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天光未彻。
江南道，白石镇，还浸在初夏清晨的湿漉水汽里。青石板路泛着冷硬的光，沿街的木板门大多紧闭着，只有几缕稀薄的炊烟，从黑瓦屋顶间袅袅升起，试图驱散这侵骨的凉意。
镇东头，顾家小院里，顾云帆最后检查了一遍肩上的包袱，确认该带的东西都带了。
包袱不大，几件浆洗得发白的换洗衣物，一小包硬邦邦的干粮，一块火石，还有一本边角磨损严重的薄册子，封面上用墨笔写着《向阳功》三字。他伸出手，指尖在那粗糙的纸面上摩挲了一下，随即用力按了按，感受着底下那几块碎银子的坚硬轮廓——这是家里能给他的全部。
“吱呀——”
里间的门被推开，母亲林氏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衫子，眼眶有些红肿，却强撑着笑意。
“帆儿啊，山里露水重，把这件也带上，早晚添换。”她将衫子塞进包袱，又细细地替他抚平衣领上的褶皱，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无言的滞涩。
顾云帆心头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娘，放心吧，孩儿晓得了。又不是不回来，待我闯出些名堂来，就接您和爹去大城里享福。”
“哎呦，我的帆儿啊，爹娘要享什么福啊，只要…只要你平平安安就好啊……”林氏喃喃着，别过脸去，用袖子飞快地擦了擦眼角。
这时，父亲顾大石也从屋里走了出来。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力道有些重。
“出门在外，路上……凡事都要留个心眼。”他顿了顿，似乎想多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挤出干巴巴的一句，“家里你不用惦念，我和你娘能照顾好自己。”
顾云帆重重点头：“嗯…爹，娘，我走了！”
他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转身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迈步走了出去。身后，是母亲压抑的啜泣和父亲沉重的叹息。他不敢回头，怕一看，那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就会瞬间溃散，再也跨不出这扇门。
清晨的冷风扑面，让他精神一振。十七年的光阴，几乎都圈在这白墙黑瓦、溪流环绕的小镇里。镇子很小，从东头走到西头，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街坊邻里都认得，谁家做了好吃的，隔着墙头都能闻见香味。日子像镇外那条白石溪，清澈，平缓，一眼能看到底。
他曾以为，这就是世界的全部。
直到三年前，那个流浪至此、伤病缠身的老道士，在镇外的山神庙里弥留之际，将这本《向阳功》塞到他手里。
“小娃娃……根骨不错……别，别困在这小地方里了……埋没了这等天赋…”老道士浑浊的眼里，有他看不懂的光，“外面的……江湖……美着呢！”
“江湖”。
这两个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漾开了无尽的涟漪。话本里的大侠，酒肆里说书人口中的恩怨情仇、神功绝学，一瞬间都有了具体的指向。
而那个老道士，给了自己一个机会，一个能够亲眼看到江湖、亲身踏足江湖的机会！
这让顾云帆的内心激动不已，自己的梦想从来没有离自己那么近过。
从那以后，他每日对着朝阳吐纳，依照那本看似粗浅的《向阳功》所记，不断打磨筋骨，呼吸吐纳，感受着体内一丝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气感”。他知道，只有自己勤学苦练，才有机会去看看，去看看老道士口中的那个“江湖”，那个快意恩仇的江湖。
顾云帆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穿过熟悉的街道，路过镇口那棵老槐树。再往前，就是通往外界、通往“江湖”的官道了。
