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温夕雾，二十岁，是A大法律系大三学生。打从我有记忆起，人生就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紧紧缚着，兜兜转转，始终没能绕开慕长空。
慕长空是我的竹马，与我同岁，如今在隔壁商学院读大三。他生得是真的出挑，眉骨高挺如刀削般利落，眼尾微挑，自带几分漫不经心的锐感，偏偏笑时左嘴角会陷出个浅浅的梨涡，甜意能中和掉大半冷冽，可大多时候，他性子冷得像浸过冬雪的冰，连眼神都裹着层疏离。越是这般冷淡，越叫人忍不住靠近，而我温夕雾，就是这群“慕长空追随者”里最扎眼，也最没分寸的那个。
学校里没人不晓得，法律系的温夕雾是校草慕长空的“专属跟屁虫”。他去图书馆，我准提前半小时占好窗边晒得到暖阳的位置，泡好他常喝的无糖美式；他打比赛，我拎着装满冰块的保温箱守在场边，旁人再耀眼，我眼里也只容得下他奔跑的身影，连他递来汗湿的球衣，都能傻笑着接过来攥得发紧；他过生日，我买的最新款水果手机，转头就被他轻描淡写地送给了同班同学。
室友蒋永永总戳着我额头骂：“温小雾同学，你这哪是追人？分明是活成了他的附属品，妥妥的舔狗！”以前我嘴硬，总梗着脖子反驳“我乐意”，可心里早像被细针扎着，密密麻麻地疼。我总骗自己，这是喜欢该有的代价，只要再坚持些，慕长空总会看见我。
直到下午，栽满银杏树的小路上，我急着要给他送刚买的下午茶，脚下一滑，重重摔在满地金黄的落叶里。
膝盖磕在石板上，钻心的疼瞬间漫到心口，可比伤口更疼的，是脑子里突然涌来的陌生画面，像是有人把一本写好的小说硬塞进我脑海，每个字都裹着冰冷的结局：我根本不是我以为的温夕雾，只是《总裁你别跑，我需要你的独家溺爱》里的一个角色。我们温家上下，全是用来衬托女主角独立、冷静、理智的炮灰舔狗，下场一个比一个凄惨。
最先在脑海里清晰浮现的小说片段，是关于妈妈裘寄欢的。
她名字里带着“寄欢”二字，取“天涯寄一欢”之意，她的人也生得极美，是那种浸着易碎感的精致，平日里总裹着剪裁熨帖的旗袍，领口盘扣衬得脖颈纤长如天鹅，指尖永远缀着豆沙色指甲油，活脱脱像从老上海画报里走出来的女明星。
可在我所有的记忆里，她永远是冷的。没抱过我一次，更不会坐在床头，轻声细语给我讲睡前故事。小时候我拽着爸爸的衣角，仰着脑袋追问“妈妈为什么不喜欢我”，爸爸总笑着揉我的头发，声音温软：“妈妈很爱你，只是嘴笨，不会把心意说出来。”
直到小说里的真相砸进脑海，我才懂那些年的冷漠藏着怎样的缘由：妈妈心里，自始至终只装着她学生时代的白月光——辛聿津。当年嫁给爸爸，不过是家族联姻，对爸爸，她半分真心都没有。后来辛聿津回国开公司，妈妈像被勾了魂，一边对爸爸撒谎“帮老朋友打理点琐事”，一边偷偷从家里转走钱，一笔笔填进他生意的窟窿里。
可这点钱，远远填不满辛聿津的胃口。小说里写得明明白白：辛聿津要做风险投资，急需爸爸公司的核心客户资料。妈妈竟真的去要，还编了个温柔到让人心软的借口：“想学着了解你的工作，以后也好替你分担些。”爸爸那么爱她，眼里心里全是信任，半分怀疑都没有，亲手把加密U盘拷贝好，小心翼翼递到她手里。可资料刚到她掌心，转头就落进了辛聿津手里，又被他反手卖给了爸爸的死对头。
短短一个月，爸爸公司的股价像断了线的风筝，从云端直直坠进泥沼，红得刺眼的跌停板，一天接一天缀成一片绝望。合作商们像避瘟神似的连夜撤资，供应商堵在公司门口拍着桌子催款，曾经亮着暖灯、人来人往的写字楼，没过多久就只剩积了灰的空办公室。爸爸一夜白头，鬓角的霜雪看得人眼睛发酸，他站在空荡荡的办公桌前，指尖攥着妈妈当年送他的钢笔，指节泛白，却还在固执地替她找借口：“寄欢不是故意的，她就是太单纯，被人骗了……”
