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秋,霜降才过,北京城已透出刺骨的凉意。
周妍坐在晃荡的黄包车里,身上大红的嫁衣绣着繁复的金线鸳鸯,是顶好的苏绣,却硌得皮肤生疼。
这身繁华的嫁衣,与她此刻所处的环境格格不入。
黄包车飞驰在街道上,报童吆喝着最新的口号,锣鼓声敲得震天响,是四九城最近新开的酒楼开业了,不是为她这场没有亲朋好友祝福的寒酸婚礼。
准确说,不叫婚礼。
只是一场交易而已。
虞家出钱,她出人。
周妍是这四九城里最后一批还被人私下叫“角儿”的京剧演员,唱的是青衣,水袖一甩,眼波一流转,也曾赢过满堂彩。
可如今,戏台子拆了,师傅死了,同门的师兄弟姊妹散的散,改行的改行。
她这身尚未褪尽的“戏子”味儿,加上“名角”的头衔加持,成了最招祸的根苗。
日头落下,黄包车师傅掐着点停在一处深宅大院前。
因为看了日子,需要吉时、吉点进门才行。
青砖高墙,朱门紧闭,只角门开着,透出里头一股沉沉的暮气。
这就是虞家。
庄严的门户透露出四九城尊贵人家的气息,但与外面熙熙攘攘热闹的街道显得格格不入。
长子虞凡重伤,昏迷不醒,虞家请人算了八字,娶她进门冲喜。
她在戏台上是“名角”,但在四九城呼风唤雨的虞家面前,只是个八字正好的冲喜人而已。
周妍根本就没有跟权贵反抗的余地,再加上身边重要的人走的走,散的散,死的死,她一个女人,孑然一身,去虞家冲喜,不见得是最坏的事情。
至少,在这动荡年代,有虞家的大伞护她周全,有遮风挡雨的地方,能吃顿饱饭,足矣。
门上没贴喜字,门口也没贺喜的宾客,只有一个穿着灰布中山装、表情刻板的中年男人等着,领她进去。
“冲喜!”
一声高呼,他们管这叫冲喜。
嫁给虞家长子,一个在边疆奉献时伤了脑袋,躺了三年,据说只剩一口气的植物人。
用她这“戏子”的喜气,去冲那贵人身上的晦气。
多荒唐。
可她没得选。
要么嫁,要么被人踩死,像踩死一只蝼蚁。
婚礼简单的跟虞家从菜市场买了只母鸡回来似的。
虞家二老都没有现身,全程除了去接她的黄包车师傅,跟面前这个主持“冲喜”仪式的管家,整个院落里没瞧见一个人,周围安静的地上掉根针都能听见。
对着祖宗牌位念了词,敬了茶,仪式完成,她现在已经是虞家的大少奶奶了,管家才开口喊。
“大少奶奶,请您跟我来。”管家面无表情的冰冷语气中带着大户人家的礼仪。
管家在前面带路,七拐八绕的走了10分钟,终于停下来,周妍盖着红盖头走路不便,单从路程感受到虞家的家大业大了。
她被引到一间布置成新房的屋里。
房间很大,家具是沉重的老式红木,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旧木头混合的怪味。
一张雕花大床占去半间屋,帐幔低垂,隐约可见里面躺着个人。
红烛噼啪炸开一点灯花,映得她脸上一明一暗。
她走到床前,指尖发颤,轻轻撩开一边帐子。
男人闭眼躺着,脸色苍白瘦削,鼻梁很高,唇抿得紧,即便昏睡着,眉宇间也凝着一股不容亲近的冷峻和疏离。
这就是她的丈夫,虞凡。
周妍看着,心里那点最后的不甘和挣扎也淡了,只剩一片死寂的灰。
命该如此。
唱了那么多才子佳人、悲欢离合,轮到自己,原是一出哑戏。
她吹熄了大部分蜡烛,只留床头一盏小灯,再看一眼床上的男人,她名誉上的丈夫双眼自然闭合,一切正常,然后她才开始默默卸妆,摘下沉重的头冠,解开繁复的嫁衣。
正准备换上寝衣,认下这守活寡的命,身后却极轻微地响了一下。
像是压抑的吸气。
周妍猛地回头。
喜床上,那双本该永远闭着的眼睛,不知何时竟睁开了!
正冷冷地,没有半分刚醒的迷蒙,直直地睨着她。
烛光昏暗,那眼底却像凝了两点寒冰,锐利得刺人。
周妍吓得心脏骤停,手一松,大红嫁衣滑落在地。
他醒了?
冲喜……竟真的冲活了?
可那眼神……
男人嘴唇干裂,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朽木,却字字清晰,砸在她刚回过神的心尖上:
“戏子也配进我虞家的门?”
周妍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指尖掐进掌心,掐得生疼。
她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盖住所有情绪,只低声回了句:
“您醒了就好……我去喊人。”
她从来不认为自己嫁过来冲喜,就是虞家人,她把自己的地位摆放的很明白,服务好眼前这位主子,她就能在虞家安稳的生活下去。
进门前,大家都在嘲笑她后半辈子只能守着个活死人生活,但她认为,伺候植物人,比伺候会说话的残疾人,容易多了。
像虞凡这样的天之骄子,从高高的神坛陨落之后,脾气多少透着古怪。
她能吃苦耐劳,但还是希望过的舒服点。
刚到虞家不过短短一个小时,她对虞家的地形不熟悉,好在,外面有专门伺候虞凡的男佣人在。
周妍只是跑到门口说了句“少爷醒了。”
门外的人便立马飞奔的向隔壁院子跑去。
她不熟悉房间布局,但是,虞凡房间里应该是一天到晚,一年四季都准备着热水的,地上摆了一个热水壶,掂了掂,还有热水。
周妍没闲着,倒了热水在脸盆里,用温热的毛巾,自然的帮虞凡擦拭着脸和手,无视床上男人一直盯着她的打量眼神。
她只当这是一份特殊的工作而已。
此时此刻,正是表现自己的时候,这个时候要是虞凡的父母过来,看到她正在细心的照顾虞凡,那她以后的日子不会差劲的。
就冲她真的把虞凡给冲醒了,虞家人也不会薄待她,这点周妍很清楚,因为虞家虽然有威逼利诱她冲喜,但是给的报酬也不低,给了她五千块钱,足够她当下生活的。
她唱戏每个月也才十块钱的工资,这不算多,但也不算少,温饱没问题。
“儿啊!儿啊……”
人未至,声先到,是虞凡的爸妈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