但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哭喊和粗暴的呵斥声，顺着风从溪流下游的方向隐约传来。
顾云帆脚步一顿。
那方向，是溪下游的李家村。他略一迟疑，想到父母“莫管闲事”的叮嘱，又想到自己即将远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那哭喊声愈发凄厉，夹杂着孩童惊恐的啼哭。
他皱了皱眉，终究还是调转了方向，朝着李家村快步走去。
离村口还有一段距离，便看见几间低矮的茅屋前围了不少村民，个个面带惧色，敢怒不敢言。场中，一个穿着绸衫、脑满肠肥的汉子，正叉着腰，唾沫横飞地指着一个跪倒在地的老农骂。
“李老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去年你婆娘病重，若不是张爷我心善，借你五两银子救急，你婆娘早就见阎王去了！如今期限已到，连本带利十两，少一个子儿，就拿你家这破屋和那两亩水田抵债！”
那老农磕头如捣蒜，额上已见了血痕：“张爷，张爷您行行好！今年收成不好，实在凑不出啊！再宽限些时日，小老儿做牛做马报答您……”
“宽限？老子拿什么宽限？”那张爷一脚踹开李老栓，对身后几个歪眉斜眼、手持棍棒的家丁喝道，“给我搜！值钱的拿走，不值钱的砸了！把这老家伙和他家那小崽子，一并拖去矿上抵债！”
家丁们如狼似虎地应了一声，就要往屋里冲。围观的村民一阵骚动，却无人敢上前。
顾云帆看得心头火起。这张胖子是镇上有名的泼皮，仗着有个在县衙当差的远房表哥，平日里欺男霸女，放印子钱盘剥乡里，恶名昭著。
“住手！”
清朗的喝声不大，却让混乱的场面为之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粗布衣衫、背负小包袱的少年站在村口，身形挺拔，眉眼间带着尚未褪尽的稚气，眼神却清澈而坚定。
张胖子眯着眼打量了他几下，认出是镇东顾家的儿子，不由嗤笑一声：“我道是谁，原来是顾家小子。怎么？读了几本破书，就想学人强出头啊？滚一边去，少管闲事！”
顾云帆不为所动，走上前，将倒在地上的李老栓扶起，目光平静地看向张胖子：“张员外，欠债还钱是不错。但据我所知，按朝廷律法，民间借贷，利钱过高亦属违法。你借出五两，一年便要十两，这利息，怕是有些不妥吧？”
张胖子被他一番话说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放屁！老子的规矩就是律法！在这白石镇，我说多少就是多少！你小子再啰嗦，连你一块收拾！”
他身后一个高大的家丁狞笑着上前，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抓向顾云帆的肩膀：“小兔崽子，你找死！”
这一抓带着风声，若是寻常少年，恐怕立刻就要筋断骨折，到时候别说行走江湖了，下地干活怕是都够呛。
顾云帆眼神一凝，不退反进。他脚下步伐看似随意地一错，身体微侧，险之又险地让开了那抓来的大手。同时，他右手并指如剑，看似轻飘飘地点向那家丁的肘关节。
依那老道士所言，《向阳功》虽只是门寻常的内功心法，没什么特殊的能耐，自是比不得那些传世绝学的。
但三年苦修不辍，他已至通脉境巅峰，体内一丝微薄内力已然滋生，已是隐隐够到凝息的门槛了。内力运转之下，身轻体健，耳目聪明，反应远胜常人。寻常的贩夫走卒是不可能单挑打赢自己的，这些没有内功的练家子自然也是够呛。
顾云帆这一指，看似无力，实则精准地击打在对方手臂的麻筋上。
那家丁只觉手臂一麻，半边身子瞬间酸软无力，前冲的势头止不住，一个趔趄差点栽倒。
“哎哟！”
他惊呼一声，捂着胳膊，惊疑不定地看着顾云帆。
张胖子和其他家丁也愣住了。他们没想到这看似文弱的少年，竟有这般身手。
“妈的，还是个练家子！一起上，废了他！”张胖子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吼道。
剩下的三个家丁互相看了一眼，挥舞着棍棒一起冲了上来。
