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颛顼绝地天通,这世上便再无人遇仙。
越州山阴县是个大县,自古文脉厚重,四周又多山,林深草密,野兽好出于其中,故而山阴人往往精明善读之余,多有猛士。
汤望今年十八,自幼苦读,去年越州解试中了,喜滋滋的拿了去往京城的解状,回了山阴,埋头温书,虽是孤儿,但族人多有护持,眼下满腹经纶,行囊齐备,就等着开春后打马进京。
可没想到,自小便习惯耕读一体的汤望,在冬月进山砍柴时,遇了虎,这下可好,只留一地残骸在那林间。
可我怎地又活了过来?
正是冬月的晌午,暖阳正好,而汤望一脸困惑地坐在小院中,手里还拿着本《京省程文汇选》,不过心思压根不在这本族学里借出的楮皮纸珍本上,只是呆望着天上静静卧着的云朵。
汤望在等,等这几日会时不时出现在脑子里的声音。
自从出事后,汤望有太多事想问。
尤其是自己怎地又好好活了过来?
想必是这几日常与自己说话的仙人所救。
但仙人说话佶屈聱牙,口音也很怪,汤望十句里最多能听懂半句,也不知是哪里的仙人?
“汤望?”
来了,竹椅上的汤望心神一震,连忙从竹椅上站了起来,理了理身上的青色交领棉服,又正了正头上的布巾,躬身向头顶的暖阳行了个礼,这才低声说道“汤望恭迎仙师。”
“啊呀,久等了”,竟然是个女仙,前几日浑浑噩噩躺在床上时,汤望还真没注意到救自己的是个女仙。
“语言包已更新”脑子里突然插进了个沉稳的男仙的声音,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还是让汤望紧张起来。
“躯体活化正常,我拉下数据啊,”另个听不出男女的声音在那里嘀咕些怪话,汤望有些慌,四处张望了一下,安静的小院里,洒满了阳光,只有门后两只母鸡和自己大眼瞪小眼。
“他家这个小院挺好,就这鸡瘦了点。”又一个女仙插了进来“我这好了,等做完前期引导,就开始传输。”
“要死,主频道静音不知道吗?”女仙突然叫了一声,“都赶紧闭嘴。”
“我去。”
脑子里的声音一下消失了,汤望有些不知所措,呆在那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得瞅向家里下蛋的母鸡,这也不瘦啊?
嗯?
汤望反应过来了,前些日子几乎听不懂的仙人仙语,自己今日倒是听得明明白白,就连那仙人的口音也换了山阴的味道。
果是神仙,有大法力。
汤望点了点头,定了定心神,等着仙人继续降旨。
“汤望?”
女仙果不其然又出现了,这次严肃了很多,但汤望觉得这女仙语气有些像孩童学大人说话一般的刻意:“汝前面按吩咐,与族里说过否?”
“说了,皆按上仙吩咐”汤望冲着暖阳拱了拱手,又稍微斟酌了下语句,这才低声说道:
“与家中的族叔只说,吾,吾进山被老虎惊了,要歇息几日,吾那族叔极为惊恐,先是开了祠堂烧香,又还安排人去寻猎户搜山,一边还找了大夫开了些安神的方子。”
汤望顿了顿,脸色也自然不少:“族叔还安排了同族的几位婶子来照料,不过也禁了吾的足,只许在家温书。”
“有望高中,古人这宗族观确实不一样。”女仙含混地嘀咕了一下,又提高了声音“那是自然,吾等也是晓得,这族中便指望汝高中后鸡犬一同升天呢。”
“那不是”汤望连忙拱了拱手,有些激动地辩解道:“别家吾不知,但山阴汤家一向如此,否则吾这孤儿哪能有今日之成就。”
“行。”女仙随口应了一声,“三日前吾等于山中救了汝,虎害吓人,不过今日一见已是大为好转,想必汝也是浑浑噩噩,可有困惑?”
“汤望承蒙上仙搭救,学生感激涕零,敢问仙家法号,学生定将日日焚香,夜夜顶礼。”汤望边说边跪地行了个大礼,这种生死之恩,怎么跪都不为过。
“起来吧,缘分未到。”女仙只冷冷回了一句。
“那为何吾死于虎口,复又活了过来?”
爬起身的汤望问出了自己最在意的事。
“仙术。”女仙回答的很干脆。
“那上仙为何救吾,汤望只是山阴一个读书人,资质平平,为何入了上仙的法眼?”
“缘分。”
“上仙莫要敷衍学生。”汤望隐约有些气恼,但又不敢显露的太过,只稍微重了些口气,“学生也是读了十几年的书,自是知晓这世上从未有平白而来的缘分。”
“与族中一般,吾等也看好你,”女仙先是沉默了会,接着缓缓说道:“少有才,能吃苦,六岁开蒙,十八中举,难得还是耕读一体,身强体壮,又知些民生,对否?”
“那”汤望不知为何女仙要说这些,但被仙人这么夸赞,汤望还是有点自得的,“所以吾等选中汝,作人间行走。”
女仙说出了一个词。
“人间行走?”
汤望低头想了会,确认自己从未听说,也未在经书里看过这个名号。
“就是吾等的眼睛。”
原来是做仙家的耳目。
汤望松了口气,但一丝遗憾却从心底涌了上来,只是耳目啊,本以为自己仙缘已到,是可以结发授长生的。
“汝人间行走之时,还尚需捕些异兽。”女仙的话原来还没说完,汤望却有些疑惑,捕兽?
