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忙嗎？”李仁周雙眼充血，面紅耳赤，渾身酒氣沖天，站在廚房門口瞪著煮菜的蔡琇樺
哐-
見那頭人沒回應，李仁周兩手一揮，將餐桌上的菜餚全摔到地板，菜肉被搗的亂七八糟，玻璃盤摔落到地面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音，溢出的油汁順著桌沿一滴滴的往地板流下，一片狼籍。
李仁周怒氣沖沖的瞪著她，指著餐桌的方向，“我讓妳有得忙！“
蔡琇樺不發一語，將抽油煙機和瓦斯爐關掉，洗手，表情難以掩飾的難過。
李默凡坐在李仁周距離一張大圓桌的對面，低頭挑菜，內心害怕無助，不敢說話，她往旁邊挪了挪，餘光偷偷瞄向父親的一舉一動，很怕他會再做出什麼舉動。
“還要多久？還要繼續忙是嗎？”李仁周咆哮聲震耳欲聾，他扛起角落的一箱水，朝蔡琇樺方向丟過去，惡劣的罵了一句三字經。
一箱水朝母女倆方向丟了過來，蔡琇樺躲得快，沒有被砸中；但李默凡被嚇到，站在原地愣了好幾秒鐘才反應過來，她閃的太慢被箱子裡飛出來的寶特瓶水丟到腳踝。
李默凡神情吃痛的轉了轉自己的腳，有點痛，低著頭仍是一聲不吭。她神經緊繃，身體害怕的縮了縮，杵在原地一動也不動，希望李仁周能趕快出去客廳。
蔡琇樺見情勢不對，神情麻木的脫下圍裙越過他往外走；李仁周嘴裡滿是污言穢語，跟著走到客廳，電視傳來的綜藝節目主持人的聲音很大聲。
李默凡心煩意亂，窗外嘈雜的下班車流聲和那熟悉的《給愛麗絲》旋律，讓她更加煩躁，她知道垃圾車快來了，得趕緊收拾好去倒垃圾。
顧不上自己的情緒和腳踝，李默凡看著一片混亂的廚房，嘆了一口氣，拿起垃圾，往家門外走去。
五分鐘後，她丟完垃圾走回家，從家門口外的塑膠透明隔板上，看見李仁周神情發怒的對著蔡琇樺咆哮。她深吸一口氣，給自己加油打氣，活了14年也沒出什麼事，沒什麼好害怕的。她鼓起勇氣轉動門把走了進去，緊接而來的是一連串的怒罵聲。
“妳為這個家付出過什麼？整天伸手就要錢，錢錢錢，妳有什麼用。”李仁周的聲音又重又大，說完走進廚房開始找米酒喝
蔡琇樺見女兒回來，小聲說“妹妹，幫我把廚房清一下。”
“嗯。”李默凡淡淡的應了聲
其實蔡琇樺不用說，她也會主動清理，十幾年了，兩人面對這種情況都很有經驗了。
李默凡看見李仁周從廚房走出來，手上拿著一黑色馬克杯，他喝了一口酒，瞧不起的說，“妳每天幫人做早餐賺那點錢有什麼用？”
李默凡看向憔悴的母亲，想起这些年家裡经济紧张，父親是修車廠老闆，但經濟不景氣，車廠生意非常差，甚至差點周轉不過，面臨倒閉。母亲为了贴补家用，每天天不亮就去附近早餐店打零工，加上隔三差五父親喝酒醉就會盧她一晚上，讓她一夜未眠就要去工作，心里满是心疼。
而發了一整晚酒瘋的父親，白天呼呼大睡，睡醒了便事不關己，繼續過著糜爛的生活，休息幾天又繼續開始喝酒，惡性循環。
蔡琇樺懟他，“像你這種人沒有救了，你就喝給他死，以後身體出問題不要說我害你。”
李仁周哦了一聲，接著像發瘋一樣哈哈大笑，拍手叫好，“我會越喝越健康。”
李默凡偷偷瞪了李仁周一眼後，走進廚房，內心滿腔怒火。她在心裡嘀咕：總比你天天拿錢去賭博、喝酒、抽菸來得好。
她進到廚房裡一邊清理殘局，一邊聽著李仁周狂到沒邊的言論伴隨著電視傳來的聲響，讓她聽了煩躁。李仁周惡毒的話語，她越聽越生氣，氣到很想出去罵人。
可她膽子太小，總是敢怒不敢言，只能在背後偷偷罵他。
她蹲下，徒手撿起地板上的菜肉，還是燙的，她只能捏著一小邊，忍著燙，慢慢的丟進垃圾桶，抽了幾張面紙吸油，再把地板掃了一遍又拖了一遍。她起身看了眼餐桌上散亂成一坨坨的菜肉，還飄散著香噴噴的味道，肚子突然餓了起來，卻只能看不能吃。
李默凡不爽，想到剛才父親莫名其妙的把餐桌上的菜搗壞，怒氣值又提升了。
