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吾山脉,绵延万里,乃是中州大陆有数的灵山福地。其主峰“天枢”直插云霄,终年云雾缭绕,霞光隐现,传闻乃是上古仙人斩魔之地,灵气之浓郁,冠绝九州。
执正道牛耳之一的青云宗,便坐落于此。
这一日,天光未亮,青云宗山门之外的巨大汉白玉广场——“迎仙坪”上,已是人声鼎沸。
来自四海八荒、拥有修仙资质的少年少女们,在家族长辈的护送下,或乘坐流光溢彩的飞舟,或驾驭神骏非凡的灵兽,更有甚者,是靠着双腿,跋涉了千山万水而来。他们聚集于此,个个眼中闪烁着激动、忐忑与无限憧憬的光芒。
霞光渐起,映照着广场尽头那座高逾百丈的青石门楼,其上“青云”二字铁画银钩,隐隐有剑意流转,令人不敢久视。门楼之后,是无数悬浮于空的仙山楼阁,飞瀑流泉,虹桥卧波,灵鹤翩跹,俨然一派仙家气象。
“快看!那是内门弟子才能居住的‘揽月峰’吧?听说峰顶能汲取月华修炼!”一个穿着锦缎华服的少年指着远处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峰,兴奋地对同伴说道。
“揽月峰算什么?”旁边一个身着火红劲装,腰间缠着长鞭的少女扬了扬下巴,带着几分见多识广的傲气,“我爹说,青云宗最神秘的是‘剑冢’,里面埋藏着历代先辈的飞剑,若有缘得到一柄认可,立时便能实力大增!”
人群因这些话语而微微骚动起来,少年们热血沸腾,仿佛已看到自己手持神剑,纵横天下的英姿。
更多的议论声在人群中蔓延:
“听说这次主持入门试的,是内门戒律堂的清虚真人!他老人家最是严厉,若能得他一句好评,日后在宗门也好立足。”
“清虚真人固然威严,但我更希望能被璇玑峰一脉看中,璇玑老祖千年前便已化神,若能得他老人家一丝指点……”
“化神?”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那可是传说中的境界!我等能筑基便已是万幸了!”
憧憬、野心、担忧、期待……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这片广场的空气都仿佛变得灼热而粘稠。
然而,在这片由青春与欲望汇聚的喧嚣海洋中,却存在着两处格格不入的“孤岛”。
在人群的另一侧,靠近一汪引入山间活水的清澈莲池旁,立着一位素衣女子。
池中莲花尚未到盛季,只有几片嫩绿的圆叶漂浮在水面。
她身姿纤秾合度,穿着一袭再简单不过的月白裙裳,料子普通,却浆洗得十分干净。鸦青色的长发如瀑般垂至腰际,仅用一根素净得没有任何纹饰的白玉簪子在脑后松松挽了一个髻,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在白皙的颊边,随风轻拂。
她微微垂着眼睫,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眸中神色。阳光洒在她身上,仿佛都被那身清冷的气质隔绝开来,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周围少年们兴奋的交谈、少女们娇俏的笑语,似乎都无法侵入她周身三尺之地。她独自站在那里,便像是一幅被时光遗忘的淡墨山水画,静谧,悠远。
几个结伴而来的少女好奇地瞥了她几眼,被她那清丽绝尘的容貌所慑,先是惊艳,随即又注意到她过于朴素的衣着和孤身一人的状态,便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她长得真好看,像不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子?就是……太冷了些。”
“好看有什么用?修仙界实力为尊。你看她一个人,穿得也普通,怕是没什么来历的散修吧?”
“气息也感觉弱弱的,估计资质寻常,可惜了……”
那素衣女子对周遭的议论恍若未闻,她的目光落在池中那几片嫩绿的荷叶上,仿佛那摇曳的生机,比周遭万千仙缘景象,更值得凝视。
广场最边缘,一株不知生长了几千年的凤凰木下,红绸般的花朵簇簇拥拥,开得如火如荼。
一个身着玄色宽袍的年轻男子,正背靠着粗糙斑驳的树干,眼眸半阖,似在假寐。
他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却毫无脂粉气,反而带着一种落拓不羁的野性。墨色的长发未束未冠,仅用一根随处可见的、枯黄中带着点绿意的草茎,随意地拢住了耳侧几缕,更多的发丝则恣意披散在肩头。
山间的晨风带着凉意,吹动他宽大的袍袖。他整个人透着一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闲散,仿佛眼前这决定无数人命运的仙缘盛会,于他而言,还不如树下这一方清梦来得重要。
几个出身不俗、衣着光鲜的少年结伴走过,好奇又略带鄙夷地打量着他。
“这是哪家来的?如此惫懒模样,也太不尊重青云宗了吧?”
