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一周,休假一周,生活就像琼州海峡的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吴东文在这规律的节奏中,寻找着属于自己的岸。”
2025年11月4日,星期二下午3点整,海南文昌廉政教育基地那扇厚重的铁门在吴东文身后缓缓合拢时,发出“哐当”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将过去一周的紧绷与沉寂彻底关在了门的另一边。十一月的海南,阳光依旧带着点泼辣,但已褪去了盛夏那份想要将人灼伤的狠劲,变得温和了些。他下意识地抬手遮了遮眼,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混杂着基地围墙边刚刚修剪过的草坪散发出的青草汁液味、不远处公路被曝晒后扬起的淡淡沥青味,以及那一丝若有若无、却始终萦绕在鼻尖的、属于海洋的咸腥气息。这就是“休假”的味道,自由的味道。
他身上还穿着那套浅蓝色的短袖工装,肩线因为连续七天值守有些垮塌,但洗得很干净。左手拎着一个略显沉重的黑色双肩电脑包,里面塞着用了三年的联想笔记本、几本皱巴巴的备考书籍(《行政职业能力测验》《申论通关宝典》),以及一个印着“海南热带海洋学院”字样的旧水杯。右手则提着一个无纺布手提袋,那是老妈符叶小卖部里装洗衣粉的赠品,现在被他用来装这一周换下来的衣物。
“东文,这周回东方吗?”同批下班出来的同事阿明拍了拍他的肩膀,用带着浓重文昌口音的普通话问道。阿明是本地人,黎族,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回。”吴东文点点头,嘴角扯出一个不算太舒展的笑容。连续六天对着监控屏幕,面部肌肉似乎都有些僵硬了。“回去看看我爸妈的猪,还有我哥的娃。”
“哈哈,好!下周见!”阿明挥挥手,走向路边一辆正在等待的银色新能源轿车,他的妻子抱着孩子坐在副驾,车窗摇下,小家伙冲着他咿咿呀呀地叫。
吴东文也挥了挥手,看着阿明的车汇入车流,消失在不远处的拐角。那一瞬间,一种熟悉的、微妙的失落感轻轻攫住了他。就像潮水退去后,沙滩上留下的短暂寂静。别人的烟火气是那么具体而温暖,而他的休假,始于一场长达四小时的、跨越海岛东北至西南的迁徙。
他定了定神,朝着基地大门对面那栋略显陈旧的大楼走去。那是公司为他们这些派驻人员租用的休假宿舍所在地。大楼底层有个食堂,门口挂着块白板,上面用红色记号笔写着:“午餐套餐,20元/位,自费”。
“二十块,在学校食堂能吃两顿有肉的……”他心里嘀咕着,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包。在基地包吃包住一周,突然要为自己的午餐付费,这种转换每次都需要一点心理适应。他没有直接去食堂,而是先上楼,把行李扔在自己那间仅有十平米、陈设简单的宿舍单人床上。房间朝西,下午的阳光正烈,把小小的空间烤得有些闷热。他打开那台噪音有点大的旧空调,站在出风口下吹了一会儿,让微凉的冷风带走周身的疲惫和从基地带出来的、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味。
换上一件宽松的旧T恤和运动短裤,蹬上一双有些开胶的蓝色洞洞鞋,吴东文感觉自在多了。他最重要的“座驾”——那辆黑色的台铃电动车,就停在大楼下的车棚里。他拿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电量显示满格。还好,足够撑到文昌动车站。
下午3点45分,他骑着电动车,汇入了文城镇的车流。文昌的街道两旁,高大的椰子树婆娑起舞,阳光透过阔大的叶片,在柏油路面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路边随处可见卖清补凉、椰子水的小摊,空气中飘散着甜腻的糖水味和新鲜椰青的清香。他小心翼翼地避让着偶尔横穿马路的电动车队伍,以及悠然自得、仿佛在自家后院散步的游客。这与基地内部那种绝对的安静、有序形成了鲜明对比。他的感官需要一点点时间,来重新适应这种热闹和略显杂乱的“人间烟火”。
骑到文昌动车站,他将电动车存放到专门的停车场,转身走向候车大厅。
