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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后的兰若寺,空气里浮着股潮腐的草木气,混着殿宇坍塌处扬起的细尘,吸进肺里都带着些滞重。宁采臣将书箱里的《金刚经》取出来时,指尖还沾着晨起收拾时蹭到的霉斑——那是昨夜躲在佛龛后,书箱抵着墙角受潮留下的。
天擦黑时,他在正殿残存的立柱旁生了堆火。枯枝是从后院断垣里捡的,湿得厉害,烧起来总冒黑烟,呛得他不住咳嗽,却也勉强能驱散些夜里的寒气。书案是用三块断砖架起的一块破木板,他把经卷铺在上面,就着跳动的火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须菩提,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
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荡开,撞上残垣断壁,又折回来,竟添了几分回响。宁采臣读得慢,一来是经文中有些晦涩处要细琢磨,二来是这兰若寺太过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唯有读经声能让他少些发慌。他自幼受的是儒家教诲,本不信鬼神之说,可昨夜踩碎枯骨、惊响铜铃的事,总在脑子里打转,尤其是那阵莫名的寒意,仿佛还贴在脚踝上,挥之不去。
火舌舔着枯枝,噼啪作响,偶尔溅出几点火星,落在地上便灭了。殿外的风渐渐大了,卷着黄昏时残留的湿气,从破损的窗棂里灌进来,吹得火光忽明忽暗。经卷的纸页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宁采臣伸手按住,指尖触到纸页上的墨迹,忽然想起临行前母亲塞给他这本经卷时说的话:“出门在外,若遇不安,便读读它,能定心神。”
他叹了口气,继续往下读:“何以故?须菩提,菩萨应离一切相,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
读到“离一切相”时,忽听得殿外传来一阵极轻的歌声。
那声音细细软软的,像是女子的嗓音,裹在风里,若有若无。调子是极旧的曲儿,唱的是“有所思,乃在大海南。何用问遗君?双珠玳瑁簪,用玉绍缭之……”
宁采臣的声音顿住了。
这荒郊野岭的废弃寺庙,怎么会有女子唱歌?
他侧耳细听,歌声还在继续,调子缓而柔,带着些说不出的幽怨,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又像是就在窗棂外。风把歌声送进来时,还夹着些极淡的香气,不是草木的青气,也不是香火的烟气,倒像是某种不知名的花,在夜里悄悄开了,散出的细弱香气。
宁采臣心里犯了嘀咕。他白天在寺里转了一圈,除了断壁残垣和丛生的杂草,连个人影都没见着,更别说女子了。难道是附近村落里的人,迷路误闯进来了?可这兰若寺离最近的镇子也有十几里路,又是夜里,哪有女子独自走这么远的路?
他放下经卷,起身走到窗边。窗棂是朽坏的,糊窗的纸早就没了,只剩下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框。他扶着木框往外看,夜色已经浓透了,只有天边挂着一弯细月,洒下些微淡的光,勉强能看清院子里的景象——杂草长得齐腰高,在风里晃来晃去,像无数黑影在动。
歌声还在,似乎是从院子东侧那棵枯树的方向传来的。
那棵枯树宁采臣白天见过,树干粗壮,却早已没了枝叶,树皮皲裂得像老人的手掌,光秃秃的枝丫指向夜空,看着有些狰狞。此刻,歌声就绕着那棵枯树转,忽高忽低,像是唱歌的人在树下来回走动。
“姑娘?”宁采臣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突兀,“你是迷路了吗?若是需要帮忙,不妨进来避避风。”
他的话喊出去,歌声忽然停了。
院子里瞬间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刮过枯树枝桠的“呜呜”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宁采臣屏住呼吸,盯着那棵枯树的方向,眼睛渐渐适应了夜色,却没看见任何人影。
难道是自己听错了?他皱了皱眉,心里又开始发毛——莫不是昨夜的惊吓还没过去,竟出现了幻听?