“你看他那衣服,料子倒是罕见,可这绣的……似乎是几只兔子?不伦不类。”
“怕是哪个边陲小地来的,不懂规矩,第一关怕是就要被刷下去。”
这些议论声细若蚊蚋,那玄袍男子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不知是梦到了什么,还是听到了这些话语。
就在这时!
“铛——铛——铛——”
三声恢弘浩大、震彻心扉的钟鸣,自云端响起,瞬间压下了广场上所有的喧嚣。
迎仙坪上,霎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高大的青石门楼。
只见门楼之上,云雾翻涌,一道巨大的光门缓缓洞开,散发出柔和而威严的白光。
一个身着青色道袍、面容清癯、目光如电的中年修士,脚踏虚空,一步便从光门中迈出,立于众人上空。他周身并无刻意散发的威压,却自然带着一股令人心折的威严。
正是外门执事长老,玄石道人。
他目光如炬,扫视全场,每一个被他目光触及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肃静!”
声音不高,却如同在每个人耳边响起,清晰无比。
“青云宗,十年一度入门试炼,即刻开始!”
“第一关——测灵根!”
“尔等需依次上前,将手按于‘鉴灵石’上,不得喧哗,不得迟疑!灵根资质,自有分晓!”
随着他话音落下,广场中央,一方高达三丈、通体莹白、光滑如镜的巨石,自地面缓缓升起,散发出朦胧的微光。巨石之上,天然生成着无数玄奥的纹路,此刻正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
这便是鉴灵石,检测修仙者资质的第一道,也是最根本的门槛。
少年少女们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决定命运的时刻,到了。
玄石道人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紧张而年轻的脸庞,声音平稳无波:
“念到名讳者,上前测灵。第一位,赵明轩。”
话音落下,一名身着华贵蓝色锦袍的少年深吸一口气,越众而出。他步伐沉稳,眉宇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与自信。他走到鉴灵石前,略定心神,将手掌稳稳按了上去。
刹那间,鉴灵石上爆发出强烈的金色与绿色光芒,两道光芒交相辉映,纯净而耀眼,将附近一片区域都映照得熠熠生辉。
“赵明轩,金木双灵根,金主木辅,根骨上等!”旁边一名执事弟子高声唱道,声音中也带着一丝赞许。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羡慕之声。
“不愧是云州赵氏的子弟,果然天资不凡!”
“双灵根啊……还是攻伐最强的金灵根为主,前途无量!”
赵明轩嘴角微微上扬,收回手,对着高台方向躬身一礼,这才退到通过者的区域,身姿挺拔,难掩意气风发。
“下一位,李芊芊。”
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看起来娇俏可爱的少女怯生生地走上前。她似乎有些紧张,小手微微颤抖着按上巨石。
鉴灵石上亮起红、蓝、黄三色光芒,光芒不算强盛,却也稳定清晰。
“李芊芊,水火土三灵根,均衡,根骨中等。”
少女轻轻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快步走向通过区。
测试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光芒不断亮起,代表着不同的灵根属性和资质。
“王勤,金土双灵根,根骨上等!”一个身材壮硕、皮肤黝黑的少年引来一阵惊叹。
“孙小柔,单一水灵根,根骨……极品!”一个文静少女引发的轰动更甚,连高台上的玄石道人都多看了她一眼,单一灵根,万中无一!
