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江湖是什么?
在沈孤舟看来,就是一锅烧糊了的杂碎汤,啥味儿都有,还糊嘴。
他坐在“松鹤楼”靠窗的角落,面前一壶劣酒,三两酱牛肉。
窗外是纷纷扬扬的雪,窗内是吵吵嚷嚷的人。
打他莫名其妙掉进这个鬼地方算起,已经仨月了。
仨月时间,够他弄明白两件事:
第一,这地界儿邪乎,好像把金庸古龙温瑞安那些老少爷们笔下的英雄好汉、妖魔鬼怪一锅炖了;
第二,他那把从不离身的冷月刀,在这里,好像更快了。
为啥?因为慢一点,就得死。
就比如现在。
“哐当!”酒楼那扇破木门被人一脚踹开,寒风裹着雪花,卷进来一条铁塔似的汉子。
这人一身青衣,脸色青嘘嘘的,更扎眼的是他那双手,戴着一副暗青色的金属手套,闪着喂毒似的寒光。
热闹的酒楼霎时安静了一半。有见识的食客脸都白了,压低声音:“青魔手……伊哭!”
伊哭,兵器谱排行第九,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儿。他环视一圈,那双毒蛇似的眼睛,最后落在了窗边那个孤零零的身影上。
不为别的,只因整个酒楼,就那人没抬头看他,还在慢条斯理地夹着牛肉。
“你,起来。”伊哭的声音像是钝刀刮骨头,“这位置,我看上了。”
沈孤舟没吭声,把最后一片牛肉送进嘴里,细细嚼着。他这人,话少,能动手的,绝不多费唾沫。
“嘿!我们伊爷跟你说话呢!耳朵聋了?”伊哭身后一个喽啰狐假虎威地叫嚣。
沈孤舟终于抬了抬眼。
那眼神,空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半点人间的烟火气。他目光扫过伊哭那副赫赫有名的青魔手,又垂下,给自己斟了杯酒。
这无视,比骂娘还让人窝火。
伊哭青色的面皮抽动一下,狞笑:“好,有种!老子这双手,很久没撕过你这种硬骨头了!”
话音未落,青光一闪,那双带着腥风的毒手,直抓沈孤舟面门!
快、狠、毒!旁边看热闹的已经有人惊叫出声,仿佛看见了下一秒脑浆迸裂的场景。
可沈孤舟动了。
他动的,只有右手。
也没见他怎么起身,只听“呛”的一声轻吟,像寒冬夜里最冷的那缕风刮过冰凌。
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刀光,贴着桌面掠起,如情人的呢喃,如逝水的叹息。
刀光一闪即灭。
沈孤舟还坐在原地,好像从未动过。只是他手里的酒杯,端到了唇边。
伊哭前扑的身形骤然僵住,保持着出爪的姿势,定在桌前一尺之地。他脸上的狞笑凝固了,转而变成极度的惊骇和不信。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腕。
一道细细的红线,慢慢浮现。然后,那只戴着青魔手的断掌,“啪嗒”一声,掉在了油腻的桌面上,手指还神经质地抽搐了两下。
快!太快了!快到伊哭都没感觉到疼!快到满酒楼的人,只看到青光一闪,听到一声轻吟,然后……青魔手的手就没了!
“啊——!”迟来的惨嚎撕心裂肺。伊哭捂着喷血的手腕,踉跄后退,看沈孤舟的眼神如同见了鬼。
沈孤舟这才慢悠悠地抿了口酒,眉头微皱。这酒,真是劣得可以。他终于说了进酒楼后的第一句话,声音平淡,没有一丝波澜:
“手留下,人滚。”
伊哭哪还敢放半个屁,连断手都顾不上捡,被手下搀着,连滚带爬地消失在风雪里。
酒楼里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看着那独坐饮酒的冷面青年,和他桌上那只兀自抽搐的青魔手。
这时候,角落里才响起几声压抑的咳嗽,一个温和又带着几分落拓的声音传来:“好快的刀。”
沈孤舟抬眼望去。见那边桌上,坐着一个落拓的中年人,面容憔悴,却自有一股潇洒气质,手里拿着把小刀,正专心致志地雕刻着一个木头人像。他身边还放着个酒壶,酒香却比沈孤舟这壶高明不知多少。
那人抬起头,对沈孤舟举了举杯,嘴角带着一丝善意的苦笑:“在下李寻欢。兄台若不嫌弃,可否共饮一杯?这儿的酒,实在有些难以下咽。”
沈孤舟看着李寻欢,看着他那把雕刻用的小刀,目光微动。
小李飞刀?
他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这个江湖,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没说话,只是端着自己的酒杯,起身,坐到了李寻欢的对面。
窗外风雪更紧,这综武江湖的画卷,就在这一刀之后,一杯之间,徐徐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