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无边无际的痛楚,像是浸透了每一根骨头,缠绕着每一丝肌肉,连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和一种腐败的、从内里开始烂掉的绝望。
熊林,或者说,曾经名为熊林的意识,此刻被困在一具沉重、虚弱、几乎完全不听使唤的幼熊躯壳里,瘫在山坳一处勉强能遮风避雨的乱石杂草丛中。
他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视野模糊,只能看到头顶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那不是真妖界永恒瑰丽的、流淌着各色灵霞的天幕,这里的天,低矮,压抑,颜色寡淡得像褪了色的破布。偶尔,有巨大的轰鸣声从极高的天际滚过,沉闷而遥远,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又是那种‘铁鸟’……”他混沌的意识里掠过一丝厌烦。初来时,他还曾耗费心神去感知,试图分辨这是何种洪荒异种禽鸟的啼鸣,竟如此刺耳难听。后来才隐约明白,那似乎是此界人族鼓捣出来的、某种不依靠灵力也能翱翔的古怪造物。
荒谬,且……贫瘠。
此界的灵气,何止是稀薄,简直是污浊不堪。像是江河奔涌过后留下的、干涸河床上那些将涸未涸的泥泞水洼,稀稀拉拉,混杂着无数他无法辨识的、带有微弱侵蚀性的杂质。汲取起来,需要耗费比在真妖界多出十倍百倍的心神去提纯、过滤,效率低下得令人发指。
若非靠着这点聊胜于无的杯水车薪,以及这具身体属于幼熊本身残存的一点微弱生机,他恐怕连睁眼思考的力气都没有,早就魂飞魄散,彻底成为这山坳里一具腐烂的熊尸了。
想到此处,一股浓烈的自嘲涌上心头。熊林,真妖界大地神熊一族万年不遇的……“奇才”。父母皆是族中擎天巨擘,血脉强横,威震一方。而他,生来便拥有令同辈艳羡的顶级天赋,奈何性子惫懒,只爱口腹之欲,对枯燥修炼、生死搏杀兴致缺缺。一身堪称妖王的修为,十成里有九成九是靠吞食天地奇珍、灵药宝材硬生生“堆”出来的。
花架子。
他曾不止一次听过族中宿老背地里的叹息。他不在乎。真妖界广袤无垠,资源无尽,有父母荫庇,他只想做个逍遥快活、吃饱就睡的富贵妖王,有何不可?
直到那日,苍穹撕裂,万雷齐降。那并非寻常天劫,更像是某种天地规则的暴怒,是无差别的毁灭。他正抱着一株刚到手、香气诱人的万年血玉参啃得欢快,一道粗壮得令他灵魂战栗的紫黑色雷霆,便毫无征兆地劈开了他的洞府禁制,直直砸落在他那空有磅礴妖力、却未经千锤百炼的肉身上。
他甚至没能做出任何有效的抵抗,只记得那毁灭性的力量灌入体内时,撕碎一切的剧痛,以及……灵魂被硬生生从躯壳中剥离、抛入无边黑暗的虚无感。
再醒来,便是这般境地。
一身足以纵横真妖界的妖力荡然无存,只剩下微弱得可怜的灵魂本源,附着在这只不知是何品种、体弱多病、还被母熊遗弃的幼熊身上。一身伤病,饥寒交迫,躺在无人知晓的山坳里,静静等待死亡的第二次降临。
也好。
他麻木地想。真妖界……除了那几样难得的美味,似乎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父母?他们子女众多,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少了或许还省心些。只是,这死法,未免太憋屈了些。若是被昔日那些对头知道,他熊林最终是作为一只凡俗病熊,饿死冻死在荒山野岭,怕是能笑掉他们满口利齿。
饥饿感如同附骨之疽,再次凶猛地啃噬着他的胃袋,带来一阵阵痉挛般的抽痛。伤口在低度汲取的稀薄灵气滋养下,愈合的速度微乎其微,但这过程本身就在疯狂消耗着能量。那点灵气,连维持伤口不完全恶化都勉强,更别提支撑他这庞大的(相对于幼熊而言)需求了。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踩在落叶和枯枝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是大型野兽。步伐轻巧,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熊林浑浊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连自己都听不清的、代表警告的低吼。但这声音出口,却变成了微弱如幼猫哀鸣般的“呜呜”声,毫无威慑力。
他放弃了。彻底躺平,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省了。来吧,不管是豺狼虎豹,还是山精野怪,给个痛快也好。这具破烂身体,他是一天也不想多待了。
脚步声在他附近停下。一股淡淡的、属于草木和泥土的气息飘入他迟钝的鼻腔。
是人?
他勉强将眼皮掀开一条缝。
逆着光,一个模糊的、纤细的身影站在不远处。背着个什么东西,像是筐篓。看不清面容,只能感觉到对方似乎在观察他,带着明显的警惕和……害怕?
熊林心里嗤笑一声。怕?怕我这只快死的熊仔?此界的人族,竟如此胆小无用么?他记得真妖界边缘地带那些人族修士,虽然个体实力普遍不如妖族,但一个个手段诡异,法宝众多,可没几个会怕他这等体型(幼崽期)的妖族。
那身影迟疑了许久,似乎在做什么心理斗争。最终,求生(或者说是好奇)压过了恐惧,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了过来。
靠得近了,熊林才看清,这是一个约莫人类豆蔻年华的少女。穿着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衣裳,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脸蛋被山风吹得有些红扑扑的,眉眼清澈,带着山野特有的灵秀之气。背后果然是一个药篓,里面装着些刚采来的、还带着泥土的草药。
少女蹲下身,与他保持着一段她自认为安全的距离,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情绪复杂地变换着——恐惧、好奇、同情……最终,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些狰狞的、已经化脓腐烂的伤口上时,定格为一种不忍。
熊林冷漠地看着她。人族少女,采药的。想来是这附近山民家的孩子。他闭上眼,不再理会。左右不过是个过客,看到他这模样,多半会吓得立刻跑开吧。
然而,他预料中惊慌失措的跑开并没有发生。
他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那少女在放下药篓,在里面翻找着什么。
然后,是金属摩擦的轻微响动。
熊林的心猛地一沉。那是……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