子,林凡早已熟悉,只当是古人某种不切实际的狂想。他叹了口气,正要将玉简放下。
忽然,或许是今日心神格外疲惫,或许是冥冥中的一点灵机,他盯着玉简边缘一道之前从未留意过的、极其细微的螺旋状纹路,鬼使神差地,将精神力集中,尝试着沿着那纹路的轨迹缓缓探入。
就在他的精神力与那螺旋纹路契合的瞬间!
“嗡——”
一声轻微的震鸣,并非响在耳边,而是直接在他脑海深处炸开!
那枚灰暗的玉简骤然变得滚烫,表面的裂纹中透出丝丝缕缕难以察觉的暗金色光芒!紧接着,玉简竟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无声无息地融化,化作一蓬细微的、闪烁着暗金光点的尘埃,顺着他贴在额头的皮肤,瞬间钻了进去!
“啊!”
林凡只觉头颅像是要被撑爆一般,一股庞大、混乱、充斥着各种关于“承受”、“转化”、“痛苦”、“力量”的古老信息洪流,蛮横地冲入他的意识。剧烈的痛楚让他眼前一黑,直接从床沿栽倒在地,身体蜷缩起来,不受控制地抽搐。
无数扭曲的符文、奇异的能量运行路线、以及一种冰冷、坚硬、仿佛亘古存在的意志,在他脑海中翻腾、碰撞、重组。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时辰,那非人的痛苦潮水般退去。
林凡浑身被冷汗浸透,虚脱般地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挣扎着坐起身,眼神里充满了惊骇与茫然。
那枚玉简……消失了。
而他的脑子里,却清晰地多出了一篇名为《不灭吞天诀》的完整功法!
这功法极其诡异,其核心要义,竟是通过承受外界攻击,将施加于己身的打击力、破坏性能量,甚至其中蕴含的“痛苦”意念,以一种玄奥的方式吞噬、转化,反哺自身,强化血肉、筋骨、经脉,乃至神魂!
挨打,就能变强?
承受的痛苦越剧烈,种类越繁多,转化的效率就越高,提升的速度就越快?
这……这算什么功法?自虐神功?林凡懵了。他遍览那些废玉简,也从未听说过如此离奇、如此……有违常理的修炼方式。这简直像是为他这种资质废柴、注定只能挨打受气的人,量身定做的一般。
荒谬,太荒谬了!
可脑海中那篇功法无比清晰,那些运行路线,那些吞噬转化的法门,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古老与霸道,深深烙印在他的灵魂里。
他愣愣地坐在地上,直到窗棂透进熹微的晨光。
接下来的几天,林凡如同梦游。他照常干活,照常挨骂,甚至因为心神不属,又多了几处不大不小的淤青。但他内心深处,却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练,还是不练?
这功法听起来就像个陷阱,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弄出来的东西。万一练出问题,走火入魔,死在这破屋里恐怕都没人知道。
可是……不练呢?
继续当这个蝼蚁般的杂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老死,或者在某次无妄之灾中被某个心情不好的修士随手碾死?像路边的草芥,无声无息?
他想起王师兄踹他时那轻蔑的眼神,想起其他杂役背后的窃窃私语和明目张胆的排挤,想起那高不可攀的仙峰,想起自己五年前站在测灵碑前,那一点点卑微的希望……
一股压抑了太久的不甘和狠劲,猛地从他心底窜起。
“妈的!反正烂命一条!还能比现在更糟吗?”
深夜,木屋内。
林凡盘膝坐在冰冷的泥地上,按照《不灭吞天诀》入门篇记载的姿势,双手结了一个古怪的手印,意念沉入体内,尝试着去感应、引导那所谓遍布周身、可吞噬外力的“虚无窍穴”。
一夜过去,双腿麻木,浑身酸疼,一无所获。
第二夜,第三夜……依旧如此。
直到第五夜,就在他几乎又要放弃,认为这功法果然只是个荒谬的恶作剧时——
窗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喧哗。
“快!把那桶淬体液抬稳点!洒了一滴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李师兄放心,绝对稳妥!”
是料场管事李胖子那谄媚的声音,还有几个杂役弟子唯唯诺诺的应答。似乎是内门某位师兄修炼所需的淬体灵液,暂时存放在料场这边的库房,明日再取用。
几个人吵吵嚷嚷地将一个密封的、散发着浓郁药味和微弱灵光的木桶抬进不远处的临时库房,锁好门,又吵吵嚷嚷地离开了。
料场重归寂静。
林凡叹了口气,准备继续他那毫无希望的感应。就在这时,两个勾肩搭背、满身酒气的外门弟子,摇摇晃晃地路过他的木屋。
“嗝……张师兄,今儿……高兴!那坛‘烈焰烧’够劲!”
“嘿嘿,王师弟……酒是够了,可这心里,还……还差点意思!早上练功那口气,还没顺过来……”
那个被称作王师弟的,醉眼惺忪,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在了林凡那扇薄薄的、透出微弱灯光的木门上。
“巧了,张师兄……这不就有个现成的……出气筒么?嘿嘿……”
林凡心中一紧,暗道不好。
下一刻。
“砰!!”
一声闷响,本就不甚牢固的木门被人一脚狠狠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碎木屑簌簌落下。
两个面色潮红、酒气熏天的外门弟子堵在门口,正是之前说话的那两人。踹门的那个王师弟,林凡认得,正是前几天嫌他灵泉水溅到靴子的那位!
王师兄打了个酒嗝,斜眼看着屋内惊慌站起身的林凡,咧嘴露出一口黄牙,满是戏谑:“哟,这不是林师弟吗?大晚上不睡觉,在这儿用功呢?”
