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
极致的白光。
那是冯故最后的记忆。
咸阳宫内,几个方士开炉炼阵,说要重现上古神威,结果炉炸了。
他一个负责记录的倒霉典吏,就看见一片白。
再然后……
疼。
头疼。
像是被人拿大锤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夯了一遍。
冯故费力地睁开眼。
入目所及,一片陌生。
不是熟悉的青铜灯,没有雕花的梁木,更没有侍立在侧的宫人。
这是一个狭小、逼仄的方室。
四壁光滑如镜,白得瘆人。
头顶悬着一枚硕大的“夜明珠”,散发着远超日光的刺眼光芒,晃得他眼晕。
这是哪?
阴曹地府?
不像啊,没见着牛头马面。
就在他脑子一片混沌时,一股不属于他的记忆,如决堤的洪水,轰然涌入脑海。
“冯顾,二十五岁,大学毕业,无业……”
“房租,水电,花呗,借呗……”
“完了,这个月的稿子又交不上了,要被编辑催死了……”
“好困,再睡会儿……”
无数纷乱的画面和念头炸开,冲击着他那颗来自两千多年前的、古朴的大脑。
冯故,不,现在是冯顾了。
他抱着脑袋,感觉自己快要裂开了。
原来,他没死。
或者说,死了,但又活了。
魂魄离体,穿越了两千多年的光阴,附在了这个同样叫“冯顾”的后世之人身上。
巧合?
不,这叫夺舍!
等会儿,这个叫冯顾的倒霉蛋,好像是自己把自己累死的?
……
冯故,大秦典吏,感觉有点荒谬。
他强撑着站起来,这具身体虚得厉害,走两步都晃。
虚。
太虚了。
想我大秦男儿,哪个不是身强体壮,不说能开疆拓土,至少扛一袋粟米上五楼不带喘气的。
这小子……
冯故摇了摇头,走到一扇“窗”前,伸手拉开了一块奇怪的布幔。
然后,他石化了。
窗外,是一片他无法理解的鬼神之景。
一栋栋数百丈高的“巨塔”直插云霄,表面光滑,在阳光下反射着金属的冷光。
地面上,无数五颜六色的“铁甲兽”在宽阔平坦的道路上风驰电掣,不见马匹,不闻蹄声,只有一阵阵低沉的嗡鸣。
行人往来如织,衣着更是怪异无比,男女皆是短衣短裤,袒胸露臂,简直、简直不知羞耻!
这是……
仙神之境?
还是九幽之府?
他一个奉公守法的大秦官员,何德何能,能见到这般景象?
冯故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碎裂,然后被窗外的景象来回碾压。
冷静。
冯故,你是大秦的典吏,专职记录天下奇闻异事,当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之气度。
……
做不到,完全做不到啊!
这他娘的哪里是泰山崩于前,这分明是整个世界都崩了好吗!
他踉跄着退后两步,一屁股坐回了那张柔软得不像话的“榻”上。
目光呆滞地扫视着房间。
根据脑子里多出来的记忆,这间方室叫“出租屋”。
头顶那个亮瞎眼的玩意儿叫“电灯”。
他此刻坐着的叫“床垫”。
墙上那个能映出人影的方盒子叫“电脑显示器”。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得他头晕眼花。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接受现实。
不管这里是哪,他都得先活下去。
而活下去的第一步,就是搞清楚,这到底是个什么世道。
他学着记忆中原身的动作,跌跌撞撞地走到书桌前,按下了那个叫“电脑”的法器上的一个按钮。
嗡。
面前的方盒子亮了。
五彩斑斓的画面瞬间占据了他的全部视野。
冯故吓得差点又坐回地上。
这是何等精妙的幻术!
就在此时,画面一角,一个小窗弹了出来。
上面一行字,瞬间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我国考古队于始皇陵外围再获重大发现,出土兵马俑三百余具,‘大秦’热潮席卷‘华夏’。”
大秦?
始皇陵?
兵马俑?
冯故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死死盯着那张配图,图上那些栩栩如生的陶俑,他再熟悉不过了。
当年他还是个小吏时,曾奉命去清点过入陵的陪葬品,其中就有这些沉默的军阵!
这是……这是陛下的陪葬之物!
尔等后人,竟敢……竟敢掘先祖之陵!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与悲凉涌上心头。
但紧接着,他注意到了另一个词。
华夏。
这个词,在他的时代,是诸夏、中原的统称。
难道……
他颤抖着手,学着记忆里的样子,握住了一个叫“鼠标”的古怪玩意儿,点开了那条新闻。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映入眼帘。
虽然字体变得有些奇怪,但每一个字,他都认得。
他贪婪地阅读着,从秦,到汉,再到唐、宋、元、明、清……
两千多年的岁月,如同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文章末尾的日期上。
公元,二零二五年。
冯故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原来,已经过去两千二百多年了。
他的大秦,亡了。
而他,来到了一个属于“华夏”的,两千二百多年后的,鬼神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