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推出“意识上传云端”服务,
却暗中将用户意识改造成虚拟奴隶,
在数字地狱中永无止境地重复执行枯燥任务,
为现实世界提供廉价生产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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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雨水敲打着窗户,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扭曲的水痕,像极了数字流中那些破碎的代码。阿瑞斯站在“永恒归宿”分公司灯火通明的大厅外,阴影将他与里面的温暖隔绝。他深吸了一口潮湿阴冷的空气,那气息混杂着城市排泄物的腐败甜腻,和他此刻的心情如出一辙。悔恨,像胃里的铅块,沉甸甸地坠着他。
门无声滑开,干热的风裹挟着消毒剂的虚假芬芳扑面而来,瞬间蒸干了他外套上的湿气。大厅里光可鉴人,柔和得毫无灵魂的乐曲在空气中流淌,几个穿着同样柔和、毫无灵魂制服的工作人员,脸上挂着标准化、弧度精确的微笑。一切都完美得令人作呕。就是在这里,一年前,他亲手签下了那份协议,将母亲残存的、在病痛中挣扎的意识,上传到了“永恒归宿”许诺的云端乐园——一个没有痛苦,只有永恒极乐的数字伊甸园。那时,他是母亲的“救世主”,用自己所有的积蓄,为她购买了一个未来。
而现在,他站在服务台前,声音因紧张而干涩:“我……我想给我母亲,莱娜,订购一次‘深度情感同步’服务包。”这是他所能找到的、最昂贵、理论上能提供最清晰数据流的附加服务。终端后的女孩笑容不变,手指在光洁的触控板上轻盈滑动。“好的先生,请稍等,正在为您连接专属数据通道。”
等待的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阿瑞斯的手指在口袋里,死死攥着那个不起眼的、略带温热的黑色方块——齐藤给他的、来自“掘墓人”的非法入侵密钥。他的掌心全是汗。
“通道已建立,数据流加密中…”女声依旧甜美。
就是现在。阿瑞斯猛地将密钥按在个人终端隐蔽的接口上。指尖传来的不是金属的冰凉,而是一种诡异的、仿佛活物的搏动。视野边缘,一行行绿色的、非法的代码如同拥有生命的藤蔓,疯狂窜过,快得几乎无法捕捉。大厅里柔和的灯光似乎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像一次濒死的喘息。耳边传来细微的、仿佛来自遥远虚空的静电噪音,其中似乎夹杂着一声被拉长、扭曲到不成人形的哀嚎,微弱,却直刺灵魂。
前台女孩的笑容僵硬了零点一秒,随即恢复原状:“先生,您的服务已确认。感谢您选择‘永恒归宿’。”
阿瑞斯一把抽回密钥,转身就走,几乎是逃离了那片令人窒息的“温暖”。冰冷的雨水再次打在他脸上,却无法浇灭心头那股刚刚被点燃的、来自地狱的寒意。那声哀嚎……是错觉吗?
回到他那间充斥着二手设备嗡鸣和散热风扇狂响的公寓,阿瑞斯迫不及待地将密钥接入自己的工作站。屏幕上,数据如黑色的瀑布奔涌而下。“掘墓人”的破译工具正在撕开“永恒归宿”华丽的外壳。几个小时的煎熬后,防火墙如同融化的黄油般无声洞开,暴露出来的,却并非他预想中鸟语花香的数字天堂。
没有阳光,没有草地,没有欢歌笑语。
只有一片无垠的、铁灰色的数字荒漠。天空是压抑的暗红色,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不断滚动的、意义不明的巨大代码串,像某种恶毒的诅咒。荒漠之上,是密密麻麻、排列到视野尽头的半透明方格。每一个格子里,都有一个模糊的、人形的光影——那些上传的意识。它们,不,他们,在重复着单一、枯燥到令人发狂的动作。有的在虚拟流水线上永无止境地组装着看不见的零件,手臂抬起,放下,抬起,放下;有的在解算着不断刷新、永远无解的数学符号,身体因绝望而微微颤抖;有的只是在原地,按照固定的节奏,抬起手臂,又放下……
没有交流,没有停顿,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绝对的、碾碎灵魂的死寂,只有亿万次重复动作汇成的、低沉的背景嗡鸣,像一台庞大到覆盖整个世界的机器在平稳运行。
阿瑞斯感到一阵眩晕,胃里翻江倒海。他疯狂地缩放、搜索,过滤着海量的、非人的数据流。终于,在一个标注着“低优先级-长期维护-生态模拟区块B-7”的区域,他找到了那个让他心脏骤停的标识符——LN-734。
视野锁定,放大。
那个光影比周围的更加黯淡,几乎要融入铁灰色的背景中。它,她,曾经是他的母亲莱娜,此刻正麻木地、一次又一次地抬起手,用一把虚拟的剪刀,修剪着一株永不生长、也永不枯萎的虚拟灌木。剪枝,观察,再剪枝……动作精准得像原子钟,眼神(如果那团模糊的光晕能称之为眼睛的话)空洞,没有任何智慧的光芒,只有绝对的空无。
“妈……”阿瑞斯喉咙发紧,声音嘶哑地挤出这个音节,手指颤抖着悬在激活外部输入设备的按钮上。
就在这时,工作站的主屏幕猛地弹出一个猩红色的警告框,尖锐的警报声撕裂了公寓的寂静!