他正想转身回到火边,忽又听得一阵极轻的“窸窣”声,像是有人在翻动什么东西。紧接着,那棵枯树的枝桠上,忽然亮起了一点红光。
那红光起初很淡,像是远处的萤火,渐渐变亮,最后竟成了一盏灯笼的模样。灯笼是红色的,红得格外扎眼,在漆黑的夜里,像一颗跳动的心脏。它被挂在枯树最粗的那根枝桠上,风一吹,就轻轻晃动起来,灯笼里的光也跟着摇曳,把枯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像一只张开的手。
宁采臣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得真切,那确实是一盏红灯笼,红绸做的灯罩,边缘还坠着些细碎的流苏,只是流苏上蒙了层灰,看着有些旧。可这灯笼是怎么挂上去的?刚才他看的时候,枝桠上明明什么都没有,怎么一眨眼就多了盏灯笼?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时,灯笼还在,而且灯笼的灯罩上,似乎还写着什么字。
好奇心压过了不安,宁采臣往前凑了凑,借着灯笼的光仔细看。那字是用深红色写的,笔画有些潦草,像是仓促间写上去的,就写在灯笼正面的红绸上,一共三个字——
莫回头。
看到这三个字的瞬间,宁采臣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蹿上来,顺着脊梁骨往上爬,直窜到后脑勺。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了身后的断柱,发出“咚”的一声响。
“莫回头”——这三个字太诡异了。是谁挂的灯笼?又是给谁写的?为什么偏偏挂在这荒庙的枯树上?
他想起昨夜踩碎的枯骨,想起那阵惊响的铜铃,想起梦里那个看不清面容的女子,心里的不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忽然觉得,这兰若寺里,恐怕真的藏着些不干净的东西。
就在这时,风又大了些,灯笼晃得更厉害了,灯罩上的“莫回头”三个字也跟着晃动,像是活了过来,在盯着他看。宁采臣不敢再看,转身就想往火边跑,可刚走了两步,又听得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像是女子穿着软底的绣鞋,踩在潮湿的泥土上,“沙沙”作响,正朝着殿门的方向走来。
宁采臣的脚步顿住了,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不敢回头,脑子里只剩下灯笼上的那三个字——莫回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甚至能听见走路时裙摆摩擦的“窸窣”声。那股淡淡的香气也跟着飘了进来,比刚才更浓了些,却不再是清雅的花香,反而带着些说不出的冷意,像是雪后梅枝上的寒气。
“公子,”一个女子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声音柔得像水,却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凉意,“方才听公子读经,不知公子可是在修习佛法?”
宁采臣的后背绷得紧紧的,他能感觉到,那女子就站在殿门口,离他不过几步远。他想回头,可“莫回头”三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他的心上,让他动弹不得。他想起村里老人说过的话,夜里遇到不明身份的人,若是对方叫你,千万不要回头,一回头,魂魄就会被勾走。
“公子为何不说话?”女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些疑惑,“莫非是小女子打扰了公子?”
脚步声又往前挪了挪,离他更近了。宁采臣甚至能感觉到,那女子的气息已经拂到了他的后颈,凉丝丝的,像一阵风。
他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折扇——那是他唯一能用来防身的东西。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姑娘深夜在此,不知有何要事?这兰若寺早已荒废,夜里不安全,姑娘还是早些离开为好。”
“不安全?”女子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像风铃一样,却带着些说不出的诡异,“公子觉得,这世上最不安全的,是这荒庙,还是人心?”
宁采臣一时语塞。他不知道这女子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人是鬼。他只觉得,这女子的话里,藏着些他听不懂的深意,让他心里越发不安。
“公子读《金刚经》,说‘离一切相’,”女子又说,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些幽怨,“可公子心里,却满是恐惧,满是疑虑,又如何能‘离相’呢?”
宁采臣愣住了。他没想到,这女子竟也懂佛法。他忍不住想回头看看,看看这说话的女子到底是什么模样,可刚要转动脖子,又想起灯笼上的“莫回头”,硬生生忍住了。
“姑娘到底是谁?”宁采臣咬了咬牙,问道,“为何会出现在这兰若寺?”
女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道:“公子昨夜,是不是踩碎了什么东西?”
宁采臣的心猛地一沉。他昨夜踩碎枯骨的事,除了他自己,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这女子怎么会知道?