下午4点30分,D7345次动车准时驶离文昌站。吴东文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熟悉的风景开始加速后退:连绵的椰林、一片片整齐的稻田、具有南洋风情的骑楼村落、还有远处那抹永恒的蔚蓝——南海。动车很快驶过清澜大桥,壮阔的海面在眼前豁然展开,几只渔船像白色的棋子,点缀在无垠的蓝色棋盘上。他掏出手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照片,照片的一角不可避免地映入了车窗玻璃上自己略显疲惫的倒影:一个二十五岁、头发有些蓬乱、眼神里带着几分倦怠又有些茫然的年轻面孔。
他没有把照片发到朋友圈,只是默默设置成了手机屏保。动车高速行驶的噪音单调而平稳,像一种白噪音,很容易让人陷入放空状态。他想起刚才存车时,旁边一辆崭新的小鹏新能源汽车正在充电,流线型的车身在阳光下闪着光。那是老哥吴汐一直念叨着想买的车型。他又想起自己那辆还停在东方动车站停车场,被偷了电池的旧电动车。“回去得想办法处理一下,总不能一直当废铁放着。”可一想到要花几百块买新电池,他又犹豫了。在东方的时间本来就少,用得也少,这笔投资似乎不太划算。这种精打细算的念头,几乎成了他的一种本能。
思绪飘忽着,他又想到了上周的工作。D岗那天,他在整理旧档案时,意外发现了一处不起眼的流程瑕疵,汇报后,那位平时极其严肃的中心主任竟然破天荒地对他点了点头,说了句“小伙子,心挺细”。就这么一句简单的认可,竟然让他在接下来的半天里,心里都像揣着个小暖炉。可这种微小的成就感,在休假模式启动后,又迅速被对未来的不确定性冲淡了。老哥吴汐参加的省公安厅留置辅警招聘,听说政审环节已经接近尾声,可能很快就要公示了。“体制内……”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在他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老妈每次打电话,十句里有八句离不开“编制”“稳定”“找个正经工作”。在他眼里,儿子在纪委基地的工作,终究只是个“临时工”。
动车广播响起:“各位旅客,前方到站,东方站。”不知不觉,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就要结束了。窗外的景色已经从平坦的东北部沿海平原,变成了西部带有些许丘陵地貌的田园和成片的香蕉林、芒果园。太阳西沉,天边燃起了壮丽的晚霞,给田野和远处的山峦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色。
下午6点50分,动车稳稳停靠在东方站。吴东文背起电脑包,拎着手提袋,随着人流走下车站。东方市的傍晚比文昌要凉爽一些,干燥一些,风里带着一种独特的、属于海南西部的干燥草木气息。
他走到车站东侧的停车场,找到了那辆熟悉的、如今已落满灰尘的电动车。走到近前,他蹲下身,熟练地打开座位下的电池仓——里面空空如也。电池果然被偷了,或者说,自从半年前电池被偷后,这里就一直空着。他苦笑一下,心里已经骂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无奈。“妈的,东方人民真是热情好客,专偷自家人的电池。”他暗自吐槽了一句,算是完成了对这个既定事实的“幽默”接纳。
没办法,只能打电话求援。他掏出手机,在“吴氏家族”微信群里发了条语音:“我到东方站了,小电驴没电池了,谁有空来接一下‘灾星’咯?”
很快,老哥吴汐打来了电话:“等着,你嫂子今天刚好从白沙回来,我开车带她和你侄女一起过来接你,大概二十分钟到。”
挂了电话,吴东文找了个花坛边缘坐下,看着车站广场上人来人往。有拖着行李箱匆匆赶路的游客,有大声吆喝拉客的摩的司机,有相拥而别或重逢的恋人。他像一个局外人,静静观察着这片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上的日常戏剧。远处,“东方工业园区”的几个大烟囱正冒着淡淡的白烟,那是这座滨海小城工业化的印记。
大约半小时后,一辆白色的大众ID.4新能源车悄无声息地滑到他面前。车窗降下,露出老哥吴汐那张带着点戏谑表情的脸:“吴老师,休假回宫了?上车!”副驾驶上,大嫂文景转过头,对他温婉地笑了笑:“东文,辛苦了。”后座车窗也探出一个小脑袋,是他四岁的侄女雯雯,奶声奶气地喊:“小叔!抱抱!”
