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落尽,故人未归
第一章南风拂槐,岁岁年年
我记忆里的夏天,永远裹挟着一股清浅温柔的槐花香。
那是皖北乡下最寻常的村落,青瓦白墙错落依偎在田埂边,一条蜿蜒的土路贯穿整个村庄,路的尽头,是我奶奶住了一辈子的老院子。院子中央立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虬曲,树皮沟壑纵横,像是被岁月亲手刻满了皱纹,枝桠舒展四方,遮天蔽日,撑起一方清凉的小天地。
从我记事起,这棵槐树和奶奶,就是我整个童年的全部底色。
我叫林念,七岁之前,我的人生只有两个场景:奶奶的怀抱,老槐树的树荫。
我的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远赴南方打工,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次。他们像无数奔赴城市谋生的普通人一样,被生活裹挟着向前,奔波劳碌,身不由己。于是,尚在襁褓中的我,就被留在了这片安静的乡村,留在了奶奶苏桂兰身边。
奶奶那一年五十六岁,头发只是鬓角微微泛白,脊背挺直,手脚麻利,是整个村子里最能干的老太太。她不识字,一辈子没走出过这片方圆十里的土地,不懂什么大道理,这辈子唯一学会、也一直坚守的事情,就是好好过日子,好好疼我。
老槐树的花期在初夏。每到五月,细碎洁白的槐花便缀满整棵大树,层层叠叠,簌簌如雪。风一吹,满院花香漫溢,细碎的花瓣随风飘落,落在青石板上、院坝里,也落在奶奶的银发和我的肩头。
那是我童年最盛大、最温柔的风景。
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鸡啼声划破村庄的寂静,奶奶就已经起床了。她轻手轻脚地推开木门,生怕吵醒熟睡的我,生火、烧水、煮粥、剁猪草,琐碎的家务在她手中有条不紊,悄然铺开乡村平凡的一日。
我总是睡不踏实,奶奶一起床,床铺微微晃动,我就会悠悠转醒。我不会立刻起身,就蜷在温热的被窝里,隔着窗纸听外面的动静。听柴火在灶膛里噼啪燃烧的声响,听水桶触碰井沿的叮咚声,听奶奶轻轻扫着院落落花的沙沙声。这些细碎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是世间最安稳的催眠曲,让小小的我拥有最踏实的安全感。
等天大亮,阳光穿过槐树叶的缝隙,碎金般洒进院子,奶奶就会走到床边,弯腰轻轻摸一摸我的额头,声音温柔得像拂过麦田的南风:“念念,醒啦?起床吃饭咯,奶奶蒸了你最爱吃的槐花糕。”
我揉着惺忪的睡眼,软糯地应一声,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院子里的石桌上,早已摆好温热的白粥、爽口的腌小菜,还有一碟软糯香甜的槐花糕。那是奶奶的拿手绝活,每年槐花盛开的时节,她总会采摘最新鲜的槐花,仔细洗净沥干,拌上细腻的糯米粉,撒上少许白糖,上锅隔水蒸熟。出锅的槐花糕,带着天然的花香,清甜不腻,软糯绵密,是我这辈子吃过最独一无二的美味。
小时候的我格外黏人,几乎寸步不离奶奶。奶奶下地干活,我就挎着小小的竹篮跟在身后,在田埂上追蝴蝶、采野花;奶奶在家缝补衣裳,我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她身旁,乖乖看着她穿针引线;奶奶傍晚去村口乘凉唠嗑,我就蜷缩在她怀里,听村里老人讲古老的民间故事。
村里的老人总爱笑着打趣:“桂兰啊,你这小孙子真是跟你最亲,跟个小尾巴似的甩都甩不掉!”
奶奶每次都会低头看着我,眉眼弯弯,眼角的皱纹温柔地绽开,伸手轻轻揉着我的头发,语气带着藏不住的宠溺:“我家念念是我的小宝贝,不黏我黏谁呀。”
那个时候的时光,慢得不像话。日头缓缓东升西落,四季从容交替流转,老槐树年年开花岁岁落,日子平淡朴素,却满是温柔暖意。我以为,这样的时光会永远延续下去,奶奶会永远年轻,老槐树会永远繁花满枝,我会永远留在这个小院,陪着她岁岁年年。
我八岁那年,是我人生第一次和奶奶分离。
父母在南方的城市站稳了脚跟,租了稳定的房子,终于有能力接我过去生活、读书。电话打来的那天晚上,我躲在奶奶怀里,清清楚楚听完了所有对话。挂了电话,奶奶沉默了很久,昏暗的灯光下,她的侧脸格外温柔,却又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
我懵懂地抬头,抱着她的脖子问:“奶奶,我要走了吗?我要离开你了吗?”