可妈妈呢？在爸爸最狼狈、最需要人扶一把的时候，她默默收拾了满柜的旗袍和首饰，跟着辛聿津登上了飞往国外的航班。临走前，只给爸爸发了条冰冷的短信：“温颂言，对不起，我爱的一直是聿津。”没有半分愧疚，没有半句解释，仿佛这几十年的婚姻、丈夫掏心掏肺的真心，不过是她追寻白月光路上，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我盯着那些画面，眼眶瞬间红透，眼泪砸在金黄的落叶上，晕开小小的湿痕。想起小时候，爸爸总把我架在肩膀上，带我去游乐园坐旋转木马，他的肩膀宽阔又温暖，是我这辈子最安稳的港湾；想起他加班到深夜，浑身带着酒气和疲惫回来，也会轻手轻脚走进我房间，替踢掉被子的我重新盖好，指尖碰着我额头时，满是化不开的温柔。可我的妈妈，却把这样好的爸爸，当成了可以随意践踏的尘埃，把他辛苦打拼半生的江山，搅得一塌糊涂。而爸爸到最后，都没能等来她一句真心的道歉。
后来妈妈跟着辛聿津去了国外，也没过上她想要的幸福生活。辛聿津早就在国外娶妻生子，转头就把她卖进了夜总会。直到那时，妈妈才看清，自己追了一辈子的白月光，根本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而她赌上婚姻、家庭和良心换来的，不过是一场荒唐又可悲的笑话。
脑海里的画面还在疯狂翻涌，下一幕清晰浮现的，是我的大姐，温夕霏。
大姐比我大八岁，是我们家最软的那片月光。她说话永远细声细气，像春日里拂过柳梢的风，笑起来时脸颊会漾起两个浅浅的酒窝，暖得能化开冬日枝头上凝着的雪。大学时，她一头栽进了爱情，爱上了同系的贫困生陆允融。
陆允融出身寒门，学费靠助学贷款撑着，生活费全凭奖学金和几份兼职凑齐。大姐第一次把他带回家时，爸爸皱着眉沉默了半晌，他不是嫌陆允融穷，是怕从小捧在手心娇养大的女儿，跟着他受委屈。可当爸爸看见大姐眼里藏不住的光，亮得像揉碎的星星，最终还是松了口，伸手拍了拍陆允融的肩膀，语气沉缓：“小伙子，我女儿性子软，心善良，你要好好对她。”
他们恋爱的那几年，大姐把满心的温柔都揉进了对陆允融的好里。他的吃穿用度，全是大姐悄悄买单；考研那阵，她熬夜替他整理笔记，字迹工整得能当范本；得知他家里欠了外债，她没吭声，悄悄拿出自己的积蓄，替他还清了欠款。毕业后他们结婚，怕陆允融伤自尊，大姐依着他，没有盛大的婚礼，没有拖尾的婚纱，只请了几个要好的同学，在巷口的小饭馆里摆了两桌。爸爸知道后，心疼得红了眼，偷偷塞给大姐一张银行卡，声音发哑：“拿着，别委屈自己。”
可谁也没料到，婚后的日子，竟成了大姐的炼狱。陆允融先是以“男主外、女主内”为由，软磨硬泡让大姐辞掉了已经敲定的重点中学教师工作，在家给他当起了全职保姆——洗衣做饭、打扫卫生，还要伺候他那挑三拣四、古怪刁钻的母亲。后来他顺利留校当助教，又说“职场要人脉，你爸认识人多”，让大姐去求爸爸帮忙。爸爸疼女儿，二话不说帮陆允融牵线搭桥，让他结识了不少教育系统的领导。
靠着温家的助力，陆允融的路走得顺风顺水。从助教升到讲师，再到副教授，短短几年就成了学院最年轻的副院长。可他对大姐，却越来越冷淡，越来越不耐烦。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身上偶尔沾着陌生的香水味，手机设了层层密码，碰都不让大姐碰。直到那些画面砸进我脑子里，我才知道，他早就和学院里一个女学生缠在了一起，甚至在外面买了套公寓，把本该给大姐的温柔，全给了别的女人。