看到家人,吴东文心中的那点郁闷瞬间被冲散了不少。他拉开车门坐进后排,把雯雯抱在怀里,小家伙身上有股好闻的奶香味。“想小叔了没?”
“想!小叔你给我带好吃的了吗?”
“呃……下次,下次小叔一定带。”吴东文有点尴尬地揉了揉鼻子,他完全忘了这茬。
吴汐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怎么样,这周在里头没犯错误吧?”
“没,好着呢。”吴东文含糊地应着,不想多谈工作。
“我跟你说,我那辅警的事,估计快有眉目了。”吴汐的语气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兴奋,“政审差不多完了,就等公示和通知培训了。以后,咱哥俩可就是一个系统的人了,虽然你是纪委劳务派遣,我是公安辅警,嘿嘿。”
“哦,那挺好。”吴东文应和着,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老哥的大事快要落定了,而自己的未来,还像车窗外渐渐浓重的暮色一样,看不清方向。
车子没有开往高速路边的自建房,而是直接回到了位于八所镇城区的畜牧职工小区。这是父母拆迁后购买的房子,虽然有点老旧,没物业,但位置便利。老妈符叶一般白天在小区门口看店,晚上多数和老爸吴财住在自建房那边照顾猪,但今天知道小儿子回来,特意留在小区做了饭。
小区门口那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卖部还亮着灯,老妈符叶正站在柜台后,给一个顾客拿香烟。她身材微胖,系着一条沾了些许油渍的围裙,头发在脑后利落地挽成一个髻。看到车子停下,她匆匆收了钱,快步走出来。
“文仔回来了!”符叶的声音带着海南口音特有的糯软,她仔细打量着吴东文,“瘦了,是不是基地的饭菜不好吃?我就说,还是回家好……”
“妈,基地伙食挺好的,六菜一汤,还自助模式。”吴东文赶紧解释。
“好什么好,肯定没家里有油水。”符叶不由分说地拉起他的胳膊,“快上楼,饭菜都好了,你爸等你回来开饭呢。”
家里的单元房,装修简朴,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的餐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菜:白切鸡、红烧罗非鱼、蒜蓉炒地瓜叶、冬瓜海白汤,都是他爱吃的家常菜。老爸吴财正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新闻联播重播。他比实际年龄显得苍老,皮肤是长年累月风吹日晒的古铜色,手掌粗糙,指节粗大。见到吴东文,他只是点了点头,闷声说了句:“回来了。”
“爸。”吴东文应了一声。父子间的交流,向来如此简洁,却自有默契。
一家人围坐吃饭。话题自然围绕着吴东文的工作、老哥吴汐的新工作前景、雯雯在幼儿园的趣事,以及大嫂文景在白沙县派出所工作的见闻展开。
“东文啊,”老妈符叶夹了一块最大的鸡腿放到他碗里,“你哥这工作眼看就稳当了。你呢?在那边干得怎么样?有没有机会转正啊?或者抓紧时间复习,考个编制!你看你大嫂,本科毕业考上公务员,多稳定。”
又来了。吴东文低头扒着饭,含糊地说:“嗯,在看呢。……哪有那么容易。”
“不容易也要考啊!”符叶提高了一点音量,“你现在这个工作,说出去是给纪委干活,好听!可终究不是铁饭碗。上班关在里面一星期,出来连个对象都没时间谈!你看你,都二十六了,连个女朋友都没有……”
“妈,我才二十五!虚岁二十六!”吴东文无奈地纠正。
“二十五和二十六有啥区别?我像你这么大,你哥都会打酱油了!”符叶瞪了他一眼,“你看对门老王家的儿子,跟你同年的,孩子都会叫爸爸了!”
