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荒界的风,带着一股亘古不变的荒芜气息,吹过青山宗杂役房低矮的屋檐。
刘子笑蹲在灶前,小心地控制着火候,药罐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出苦涩的气味。这药,治不了根本,只能勉强吊着那个人的一口气。
“崽……笑笑……”
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刘子笑回头,看见刘殊蜷在铺着干草的木板上,裹着那件补丁摞补丁、却洗得发白的破棉袄,正咧着嘴对他傻笑。那双眼睛,浑浊得像山间的潭水,却清澈得能一眼见底,里面只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
“爹,很快就好了,喝了药就不难受了。”刘子笑放柔了声音,走过去,用袖子擦了擦刘殊嘴角不自觉流下的涎水。
他的动作熟练而自然。十四年了。
记忆的碎片如同鬼魅,总在不经意间刺入脑海。前世的最后时刻,是癌细胞啃噬脏腑的剧痛,是抑郁症带来的无边灰暗,以及从高楼坠下时,耳边呼啸的风声。
再睁眼,便是洪荒界青楼后巷那混合着腐烂菜叶与廉价脂粉的刺鼻气味。然后,他就看到了刘殊——这个被所有人称为傻子,却用那双脏兮兮的手,把他从垃圾堆里拖出来,用十四年如一日的、笨拙到令人心酸的守护,硬生生把他从绝望的深渊里捞了出来。
前世,他叫陈萧,在痛苦中消亡。
今生,傻子刘殊抱着捡来的字纸,宝贝似的对他说:“先生……有学问!他说,好的名字,要有……有子!有笑!我的崽……要开心,天天笑!”
从此,他便只是刘子笑。
“咳……咳咳!”刘殊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涌起一阵病态的潮红。
刘子笑心中一紧,连忙上前轻拍他的背。然而,就在他触碰到刘殊身体的瞬间,一个冰冷、绝对理性的声音,如同侵入脑髓的毒蛇,在他意识深处响起:
【警告:核心单位“刘殊”生命体征持续下滑。】
【分析:常规药物效率低于3%,无法逆转器官衰竭进程。】
【最优解提议:立即进行深度扫描,解析衰竭器官基因序列,执行……吞噬与重组。可彻底修复损伤,并优化其生命模板。】
“闭嘴!”刘子笑在心底发出一声暴怒的嘶吼,额角青筋跳动。
是他灵魂中另一个“住客”——那个自称“脑虫”的域外天魔分支。它无时无刻不在诱惑他,用最高效、也最非人的方式解决问题。吞噬、解析、进化,是它唯一的逻辑。
【理解拒绝。但提醒:情感依恋将显著降低生存概率。根据计算,若不采取激进措施,目标单位将在71天3小时……】
刘子笑强行切断了与脑虫的意识链接,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暴戾情绪压下。他不能失控,至少清醒的时候不能。他小心翼翼地将温热的药汤喂给刘殊,看着对方像孩子一样顺从地喝下,然后满足地咂咂嘴,抓着他的衣角沉沉睡去。
掖好被角,刘子笑站起身,走到屋外。冰冷的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片寒霜。
为给刘殊求药,他自愿卖身入这青山宗为杂役。可宗门丹药,哪怕是最低品的“益气丹”,所需贡献点也如同天堑。靠循规蹈矩地完成任务,恐怕刘殊……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体内。在那片精神的荒原上,除了他自己的灵魂,还有一个庞大、复杂、由无数冰冷数据流和生物本能构成的暗影——脑虫。它是不完整的,残破的,但其本质依旧恐怖。而更深处,还混杂着他前世带来的、如同毒疮般的记忆:癌症的剧痛、原生家庭的冰冷、校园霸凌的绝望……这些负面情绪,在脑虫失控时,会成为滋养疯狂的最好温床。
他不能完全信任脑虫的力量,那是一条通往非人深渊的不归路。但他更不能眼睁睁看着刘殊死去。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吱吱”声传来。刘子笑低头,看见一只灰毛老鼠从墙角溜过。他心中微微一动,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精神力,如同触手般延伸出去,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只老鼠。
老鼠猛地僵住,随即,它的动作变得迟滞,绕着一个圈子爬行起来,仿佛迷失了方向。
虫巢网络,最低级应用——信息素干扰。
这是脑虫带来的能力之一,也是他目前能安全动用的、微不足道的一丝力量。他可以通过这种方式,影响甚至控制周围微小的生物,作为他的耳目和工具。
刘子笑收回精神力,老鼠立刻惊慌地逃窜消失。
他抬头,望向远处在月光下显出巍峨轮廓的观天神山,那里是青山宗的禁地,也是所有传说的起点。袖中,那枚从藏经阁意外得来的、冰冷刺骨的诡异骨片,似乎与山峦产生了某种共鸣,传来微弱的脉动。
这青山宗,这观天神山,底下究竟埋藏着什么秘密?这枚骨片又是什么?或许,答案就藏在那些寻常弟子无法触及的地方。
他转身回到屋里,看着刘殊沉睡中依然紧蹙的眉头,心中那个疯狂的念头愈发清晰。
规矩,救不了刘殊。
仁慈,换不来丹药。
他轻轻握住了刘殊粗糙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
“殊爸,”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眼神却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刀,“你用十四年教会我何为‘生’。”
“现在,该轮到我,用这身从深渊里带来的力量……”
他体内,那冰冷的脑虫意识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决意,第一次,没有提出“最优解”,而是陷入了某种模拟运算般的沉默。
刘子笑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与平日里温和谦卑截然不同的、带着一丝邪异与决绝的弧度。
“去为你,闯出一条生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