大姐不是没察觉陆允融的变化，可她爱得太沉，沉到把自己的尊严碾碎了，揉进尘埃里。她试着拉他坐下好好谈，话没说两句，就被他冷着脸打断；之后便是连日的冷暴力——分房睡、不回消息、刻意躲着她。
最让人心寒的，是陆允融的母亲。老太太从农村来，住进他们家后，便把大姐当成了呼来喝去的免费保姆：洗衣做饭要催，端茶倒水要骂，还总在陆允融面前嚼舌根：“我们允融现在是副院长了，出息了！你一个没工作的家庭妇女，哪配得上他？”大姐咬着牙忍了一次又一次，直到那天傍晚，老太太因为大姐晚了十分钟端洗脚水，竟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争执间，突然抓起桌上的水果刀，狠狠朝大姐刺了过去。
鲜血瞬间染红了浅灰色的地板，大姐倒在血泊里，眼睛还圆睁着，瞳孔里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她掏心掏肺照顾的人，怎么会对自己下这样的狠手？而陆允融赶回来后，面对警察的询问，竟毫不犹豫地给老太太出具了谅解书，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妈年纪大了，情绪激动才失手的，她不是故意的。”
最后，陆母被认定为过失致人死亡，只判了五年有期徒刑。而陆允融，在大姐的葬礼过后不到两个月，就风风光光地和别的女人领了证。
我总想起大姐结婚那天，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拉着我的手笑得温柔：“小妹，以后你也要找个像你姐夫这样的男人。”那时候她眼里的光，亮得能照亮整个屋子，如今想来，只剩密密麻麻的疼。她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赌上一生去爱的人，竟是个披着人皮的恶鬼。
脑海里的画面仍在不停翻涌，下一个清晰浮现的，是我的大哥，温夕霈。
大哥比我大五岁，是家里最沉默的那座山。向来话少，常年裹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鼻梁上架着副细框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总是淡淡的，像覆着层薄冰，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峻。可没人知道，他那看似无懈可击的冷静外壳下，藏着个不敢宣之于口的秘密——他爱上了大学同学岳屹邺的弟弟，岳屿陌。
岳屿陌生得一副张扬惹眼的好皮囊，眉梢眼角都带着股漫不经心的野气，性格更像团燃得正旺的烈火，嬉笑怒骂全不管不顾，轻易就能点燃旁人的情绪。大哥遇见他时，就像被火星燎了心，彻底陷了进去。从那天起，他把所有隐晦的、见不得光的温柔，都小心翼翼捧到了这个耀眼的少年面前：岳屿陌想要的限量版球鞋，他托人跑遍大半个地球也要买回来；岳屿陌在外惹了麻烦，他连夜出面摆平，从没让对方受半点委屈；岳屿陌说想创业开潮牌店，他眼睛都没眨就投了几千万，哪怕明知道那大概率是桩血本无归的买卖。
大哥对岳屿陌的好，早已到了无底线纵容的地步。可岳屿陌呢？他揣着明白装糊涂，明知大哥的心意，却从不回应，只一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份沉甸甸的偏爱，一边在背后把大哥当笑话讲。他会在朋友聚会上，把大哥送的名牌手表随意扔在酒桌上，嗤笑着说“温夕霈那人特贱，我要什么他都上赶着给”；他会偷偷在大哥的公司里安插自己人，像蛀虫似的，一点点窃取核心商业机密。