“除了一張嘴說人沒用，還會說什麼？就你最沒用。”李默凡氣憤的說，膽小懦弱的她，每回面對父親酗酒後的失控，總是害怕的躲起來
“妳弟媳婦，得癌，怎麼還沒死?”她聽見李仁周惡劣的說，“我現在就是幸災樂禍，叫她趕快去死一死。”
接著就聽見蔡琇桦說了一句:“你留点口德吧。”
李仁周說話胡縐縐的，“我幹嘛要留口德？我愛說什麼說什麼，妳管得著嗎？”
李默凡清理餐桌，聽著客廳外頭蔡琇樺的聲音是難過又帶著哽咽，不用看她都可以想像的到母親強忍淚水，滿腹委屈的表情。
想到這裡，聽著李仁周的咆嘯和拍桌子聲，李默凡火氣更大，她捏緊手中的抹布，忍住衝出去與李仁周當面對質的想法。
她拼命的讓自己冷靜下來，不去聽李仁周滿口顛三倒四的話語，她用力的擦著桌子又洗了碗盤，好轉移注意力，壓抑著內心的爆淚之氣。如果她就這麼出去與李仁周槓上，後果就不僅僅是摔東西這麼簡單，可能還會被施暴。
從小到大，李默凡自懂事以來，父親總是看她跟母親不順眼，家中瑣事若有不滿意，他不是唸就是罵。家庭氣氛總是充滿暴怒和嚴肅度過，毫無溫暖，也因為這樣，李默凡從小到大最怕的就是李仁周。
記得她還在上幼稚園的時候，李仁周喝了酒頂多就要蔡琇樺陪他說說話，並不會像現在這樣發瘋失控。直到李默凡上了小學後，李仁周的行為越來越瘋癲，喝了酒要人陪不說，一回家就摔東西，辱罵她們，甚至連蔡琇樺娘家人，他也一個不落的全罵了一遍。
李默凡對李仁周的感情從小就生分，長大了更是疏離，因為他的易怒、暴躁的個性，讓她完全不想靠近他，內心更對李仁周生出厭惡的感覺，她只想躲他躲得遠遠的。她不清楚李仁周變得如此瘋魔的原因，但她知道的是，李仁周不愛她，也不愛蔡琇樺。
她洗完抹布，走到餐桌前想再擦一遍桌子，瞥見旁邊櫃子也被潑到湯汁。她覺得心累，抽了幾張面紙先吸油，之後拿了抹布擦了一遍，洗了又擦拭第二遍。她抽了一張濕紙巾準備進入最後的清理階段，櫃子下方的小門因為太舊，鬆動的門開了點縫。
李默凡關上櫃子門，但因為門太老舊，關了又開，老是關不上，她心情本就不美麗，被這門搞了一下，她直接暴躁的用力一推。這一推，小門直接被她推凹了進去，一張明信片掉了出來。
她撿起來，明信片看上去很有年代感，邊邊角角都已經泛黃，背景圖是巴黎鐵塔。李默凡的注意力全集中在明信片上，她翻到背面看，上面寫著:仁周......接下來的字被奇異筆給塗掉。
李默凡往右下角看，一團糊糊的黑墨，完全看不清字寫什麼，似是被水打溼過又乾枯的痕跡。她蹲在櫃子前仔仔細細看了這張明信片許久，字跡看上去娟秀工整。她很確定不是母親的字跡，那這張明信片是誰寫給父親的？
她在櫃子裡東搜西找，想看看還有沒有其他明信片。同一時間，她聽見走廊傳來重重的腳步聲，一步步的靠近廚房，她緊張的把明信片塞回櫃子裡，拿起抹布繼續擦著櫃子。
李仁周拿著馬克杯走到飲水機前裝水，看到李默凡在打掃，數落她幾句話，說她不知人間疾苦，人在福中不知福。
李默凡抬頭看他凹瘦又通紅的面容，像極了地獄中的惡鬼，聽著他囂張的言論，內心的怒火再度從心底竄出，忍住回嘴的衝動，繼續清理工作。
此時客廳傳來手機鈴聲，李仁周走出去接起，獻殷勤的説，“喲～黎董事長，約你吃飯啊。”
幾秒鐘後，李仁周笑聲重重的，“還有王董跟葉董會去，我先去叫菜。”說完，他掛斷電話，打開大門後又重重的摔上
蔡琇樺見他出去，把電視關掉，留下一盞燈，走進廚房一起幫忙李默凡後續的清理工作。
母女倆各懷心事，臉色都不太好，蔡琇樺邊清邊罵，“妳爸真的沒救了，每次喝酒醉講話就在詛咒人，他這樣造口業，以後絕對不會好。”
李默凡聽出她的聲音帶著哽咽，好像在多說一個字，眼淚就要掉下來。原本還很生氣的李默凡，聽著她的話，內心的憤怒消退了些，轉為難過。
李默凡不理解的是，既然妳覺得他沒用，為什麼不離婚？為什麼一直以來妳從不正面直視這個問題?