“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宁采臣强作镇定地问。
“没什么意思,”女子的声音轻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语,“只是那东西,陪了我很久了……”
话音刚落,风忽然停了。殿外的灯笼不再晃动,光也变得稳定起来,把院子里的景象照得更清楚了些。宁采臣眼角的余光瞥见,那棵枯树的影子里,似乎多了一道纤细的身影,正站在灯笼下方,抬头望着灯笼上的“莫回头”三个字。
他的心跳得更快了,他想看清那道身影的模样,可那身影背对着他,只能看到一头乌黑的长发,垂到腰间,被夜里的露水打湿,发梢还滴着水珠。
“公子,”女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声音里带着些说不出的悲伤,“你若想平安离开这兰若寺,记住,无论夜里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回头。”
宁采臣刚想追问,忽然听得殿外传来一阵“叮铃”的铜铃声——正是昨夜檐角那枚铜铃的声音。这铃声来得突兀,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在提醒着什么。
他下意识地回头,想看看铜铃为何会响,可刚转过头,就看到殿门口空荡荡的,哪里还有什么女子的身影?
只有那阵淡淡的香气,还残留在空气里,渐渐散去。
宁采臣愣住了,他快步走到殿门口,往院子里望去。夜色依旧浓重,那盏红灯笼还挂在枯树枝桠上,“莫回头”三个字在灯光下格外醒目,可灯笼下方,那道纤细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只剩下空荡荡的院子,和风吹过杂草的“沙沙”声。
他又往四周看了看,正殿、偏殿、后院,到处都是黑漆漆的,没有任何动静,仿佛刚才的女子、脚步声、歌声,都是他的幻觉。
可那盏红灯笼是真的,灯笼上的“莫回头”是真的,那阵铜铃声也是真的。
宁采臣站在殿门口,心里又乱又怕。他不知道刚才的女子是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提醒自己“莫回头”。他只觉得,这兰若寺里,藏着一个巨大的谜团,而他,已经不小心踏入了这个谜团之中。
他回到火边,却再也读不进经卷了。火光依旧跳动,可他总觉得,那火光的影子里,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看。他时不时地看向殿门口,看向那盏红灯笼,生怕再出现什么诡异的景象。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院子里的红灯笼不知何时灭了,只剩下一盏空荡荡的红绸灯罩,挂在枯树枝桠上,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宁采臣一夜未眠,他走到院子里,朝着那棵枯树走去。枯树的树干上,还留着挂灯笼的痕迹,一道细细的绳印,嵌在皲裂的树皮里。他抬头看了看,灯笼已经不见了,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他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女子留下的痕迹,没有脚印,没有发丝,什么都没有。
难道真的是幻觉?他皱了皱眉,心里却越发肯定,昨夜的经历绝非幻觉。那个女子,那盏红灯笼,那三个字,都在告诉他,这兰若寺里,一定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回到偏殿,收拾好书箱,准备离开兰若寺。走之前,他又看了一眼那本《金刚经》,经卷的纸页上,还留着他昨夜按住的指印。他忽然想起那女子说的话:“公子读《金刚经》,说‘离一切相’,可公子心里,却满是恐惧,满是疑虑,又如何能‘离相’呢?”他叹了口气,把经卷收好,背着书箱走出了兰若寺。清晨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可他心里的寒意,却久久没有散去。
在他转身离开的瞬间,那棵枯树的树洞里,缓缓飘出一缕青烟,青烟在空中凝聚成一道纤细的身影,正是昨夜的女子。她望着宁采臣离去的背影,眼中满是悲伤与无奈,指尖轻轻划过树干上的绳印,低声呢喃:“采臣,莫回头……这一世,你若回头,便是万劫不复……”
青烟渐渐散去,枯树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那道绳印,还留在树干上,像是一个无声的提醒,提醒着那段尚未开始,却早已注定充满磨难的缘分。
宁采臣沿着小路往前走,鞋底还沾着兰若寺的泥土。他不知道,那盏红灯笼,那三个字,那个女子,将会成为他这一世最深刻的记忆,也将会成为他与聂小倩十世轮回之恋中,最沉重的开端。
风又吹了起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朝着兰若寺的方向飘去。那座荒废的寺庙,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寂静,却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等待着下一次的相遇,等待着那段跨越生死的情缘,再次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