旁边的张师兄也嗤笑一声,目光在简陋的屋子里扫了一圈,满是鄙夷。
林凡心脏狂跳,手心冒汗,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背脊抵住了冰冷的墙壁。
王师兄显然没耐心废话,他晃了晃脖子,发出咔吧的轻响,一边挽着袖子,一边朝林凡走来,嘴里含糊不清地骂道:“爷今天心里不痛快,借你这身贱皮肉用用,松松筋骨!”
话音未落,他已是一步踏前,右手握拳,带着一股微弱的灵力波动,毫不花哨地朝着林凡的胸口直捣而来!
这一拳,速度不快,力道也远非致命,甚至比上次那一脚还要轻些。显然,在王师兄眼里,林凡这种杂役,连让他认真出手的资格都没有,纯粹只是个发泄酒兴和烦躁的沙包。
拳头在林凡眼中急速放大。
躲?往哪里躲?对方是外门弟子,哪怕只是最低阶的,也远非他能抗衡。反抗?更是找死!
电光火石间,林凡脑中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让他想要蜷缩,想要护住要害。但就在那拳头即将及体的刹那,一个疯狂、却又带着一丝绝望诱惑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他的意识——
《不灭吞天诀》!
反正躲不掉,反正要挨打!
他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豁出去的疯狂。非但没有试图格挡或闪避,反而按照功法中那演练了无数遍、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的意念,竭力放松肌肉,敞开门户,同时精神高度集中,疯狂运转起那吞噬转化的法门,主动将胸口“迎”向了那袭来的拳头!
“噗!”
沉闷的击肉声响起。
一股不算太强,但结结实实的力量撞在林凡胸口。他喉头一甜,眼前发黑,踉跄着向后倒退,“哐当”一声撞在桌子上,差点栽倒。
痛!火辣辣的痛!
然而,就在这剧烈的痛楚爆开的瞬间——
异变陡生!
他感觉体内深处,仿佛有无数个沉睡的、冰冷而饥饿的微小漩涡,被这一拳的力量和随之而来的痛楚骤然激活!它们以前所未有的效率疯狂旋转起来,产生出一股诡异的吸力!
那侵入体内的打击力,那撕裂般的痛感,甚至包括王师兄拳头上附带着的那一丝微弱的、暴躁的灵力,都在这一刻,被这些无形的漩涡强行攫取、撕扯、吞噬!
紧接着,一股温热、精纯、远胜林凡平日里从食物和空气中汲取的百倍千倍的能量流,从那些漩涡中反哺而出,如同涓涓细流,迅速融入他干涸已久的四肢百骸,滋养着他疲惫酸痛的血肉,温润着他脆弱不堪的经脉!
胸口那火辣辣的疼痛,竟在这股暖流掠过之后,飞快地消散,转而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微发痒的舒畅感!
与此同时,他清晰地“听”到,脑海中仿佛响起了一声极其微弱的、类似水滴落入平静湖面的声音——
“滴答。”
一个清晰的念头浮现:不灭吞天诀,入门进度,百分之一!
这一切说来话长,实则都发生在拳劲及体、痛感产生再到被转化的短短一两个呼吸之间!
林凡僵在原地,一手捂着胸口,低着头,散乱的头发遮住了他的脸,让人看不清表情。
门口的两位醉汉却误会了。
张师兄抱着胳膊,嘿嘿笑道:“王师弟,你这拳头是不是又软了?瞧把这小子打的,都傻了吧?”
王师兄也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一拳下去,手感是实的,可对方怎么连声惨叫都没有?按照往常,这种杂役挨了他一拳,少说也得趴在地上哼哼半天才对。
他皱了皱眉,觉得面子有些挂不住,骂骂咧咧地又上前一步:“装死是吧?爷让你装!”
说着,抬脚就朝着林凡的小腹踹去!
这一次,林凡有了准备!
他依旧没有躲闪,甚至暗中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小腹肌肉微微绷紧,却又保持着某种奇异的松弛,全力运转《不灭吞天诀》!
“砰!”
脚掌踹实。
更强烈的痛楚传来,但随之而来的,是体内更多“饥饿漩涡”的苏醒与狂欢!更汹涌的暖流反哺而出,冲刷着他的身体!
脑海中的“水滴”声,变成了连贯的、细微的“淅淅沥沥”声。
不灭吞天诀,入门进度,百分之五!
林凡的身体再次被踹得后退,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依旧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这一次,连张师兄也看出点不对劲了,他收起戏谑的笑容,嘀咕道:“这小子……怎么感觉有点邪门?”
王师兄酒醒了大半,看着靠在墙边,一声不吭,只是身体微微颤抖的林凡,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毛。他色厉内荏地又骂了几句,却不敢再上前动手。
“妈的,晦气!碰上个闷葫芦!”王师兄啐了一口,拉了拉张师兄,“走走走,没意思!”
两人互相使了个眼色,带着几分未能尽兴的悻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快步离开了林凡的木屋,连那扇被踹坏的门都懒得理会。
夜风从破开的门洞灌入,吹得屋内唯一的油灯灯火摇曳不定。
直到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远处,林凡才缓缓地、慢慢地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愤怒,没有屈辱。
有的,是一种极致的震惊,以及震惊过后,如同野火燎原般无法抑制的、混合着狂喜与疯狂的诡异光彩!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感受着体内那前所未有、如同新生般的暖流和力量感,虽然依旧微弱,却真实不虚!胸腹间的痛楚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力充沛的舒畅。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一个压抑着激动、带着颤抖的声音,在寂静破败的木屋中低低响起:
“真的……竟然是真的!”
“挨打……真的能变强!”
他霍然抬头,望向门外无边的黑夜,眼神灼亮得吓人,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已然彻底改变。
一条前所未有的、布满荆棘却也充满无限可能的“受虐”仙途,在他脚下,悍然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