聽著母親責備父親的話語，李默凡臉上沒有太多情緒，心裡是麻木無感。十幾年了，每每父親喝酒發瘋，母親總叮囑她不要頂撞父親，不要與他發生衝突。李默凡覺得蔡琇樺的處理方式除了忍還是忍，能過一天是一天。這讓李默凡感到苦不堪言。
她不敢問蔡琇樺不離婚的原因，一來是怕她會難過生氣，二來是覺得這個問題很沒禮貌。不管原因是什麼，李默凡是覺得大人的事自己管不著，畢竟自己都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她沒有太多心思去想那些彎彎繞繞。
於是她委婉的問:“媽，妳跟爸剛認識的時候他是個怎麼樣的人?他也像現在這樣嗎?”
“沒有。我跟妳爸剛認識的時候，他人很好，也沒有不良嗜好，後來我有......”蔡琇樺欲言又止，緊急改了措辭繼續說，“我跟妳爸結婚後，他就慢慢變成今天這副鬼樣子。”
李默凡看了一眼蔡琇樺，繼續清理著，應了一聲。她知道母親隱晦了些話語，可既然她不想說，她也就沒有必要再問，因為她知道問了蔡琇樺也不一定會說。
“媽媽知道自己婚姻失敗，所以妳長大挑男人一定要睜大眼睛看好了，不要像媽一樣，遇人不淑，一輩子就毀了。”蔡琇樺越說越難過，伸手抹掉眼淚，“雖然現在跟妳說這些還太早了，但媽知道妳聽得懂。”
“可是媽，老師說錯了可以再重來一遍；遇見錯的人，難道就不能再重來了嗎?”李默凡問得很輕，語調是前所未有的平靜
李默凡看著蔡琇樺，只見她無聲的哭泣著，轉頭偷偷抹掉眼淚。她看著母親憔悴又難過的表情，眼眶也紅了起來。
蔡琇樺沒有回她，強顏歡笑的說，“妳等一下，媽媽煮菜給妳吃。”
廚房清理完畢，蔡琇樺簡單炒了青菜和煎蛋，李默凡也快速的吃完了晚飯，上二樓回房間。
對李默凡來說，家不是避風港，房間才是她真正的避風港，能感到安心放鬆的地方，能隔絕一切她害怕的事物，但可惜的是聲音不能隔絕。
她放下書包，換下制服，坐在床上，表情呆木，神經放鬆後，才感覺到腳踝傳來的疼痛。她摸了摸腳踝，有些紅腫，動了動，又覺得不是很痛，一股難過的情緒從心底湧出，她沒忍住流了幾滴眼淚，又快速收起情緒。
她在心裡不斷的告訴自己，只要她能撐到成年，撐到成年她就可以離開家了，離開這個讓她感到充滿不安的家，到那時，她就能得到內心最渴望平靜又安心的生活。
她坐到書桌前，從口袋裡拿出剛剛的明信片，是她趁李仁周離開廚房後，悄悄從櫃子裡塞進口袋裡。看了幾分鐘後，李默凡看得累了，打開抽屜，放到最底層。
此時書包裡的手機鈴聲響起，李默凡翻開書包，拿出手機，來電顯示陳可希。陳可希是李默凡的兒時玩伴，兩人從幼稚園到國小都同班，直到上了國中才分開，即使如此，感情仍好得如同親姊妹。
“默默，禮拜六妳有沒有空?我們去看電影。”陳可希活潑開朗的聲音傳到她耳中
李默凡盡可能的保持聲音正常，吸了口氣才說話，“我禮拜六家裡有事，沒辦法跟妳去了，抱歉呀。”她心情很糟糕，完全沒心思出門玩，只好找了藉口婉拒。
“妳怎麼了?”
“我沒事。”
“妳說不說?”
她知道瞞不住陳可希了，只好實話實說，“我爸今天喝了酒，很瘋。”
“妳現在來我家住。”陳可希聲音嚴肅了幾分
“不用了，我......”
李默凡想拒絕，陳可希直接打斷她，“我去妳家找妳。”
話落，通話也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