大哥不是不知道这些事。他曾偶然撞见岳屿陌和朋友围坐在一起嘲笑自己，那些话像淬了冰的锥子，狠狠扎进心里，可他还是舍不得放手。他总抱着一丝卑微的幻想：只要再坚持久一点，再对他好一点，岳屿陌总会被自己打动。直到公司本就陷入资金周转的危机，岳屿陌竟联合了大哥的竞争对手，故意放出“资金链已断”的假消息，彻底掐断了公司最后的融资希望，让本就艰难的局面，真的再也无法挽回。
大哥的公司彻底深陷泥沼，他一夜之间成了风口浪尖上的众矢之的。偏偏岳屿陌在这时落井下石，当众指责他“管理失序”，还甩出一叠伪造的证据，构陷他在运营中存在违规操作。最终，大哥不仅丢了一手创办的公司总裁之位，还被司法机关带走调查。
深夜，大哥独自瘫坐在空旷的客厅沙发上，指尖攥着半空的威士忌酒瓶，醉得神志模糊。他死死盯着手机屏里岳屿陌的照片，眼泪顺着脸颊无声滑落，砸在冰冷的地板上，嘴里反复喃喃着，声音破碎得像被风吹散：“岳屿陌，我到底哪里对不住你……你要这样毁我……”
后来，大哥温夕霈在一个飘着冷雨的深夜，醉酒走上空荡的马路。刺眼的车灯划破浓重的黑暗，他被一辆失控的货车撞得粉碎，连一句告别，都没来得及对这个世界说。
而我，温夕雾，按小说里的剧情走，不过是慕长空最厌烦的“舔狗”。他的目光从未在我身上停留过半秒，心里装着的，是女主角翁芊矜——那个长相普通、家境普通、学历普通，却被作者塑造成“善良坚韧”的单纯女孩。到最后，慕长空当着许多人的面，用最冰冷的语气将我钉在耻辱柱上：“温夕雾，你能不能别再像条狗一样缠着我？你这样真让人恶心。”后来，我熬不过这锥心的难堪，又撞上家里突遭变故，最终被拖进严重抑郁症的深渊。某个阴冷的雨天，我从跨海大桥上一跃而下，潦草结束了这短暂又可悲的一生。
想到这些，我坐在满地枯黄的银杏叶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砸在叶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膝盖磕在石子路上的钝痛还在蔓延，可心里的绞痛，却比这强烈千百倍。原来我们一家人的命运，早就被作者钉死在了纸上；原来我们掏心掏肺的真心、拼尽全力的付出，在旁人眼里不过是场供人取乐的闹剧；原来那些我们曾视若珍宝、拼了命去爱的人，到最后，都会变成捅向我们最狠的那把刀。
这作者，简直是个冷血的变态！
风卷着地上的银杏叶，打着旋儿落在我肩膀上。我狠狠抹掉眼泪，撑着冰冷的地面慢慢站起来。膝盖还是疼得发颤，可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却突然轻了。既然知道这是本写好的小说，那这剧情，我偏要亲手改一改！
妈妈要去找她的白月光？绝不可能！爸爸的公司，绝不能因为她的糊涂和自私而垮掉；大姐要一头栽进陆允融的温柔陷阱？不行，我要撕开那男人的假面具，让她好好为自己活一次；大哥会困在岳屿陌的虚假情谊里？我得拽他出来，让他知道，他值得更好的，没必要在烂人身上耗光真心。至于我自己，温夕雾，再也不会做慕长空身后的跟屁虫，更不会当翁芊矜的陪衬。
我的人生，该由我自己说了算。我们温家的人，不该成为三观不正的作者笔下，任人摆布的炮灰。
我拍了拍身上的落叶，扔掉特意跑去西城给慕长空买的下午茶，转身朝着宿舍的方向走。阳光透过银杏树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织出斑驳的光影。风里带着秋天的凉意，可我心里却燃着一团火。未来的路该往哪里走，我终于清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