读书人去打猎?这仙家的要求倒是稀奇。
“没错,就是打猎。”女仙在汤望脑中重重地回应道,“汝先坐,待会便给汝易筋洗髓,忍着些。”
易筋洗髓?
这是何等的仙家法术?汤望更奇怪了,可还没等他坐回椅中,眼前的一切忽然旋转起来,耳边也是嗡嗡声不绝,这是怎么了?
眼前呼的一黑,汤望就觉得自己一下被扔进了澡盆,四周全是滚烫的热水,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针,嗡嗡作响,蜂涌而上,将自己扎的千疮百孔。
汤望疼的想喊,可叫也叫不出来。
传说的仙家不都是抚顶授法吗?或是给了丹药服食?
自己脑中的仙家却这般的折磨人。
难道是别的?
莫不是地下阎罗殿来的?
汤望是真的有点怕了。
但汤望绝不想如上回,被老虎稀里糊涂吃了那般,就是疼死,汤望也想明明白白地死。
“临财毋苟得,临难毋苟免。”真的是疼的浑身发抖,汤望紧咬着牙关,心中不住念着先贤的教诲,即使体内像是被滚烫的开水冲刷了一遍又一遍,汤望也是死死坚持着,不让自己晕了过去。
直到耳边再次响起母鸡无聊的咯咯声,汤望自觉身体一松,整个人彻底瘫在了地上,满身都是那种黏糊糊的臭汗。
“人呢?你这更新数据怎么调整的?”
“哎,他怎么晕过去了?”
“晕了?不能啊?这都按领导您的意思调的啊?”
“我什么意思,你说我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让你把体质数据调的那么夸张?他是读书人,不是孙猴子,读书人,书生书生懂吗?我一天天要被你们气死!一会都别走,开个会复盘一下。”
“领导,那东西我传过去了,会就不参加了吧,我晚上还约了饭呢。”
脑子里吵开了锅,汤望惊恐回魂之余,一时间觉得这些仙人倒是挺,挺,凡人的。
“都闭嘴,人醒了。”
汤望从地上爬了起来,也不顾自己一身臭汗,只擦了擦额头,正了下头巾,缓了缓,才冷声道:“不知仙家对吾做了什么?学生惶恐。”
“若是邪祟,学生自会去了断。”汤望不知道脑子里这些声音到底是仙家还是魔家,但死而复生,接着又让自己做什么耳目,什么猎户,这让汤望开始怀疑这些声音的源头了。
说到底,汤望读书人的自傲还是有的。
“若是邪祟,怎会救你。?那女仙倒是镇定,“日后你自然分晓。”
“刚是帮你易筋洗髓。”女仙似乎在向汤望解释,“今后力气会大些,好帮忙捕猎。”
“敢问仙家,吾山阴汤望,蒙上仙搭救,此大恩”汤望抢先一步打断了女仙的解释,对着暖日拱手为礼,郑重其事地朗声说道:“学生不知何以为报?”
“但若是让学生为非作歹,那还请仙家赐死。”
小院一下安静了许多。
就连地上的母鸡也呆望着汤望。
“哎呦,可以,头一回啊。”
“这叫风骨,你懂个屁。”
“别说了,你看领导的脸。”
脑子里的声音让汤望更加觉得这些人不是什么仙家,仙家不都是口含天道,语出禅意的吗?哪有这样叽叽喳喳母鸡一样的?
许久,汤望才听见先前的女仙冷冰冰的声音,“何以为报?”
“代价自然是有,汝且听好。”
这女仙声音越说越冷,“前面吃了你的恶虎只是被惊走,既然你有风骨,一定要求报恩,那就将那恶虎杀了,也算是为民除害。”
“三日为限。”
“虎死,一切再议,你死,前账一笔购销。”
汤望听到这,身子虽有些发抖,但心里稍微轻松了些,拱手行礼,低声说道:“那就三日。”
“还有,刚才给你送了本书,你既然意定,那也用不到了,先随身收好,”女仙声音冷的吓人,“后面我们自会收回。”
“那谁,把备用目标的资料找出来,等会会上我们议议。”
“又换人?”
“资源有限,当前目标配合度太低,及时止损。”
“频道不静音了?”
“还静啥?领导的意思你没听明白?准备换人吧。”
汤望用力摇了摇头,使劲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声音甩了出去,但那女仙话语中有个词他听进去了。
书?
汤望笃定自己也就能再多活三日,但一提到书,汤望读书人的性子让他一激灵,连忙四下一看,果真地上躺着本小书册。
《宣和魍魉谱》。
只比汤望巴掌大一些,还用极为拙劣的隶书写了的封面。
魍魉是指鬼。
那魍魉谱是和书谱画谱一样?专门画鬼的?
不过这宣和?看起来像是年号?
可眼下不是大观年吗?
汤望低头想了半天,自己书读的不是太多,但族学里的前四史和几本残缺的《通鉴》还是背过的,前朝也没有什么宣和的年号。
想不明白。
翻开第一页,汤望只看了一眼,就吓的将书扔在了地上。
这第一页上,迎面绘了一副画,正是恶虎山中食人的摸样,旁边还有段话:
“山阴汤望,少有才,十八解试而中,回乡遇虎而亡,心有不甘,化为怪,故记之。”
汤望?
这不是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