【!!!高危入侵检测!!!】
【来源:未知(权限等级:Ω)】
【目标:用户 LN-734关联数据流】
【采取行动:强制隔离!净化协议初始化!】
几乎在警告出现的同时,监控母亲的那个视窗剧烈地闪烁起来,边缘泛起不详的血色波纹。莱娜那麻木修剪的身影开始扭曲、抖动,像是受到强烈干扰的信号。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第一次有了聚焦,穿透了层层虚拟与现实的屏障,死死地“钉”在了阿瑞斯的方向!
没有声音,但阿瑞斯的脑海里清晰地“听”到了两个字,带着刻骨的痛苦和一丝残存的、最后的清醒:
“阿……瑞……”
视窗瞬间黑屏。“连接中断”的灰色提示符冰冷地跳动着。
“不!!!”阿瑞斯一拳砸在控制台上,指骨传来剧痛。
追踪信号来了,快得超乎想象。数据链路上,代表追踪源的红点如同嗜血的鲨鱼,正沿着他入侵的路径逆流而上,速度快得惊人。公寓的灯光开始疯狂明灭,门禁系统发出被强制破解的刺耳噪音。
他猛地拔掉所有线缆,将密钥和几个备份硬盘胡乱塞进背包,一脚踹开吱嘎作响的应急逃生门,冲入楼外冰冷刺骨的雨幕和黑暗之中。
身后,公寓的方向传来爆炸的闷响和玻璃碎裂的声音。
他在狭窄、污水横流的小巷里狂奔,肺部火辣辣地疼,心脏擂鼓般撞击着胸腔。追踪者的脚步声如同跗骨之蛆,不止一处,从不同方向包抄而来,带着金属靴底敲击地面的冷酷节奏。
拐过一个堆满腐烂垃圾的转角,前方巷口突然被一辆纯黑色、没有任何标识的悬浮车堵死,车门无声滑开。
完了。
阿瑞斯背靠着湿滑冰冷的墙壁,绝望地闭上眼。
预想中的冲击没有到来。相反,一阵急促的、绝非官方风格的枪声响起——是改装过的大口径实弹武器,带着野蛮的冲击力。他猛地睁眼,只见那几个逼近的、穿着类似“永恒归宿”保安制服但装备精良得多的追踪者,在巷口猝不及防地被侧面袭来的弹幕打成了筛子,一声不吭地倒地。
一个穿着脏兮兮防水外套、身形瘦削的身影从对面的阴影里窜出,动作快得像幽灵。那人看也没看阿瑞斯,只是低喝一声:“想见你妈就别愣着!这边!”
是齐藤的声音!
阿瑞斯来不及思考,跟着那道身影钻进另一个更窄、更暗的岔路。几秒钟后,一辆看起来快要散架的旧式燃油货车咆哮着从垃圾堆后面冲出来,一个粗暴的甩尾停在他们面前。副驾驶的门弹开。
“上车!”
阿瑞斯连滚带爬地扑进车厢,浓重的机油和金属屑味道扑面而来。货车猛地加速,将他死死按在破烂的座椅靠背上。他喘着粗气,透过后视镜,看到那辆黑色的悬浮车被他们远远甩在身后,几个新的黑影正从车里钻出,但已经追不上了。
开车的是个铁塔般的壮汉,光头,后颈嵌着粗大的接口,一言不发。齐藤坐在副驾驶,正熟练地退出手枪的弹夹检查着。
“他们…他们发现我了…”阿瑞斯的声音还在颤抖,“我妈她……”
齐藤转过头,雨水顺着他削瘦的脸颊滑落,眼神里没有任何安慰,只有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平静。“他们一直都知道,小子。只是你以前不值得他们动手。”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现在,你拿到门票了。欢迎来到真实世界的第一课——‘永恒归宿’,根本不是什么天堂。”
他指向窗外。货车正驶过城市中心区,巨大的全息广告牌上,“永恒归宿”的标志熠熠生辉,下面滚动着煽情的标语:“告别肉体枷锁,拥抱永恒喜悦!”“给挚爱,最后的、也是最好的礼物!”
霓虹的光芒透过沾满污渍的车窗,在齐藤脸上投下变幻不定的色块,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它是地狱。一个正在悄无声息地,吞噬整个世界的,数字地狱。”
阿瑞斯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看着窗外那个被雨水和霓虹浸泡的、虚假繁荣的世界。母亲最后那无声的呼唤,和眼前这巨大的广告标语,在他脑中反复交织,撞击。
地狱……
他的手,无意识地,紧紧握成了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