奶奶低头,轻轻吻了吻我的额头,眼眶微微泛红,却笑着安抚我:“是啊,念念要去大城市读书了,要做有学问的小朋友。大城市好,有高楼大厦,有游乐园,有好多好多新鲜东西。”
“那奶奶跟我一起去好不好?”我紧紧攥着她的衣角,满心期盼。
奶奶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擦了擦眼角,语气温柔又坚定:“奶奶老啦,走不动远路,也不习惯城里的生活。奶奶守着咱们的老院子,守着老槐树,等我的念念放假回来。”
那天夜里,我睡得格外不安稳。半夜醒来,发现床头的灯还亮着。奶奶坐在灯下,一遍一遍给我收拾行李。她把我的小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把我爱吃的槐花干、晒干的山楂、自制的红薯条,满满当当装了一大包。
灯光昏黄,落在她微驼的背影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我看见她抬手,悄悄抹了好几次眼睛。
八岁的我,尚且不懂离别真正的含义,只隐隐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很难过。我悄悄翻身,埋在枕头里,小声地哭了。
第二天清晨,父母准时开车来接我。
车子停在村口的土路尽头,崭新的车子和破旧的村庄格格不入。我被妈妈牵着手往外走,一步三回头,死死盯着站在槐树下的奶奶。
她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攥着一方干净的手帕,安安静静站在漫天落花里。初夏的风轻轻吹过,槐花簌簌飘落,落在她的肩头、白发上,唯美又心酸。
我忽然挣脱妈妈的手,疯了一样跑回去,扑进奶奶怀里,放声大哭:“奶奶,我不走,我不要去城里,我要陪着你!”
奶奶用力抱着我,手臂紧紧的,带着常年劳作的粗糙温度,温暖又有力。她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却依旧温柔:“念念乖,听话。好好读书,好好长大,以后常回来看看奶奶就好。”
“我一定会回来的!奶奶你等我!”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小的拳头紧紧攥着她的衣服,许下了年少最郑重的诺言。
“好,奶奶等你,年年等,月月等,一直等。”
她站在原地,望着我上车,望着车子启动,望着车轮卷起漫天尘土。
车子缓缓驶远,我趴在后车窗上,一直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看着那棵繁茂的老槐树,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在视野尽头。
那一天,漫天槐花飘落,像是为一场漫长的离别,落了一场温柔又盛大的雪。
我不曾知晓,这一次转身,便是我童年无忧无虑岁月的彻底终结。从此,故乡只剩冬夏,再无春秋。从此,我与奶奶,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岁岁年年。
第二章城市烟火,岁岁思念
南方的城市繁华喧嚣,车水马龙,霓虹闪烁。
初到这里的我,像一只误入繁华牢笼的小鸟,局促、茫然、格格不入。
高耸入云的楼房望不到尽头,川流不息的车辆日夜不休,街头的人声鼎沸永远不会停歇。这里有干净宽敞的马路,有设备齐全的学校,有琳琅满目的零食玩具,有我从前从未见过的一切新鲜事物。
可我一点都不快乐。
城里的饭菜精致多样,却没有奶奶亲手做的槐花糕清甜;城里的夏天凉爽舒适,空调可以驱散所有燥热,却没有老槐树下的自然清风,没有伴着花香的晚风;城里的小朋友活泼热闹,可没有人会像奶奶一样,无条件偏爱我、纵容我、把所有温柔都给我。
我开始疯狂想念乡下的老院子,想念老槐树,想念奶奶温暖的怀抱。
刚转学的那段时间,我极度内向孤僻,不爱说话,不爱合群。上课走神发呆,下课独自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脑海里全是乡下的画面。
每天放学回家,我第一件事就是催着爸爸妈妈给奶奶打电话。
老旧的座机铃声叮叮当当响起,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奶奶熟悉温柔的声音传来,所有的委屈和思念瞬间涌上心头。我总是忍不住红了眼眶,小声喊一句:“奶奶。”
电话那头的奶奶,声音永远带着温柔的笑意:“念念,放学啦?在城里乖不乖?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读书?”