吴汐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笑:“妈,您就别操心了,东文现在是母胎单身,享受孤独。”
大嫂文景轻轻碰了吴汐一下,打圆场道:“妈,东文还年轻,事业刚起步,不急。现在年轻人都有自己的想法。”
“想法?我看他就是没想法!”符叶叹了口气,“要么就好好考编,要么就回来帮你爸养猪,或者跟我看店也行啊。总比现在这样吊着强。”
吴东文默默吃着饭,不再辩解。这种关爱式的压力,是他每次回家都必须面对的“必修课”。他理解母亲的焦虑,但那套关于“稳定”和“正常轨道”的期望,却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让他感到束缚。他偶尔会偷偷用手机在助手上写点东西,记录一些基地里的见闻和幻想,那个他创建名为《潮汐笔记》的项目,是他的一个秘密树洞。但他从不敢跟家人提起,在他们看来,这肯定是不务正业。
吃完饭,吴汐和大嫂带着雯雯回自己房间了。吴东文帮着老妈收拾碗筷。厨房里,符叶一边洗碗,一边又开始絮叨:“文仔,你别嫌妈啰嗦。妈是为你好。你看你爸,养了一辈子猪,辛苦是辛苦,但踏实。你那个工作,天天关在里头,见不到人,哪天不要你了,你怎么办?得有个打算……”
“我知道了,妈。我会想的。”吴东文拿起抹布擦着灶台。
“钱够不够花?上次你说想买那个什么……考证的课?”
“够,够。我存着呢。”吴东文连忙说。他确实有三千块存款,躺在银行卡里,那是他准备用来应对突发情况的“安全垫”,不敢轻易动用。
收拾妥当,吴东文回到自己那个虽然狭小、但永远为他保留的房间。书桌上还放着他高中时得的“优秀政治课代表”奖状,以及大学时担任体育委员的合影。他打开电脑,登陆微信,看到基地工作群已经安静下来,同事们都已进入休假模式。他点开那个只有几个写作好友的小群,看到有人分享了一个链接——“第十届现实题材网络文学征文大赛启动,主题‘扎根生活沃土,共创十载华章’,截稿日期2025年12月31日”。
他心里动了一下。现实题材……好故事与时代同行……扎根生活沃土。自己经历的这一切,算不算“生活沃土”呢?这种潮汐般的日子,这种在体制边缘的挣扎与寻找,这种家庭的爱与期待,是否也能成为故事?他下意识地点开了手机里那个蓝色的APP,看着那个只写了几百字开头的《潮汐笔记》,愣了一会儿神,终究还是没有勇气继续写下去。“先通过审核再说吧。”他给自己找了这个借口,关掉了APP。当作家?这比考编还不靠谱,要是让老妈知道,非得念叨上三天三夜不可。
晚上七点多,老爸吴财穿上那件沾着饲料点子的旧外套,准备骑摩托车回自建房那边照看猪仔。
“文仔,我回那边了。你妈今晚住这边。明天你要是没事,过来帮帮手。”老爸话不多,但每个字都有分量。
“好,明天我过去。”吴东文点点头。
父亲走后,家里安静下来。老妈符叶在客厅追看一部家庭伦理剧,吴东文则在自己的房间里,随手翻着那本厚厚的《申论通关宝典》。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条款,看得他头晕眼花。他放下书,走到窗边。
窗外,畜牧职工小区的夜晚很安静,只能听到几声狗吠和远处马路隐约传来的车声。夜空是深邃的蓝黑色,几颗星星在椰子树宽大的叶片间闪烁。这里没有文昌基地高墙上那种探照灯的刺眼光芒,也没有那种无处不在的、强调纪律的肃静。有的只是寻常市井的、略带琐碎的安宁。
但这种安宁,并不能完全平息他内心的波澜。这一天的时空转换,从文昌到东方,从高墙内到家庭中,从工作的重复到亲情的缠绕,像两股不同的潮水在他心里交汇、冲撞。他享受休假的放松,却又焦虑于时间的虚度;他感激家庭的温暖,却又想逃离那份过于殷切的期望;他渴望一种确定性,却又隐隐迷恋这种潮汐节奏带来的、介于约束与自由之间的微妙平衡。
“上班一周,休假一周。下一波潮水,会在七天后准时将他带回文昌的那个基地。而在这退潮的七天里,他这片名叫吴东文的沙滩,又会留下些什么?”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半。他在微信上给那个只有寥寥数人的、包括那位在书店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孩子“林珊”的分组里,发了一条状态:“潮水退去,返回熟悉的沙滩。晚安,东方。”然后,他设置了仅自己可见。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