顾云帆深吸一口气，体内那丝微弱的内力加速流转，灌注双腿。他不再硬拼，而是凭借更灵活的身法在棍影中穿梭。《向阳功》取意向阳而生，步伐虽不玄妙，却中正平和，善于腾挪。他时而侧身避过横扫的棍棒，时而矮身从攻击间隙中穿过，偶尔出手，或指或掌，皆击向对方关节、穴位等脆弱之处，虽不致命，却足以让对手痛呼失力。
一时间，场中只见几个彪形大汉围攻一个少年，却连连吃瘪，显得颇为狼狈。顾云帆的青布衣衫在棍风带起的尘土中闪转，动作干净利落，竟带着几分难言的美感。
村民们看得目瞪口呆，他们何时见过这等场面？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张胖子家丁，竟被一个少年逼得手忙脚乱。这顾家小子，还真有些本事。
张胖子脸色铁青，他看出顾云帆不好对付，眼珠一转，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阴狠道：“小杂种，这是你自找的！”
他竟不顾身份，亲自持刀扑了上来，直刺顾云帆心口！这一下又快又狠，显然是真要下杀手。
顾云帆心头一凛。他毕竟实战经验浅薄，面对拳脚棍棒尚可周旋，但利刃临身，一股寒意瞬间从脊背窜起。
危急关头，他福至心灵，一直按法门运转的内力，下意识地凝聚于双脚，猛地向侧后方一蹬！
“嗤啦——”
身形暴退的同时，匕首的尖端划破了他胸前的衣襟，凉意贴肤而过。险之又险！
顾云帆站稳身形，额头已渗出细密冷汗，心脏砰砰直跳。他看了一眼被划破的衣服，又看向状若疯狂的张胖子，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不再留手，身形一晃，主动欺近张胖子。张胖子挥刀再刺，却被顾云帆闪电般扣住手腕，内力一吐！
“啊！”张胖子惨叫一声，只觉手腕剧痛如裂，匕首“当啷”落地。
顾云帆顺势一牵一引，脚下使了个绊子。
“砰！”
张胖子那肥胖的身躯重重摔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哼哼唧唧一时爬不起来。
家丁们见主子被打倒，一时不知所措。
顾云帆环视一圈，目光所及，那些家丁纷纷低头后退。他走到张胖子身边，俯视着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李老栓的债，按本金五两算，利息不得超过两成。你可能应？”
张胖子摔得七荤八素，手腕还钻心地疼，看着少年那冰冷的眼神，心里终于怕了，连连点头：“应，应！就按顾…顾小哥说的办！”
“立字据！”
片刻后，拿着张胖子哆哆嗦嗦写好的新借据，顾云帆将其交给了李老栓。
李老栓和周围的村民感激涕零，又要跪谢，被顾云帆死死拦住。
“乡亲们，都起来吧。”他看着一张张质朴而惶恐的脸，心中并无多少行侠仗义的快意，反而沉甸甸的。
他幼年也跟着教书先生学了不少东西，今年也已十七了，不再是那般的天真无知，深知能出现张胖子这种败类的天下，绝对不会是那么善良的。
他顾云帆能帮得了这些村民一时，却帮不了一世。张胖子今日慑于他的武力暂时服软，待他走后呢？这白石镇，这李家村，依然会是原来的样子。
个人的力量，在面对这些盘根错节的乡间恶势力时，竟是如此微薄。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对村民们抱了抱拳，转身离开。背影在初夏的晨光里，拉得细长，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经此一耽搁，日头已升高了些。他重新走上通往官道的小路，胸前的破口被风灌入，凉飕飕的。
摸了摸怀里那本《向阳功》，老旧的质感让人无比安心，又掂量了一下那几块碎银子，内心似乎又充实了些。
江湖，还没真正踏入，便已让他见识了它的第一抹阴影。
但顾云帆的脚步，却更加的坚定了。
他抬头，望向官道延伸的远方，那里天地广阔，山峦起伏。
深吸一口气，顾云帆迈开了步子，再也没有回头。
身后的白石镇，在炊烟与晨曦中，渐渐模糊，终成记忆里的一个宁静注脚。
而前方，是未知的风雨，和一个名叫“江湖”的庞然大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