“周通,金木水火四灵根,根骨下等。”一个高瘦少年面色瞬间惨白,失魂落魄地退下,几乎要哭出来。
“钱达,五行杂灵根,根骨劣等!”一个胖乎乎的少年倒是豁达,挠了挠头,嘿嘿一笑,也不甚在意地走了下去,似乎本就只是来碰碰运气。
人群随着一个个结果的宣布,时而惊呼,时而叹息,气氛起伏不定。
“下一位,叶揽春。”
听到这个名字,不少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莲池边那道月白色的清冷身影。
叶揽春抬起眼睫,琥珀色的眸子平静无波。她缓步上前,步履轻盈,仿佛踏在云端,不染尘埃。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有关切,有好奇,更多的是一种审视她这般容貌与那“劣等”资质是否匹配的隐秘期待——她伸出了手。
那手,指如削葱,白皙得近乎透明,缓缓按在了冰凉的鉴灵石表面。
一秒,两秒……
鉴灵石上,艰难地、微弱地亮起了五道光芒。金、绿、蓝、红、黄,五种颜色混杂在一起,黯淡无光,如同蒙尘的琉璃,摇曳着,仿佛随时都会熄灭。与之前孙小柔那纯粹耀眼的单一水蓝色光芒相比,简直云泥之别。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了更加清晰的窃窃私语。
“果然……五行伪灵根,最差的资质了。”
“可惜了,真是可惜了这般容貌……”
“唉,仙路艰难,她这般资质,怕是终其一生也难以筑基。”
玄石道人看着那微弱的光芒,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神色,淡淡道:“叶揽春,五行伪灵根,根骨劣等。暂且记下,待后续考核综合评定。”
他的语气平淡,没有鄙夷,也没有惋惜,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在青云宗,这样的弟子每年都有不少,最终大多泯然众人,或沦为杂役。
叶揽春神色未变,仿佛那些议论和判定都与自己无关。她默然收回手,指尖在袖中轻轻捻了捻,感受着那鉴灵石试图深入探查她身体时,被她体内一股更加幽深的力量无声无息化解、反弹的微弱波动。
她转身,依旧迈着平稳的步子,走向未被淘汰的人群边缘,重新垂下眼睫,将自己隔绝开来。
清净,就好。
测试继续。
“下一位,裴羡安。”
随着唱名声,许多人的目光又好奇地投向那株凤凰木下。
却见那玄袍男子似乎才被钟声或唱名惊醒,慢悠悠地睁开眼,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几声轻响,这才揉着有些惺忪的睡眼,踱着步子,从人群边缘晃悠了过来。
他这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让高台上的玄石道人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裴羡安走到鉴灵石前,既不行礼,也不凝神,就那么随随便便地,将自己修长的手掌按了上去。
鉴灵石……毫无反应。
如同沉睡了一般,连一丝最微弱的荧光都未曾泛起。
广场上顿时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包括之前那些资质不佳被淘汰的人。毫无灵根?这怎么可能?但凡能感受到一丝灵气,能被家族或引路人送来参加青云宗试炼的,至少也该有最差的杂灵根才对!
“这……这是凡人?”
“凡人怎么可能通过山门外的迷阵和威压?”
“难道是鉴灵石出问题了?”
玄石道人面色一沉,声音带着威严:“凝神静气,摒弃杂念,再来一次!”
裴羡安从善如流,又把手按了上去,这次甚至还像模像样地闭上了眼睛。然而,鉴灵石依旧死寂,没有任何变化。
他收回手,摊了摊,对着面色不虞的玄石道人露齿一笑,那笑容惫懒又无辜,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
“长老,许是弟子与仙道无缘?还是这石头……今日心情不佳,罢工了?”
“噗——”人群中有人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玄石道人脸色更黑,正要挥手让他下去,裴羡安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他那宽大的袖袍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封看起来有些年岁、边角都磨得起了毛的信函。
“哦,对了,差点忘了。家里长辈说,若是测不出来,就把这个交给贵宗的云松道长。”
旁边一名执事弟子上前,接过信函,恭敬地递给玄石道人。
玄石道人将信将疑地打开信函,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纸上似乎只画了一个简单的图案。然而,就是这么一眼,玄石道人的面色便微微一变,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惊疑不定。他深深看了裴羡安一眼,眼神复杂,有探究,有不解,最终却化为一丝无奈。
他合上信函,对身旁的执事弟子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平静:“……算他过关,记录吧。”
执事弟子虽然满心疑惑,还是高声唱道:“裴羡安,灵根……未明,暂记通过!”
一片哗然!
这都可以?一封信,就让青云宗破了规矩?这玄袍青年究竟是什么来头?
在无数道震惊、羡慕、嫉妒、探究的目光中,裴羡安施施然走到了通过者的区域。他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周围的视线,目光随意一扫,掠过众人,在那位独自静立的月白身影上停顿了微不可察的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继续神游天外。
叶揽春在他目光扫过时,眼睫微动,却并未抬眼。
关系户么?
倒也省事。
第一关测灵根,终于在种种波澜中结束。有人欢喜有人愁,而那两个最为特殊的存在,一个资质公认的劣等,一个灵根莫名未明,却都以各自的方式,留了下来。
玄石道人看着下方神色各异的少年少女,沉声道:
“第一关结束。通过者,随执事弟子前往‘问道崖’,准备第二关——问心阵!”
新的考验,即将开始。真正的筛选,现在才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