“我乖,我好想你。”我对着电话,一遍遍诉说我的思念。
奶奶总会耐心地听着,轻声安慰我,絮絮叨叨地跟我讲家里的琐事:老槐树又开了新芽,院里的小鸡长大了,菜园里的黄瓜西红柿熟了,她每天都把我的小床铺收拾得干干净净,等着我回来。
电话的时长总是有限的,每次挂断电话,我的心里都会空落落的,酸涩难言。
父母工作繁忙,每天早出晚归,很少有时间陪伴我。他们努力赚钱,想要给我更好的生活,却不知道,我想要的从来不是锦衣玉食,只是奶奶的陪伴,只是那一方安稳朴素的小院。
城市的日子平淡又仓促,一年又一年悄然划过。
我慢慢适应了城市的生活,学会了流利的普通话,认识了新的朋友,习惯了城市的烟火喧嚣。我的个子一点点长高,模样慢慢褪去稚气,从前那个黏着奶奶的小不点,渐渐长成了挺拔的少年。
可心底对奶奶、对故乡的思念,从未有一刻消减,反而随着年岁增长,愈发浓烈深沉。
学校放假,是我一年中最期盼的日子。
无论是短暂的小长假,还是漫长的寒暑假,只要一放假,我就会立刻收拾行李,迫不及待地奔赴老家。路途遥远,辗转颠簸,高铁转客车,客车转乡村小巴,最后还要走一段土路,耗时整整一天,我却从来不会觉得疲惫。
因为路的尽头,有我的奶奶,有我最牵挂的故乡。
每次回去,远远就能看见,老槐树下立着一个熟悉的瘦小身影。
无论春夏秋冬,无论晴雨寒暑,只要我要回来的日子,奶奶总会早早守在院子门口,一站就是大半天。她微微佝偻着背,踮着脚尖望着我归来的方向,目光温柔又执着,岁岁年年,从未间断。
看见我的那一刻,她浑浊的眼睛里瞬间亮起光芒,脸上绽放出最灿烂温柔的笑容,快步朝我走来,接过我沉甸甸的行李,伸手摸摸我的肩膀,絮絮叨叨地念叨:“我的念念又长高了,又变瘦了,在外面肯定没好好吃饭。”
我俯身抱住她,感受着她单薄的肩膀,熟悉的槐花香和草木清香萦绕鼻尖,所有的疲惫、迷茫、孤独,瞬间烟消云散。
在家里的日子,是我一年中最松弛、最幸福的时光。
奶奶依旧把我当成那个需要呵护的小孩子,事事迁就我,事事照顾我。我喜欢吃的东西,她总会提前备好;我想要的小物件,她总会尽力满足;我赖床偷懒,她从不责怪,只是温柔叫醒;我坐在槐树下看书刷题,她就默默坐在一旁择菜缝补,安安静静陪着我。
夏日午后,蝉鸣阵阵,槐花枝叶繁茂,遮出满院清凉。我靠在老槐树的树干上,奶奶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蒲扇,轻轻给我扇风。微风拂过,花香袅袅,岁月静好,温柔得让人想定格这一刻。
我会跟她讲城里的学校、我的同学、我的学习生活,讲我遇到的趣事和烦恼。她听不懂那些新鲜的名词,不懂繁重的学业压力,却会认认真真听我说完,然后轻轻拍拍我的手,温柔地说:“念念真棒,好好读书,以后一定会有出息。累了就回家,奶奶永远在家等你。”
那句“奶奶永远在家等你”,成了我整个少年时代,最温暖、最坚实的精神底气。
可我也渐渐发现,岁月从不饶人,奶奶真的老了。
从前脊背挺直、手脚麻利的奶奶,慢慢变得佝偻蹒跚。她的头发从鬓角微白,变成了满头霜雪,银丝缕缕;从前眼神清亮、穿针引线毫不费力的眼睛,渐渐变得浑浊模糊,做针线活总要眯着眼睛,反复尝试才能穿进针孔;从前能下地干重活、操持所有家务的她,慢慢开始体力不支,走一段路就会气喘吁吁,手脚也变得迟缓笨拙。
我一年年长大,她一年年变老。
我看着她眼角的皱纹越来越深,脸上的老年斑越来越多,动作越来越迟缓,心里总是又酸又疼。我开始学着懂事,学着照顾她。放假在家,我不再偷懒赖床,主动帮她扫地做饭、洗衣种菜、收拾院落;她提重物,我立刻上前接过;她腿脚不便,我慢慢搀扶着她走路。
每次我帮她干活,她都会笑着叹气:“我的念念长大了,知道疼奶奶了。”
语气里满是欣慰,却也藏着淡淡的心酸。
我总在心里暗暗发誓,等我考上好的高中、好的大学,等我有了能力,我就带着奶奶离开乡村,让她安享晚年,好好报答她十几年的养育之恩。
那时的我,尚且年轻,总以为来日方长,总以为时光温柔,总以为奶奶会一直好好的,会一直守着老槐树,守着老院子,等我一次次归来。
我以为,我们还有无数个岁岁年年可以相伴。
初三那年,学业骤然繁重起来。
中考的压力扑面而来,堆积如山的试卷、无休止的刷题、早晚的补课,填满了我所有的时间。学校假期大幅缩减,往年充足的寒暑假,变成了寥寥数日的短暂休息。
那一年的初夏,槐花依旧如期盛开,满院芬芳如雪。可我因为补课,整整一个花期,都没能回家。
我给奶奶打电话,带着满心的愧疚和遗憾:“奶奶,今年我看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