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站在聚光灯下。
有人只能活在暗房的监视设备后。
但当灯光熄灭,他们的影子,其实是一种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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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
这是眼下韩在奕唯一清晰的感知。
黑暗是如此纯粹,以至于时间都失去了刻度。
韩在奕动了动已经僵硬的手腕,金属镣铐与简陋的床铺立刻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在这死寂黑暗的空间里格外森然。
韩在奕已经记不清被关在这里多久了。
一天?两天?还是一周?两周?
就像他已经记不清魂穿到这具躯体里多久了。
七年?十年?
没有金手指、没有对未来的预知,纯靠前世的职业经验爬到今天的位置。
但眼下,韩在奕环顾四周—
这没有窗户,只有送饭时,铁门下方小滑板开启的那一瞬间,才能透进一丝微弱至极的光线,短暂地映出韩在奕清秀可人的侧颜。
韩在奕的皮肤因为长期不见日光,已然呈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
韩在奕这副皮囊,是他最好的伪装—
正是这张清秀可人,甚至带着几分少年气的小脸,让他得以在执行任务时能相对轻松地接近目标,或者令目标降低戒备。
那些在酒会上谈笑风生的名流雅士、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泄密者,谁会特别注意一个看起来像演员、像练习生的年轻后辈?
是啊…
谁能想到看上去只有十八九岁、清秀可人得足以出道当演员、当偶像的韩在奕,会是韩国国防反间谍司令部—混合威胁应对局—行动A组的指挥官呢?
不熟悉、不了解韩在奕的人,只看到他乖巧无害的外表。
却无法看见他隐藏在整洁利落的衣装下的,那副兼备灵活、速率、力量和耐久的犹如职业轻量级拳击手的精悍躯体—
虽然韩在奕的身高只有176厘米,体重仅67公斤。
但他的颜值加上极具欺骗性的体格,使得韩在奕可以在目标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实施绑架,或是将其拖入更深的黑暗中进行刑讯…
正当韩在奕恍惚之际—
合金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韩在奕瞬间清醒过来,同时绷紧全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肉。
“咔嚓咔嚓”沉重的合金门被推开,一道刺眼的光线射入。
韩在奕只是微微偏头,眯起眼睛,他的双手和身体始终保持着标准的防御姿态。
“韩在奕中尉。”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愧疚。
是朴大领,韩在奕曾经的直属上司。
也是招募韩在奕,一手将他带入这个五彩斑斓的灰色世界的人。
“调查结束了。”朴大领故意用很平静的声音说道,他不想让外人听出自己的情绪。
“签了这些文件,你就可以走了。”朴大领抖抖手中的灰色资料夹。
此时,韩在奕已经适应了光线,他看清了站在门口的朴大领…以及他身后四名面无表情、全副武装的宪兵。
朴大领的视线扫过韩在奕手腕和脚踝上的金属镣铐,眼神复杂地闪动一下。
韩在奕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为自己鸣冤叫屈。
他只是默默地活动活动僵硬的脖颈,接过资料夹和笔,就着宪兵手持的照明灯,在所有文件的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韩国仁川广域市延寿区”“1997年12月29日出生”“资产充公”“2021年2月2日自愿退伍”…这些词汇一闪而过。
韩在奕签得很快、很稳。
韩在奕当然不干净,韩国国防反间谍司令部—混合威胁应对局,本身就是军中大员和职业政客用来勾结财阀、以权谋利、栽赃陷害的神兵利器。
远远超出最高标准的风险补贴、各类奖金与表彰…让年纪轻轻的韩在奕和一众同僚,飞速晋升并且积累起不菲的身家。
韩在奕本来就是这套腐烂体系的一部分。
他拿了,他享受了,他就得认。
朴大领看着韩在奕签完最后一份文件,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随即朴大领走上前,蹲到韩在奕身边,没有多说一句废话,亲自用钥匙打开韩在奕手腕和脚踝上的金属镣铐。
金属镣铐脱离皮肤,让韩在奕瞬间有种奇异的轻快感,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莫名其妙的迷惘。
“立!正!”朴大领命令道。
韩在奕立刻机械性地挺直腰背。
朴大领从身后宪兵端着的托盘里,十分郑重地取过两枚勋章—
仁粹武功勋章,表彰韩在奕在数次绑架行动中的狠辣果敢。
模范奖章,表彰韩在奕在为国效力期间的兢兢业业、任劳任怨。
这是多么讽刺的注解。
朴大领将这两枚勋章别到韩在奕常服的胸口处。
整个过程,朴大领神色肃穆、动作专注且一丝不苟。
他把死寂的囚室当作明亮的授勋台。
朴大领给韩在奕别好勋章后,又顺手为韩在奕整理皱皱巴巴的衣领、衣摆,但韩在奕察觉到朴大领的左手,非常灵巧隐蔽地将一个小纸团塞进他的衣兜。
做完这一切,朴大领退后一步,静静地注视着面色苍白的韩在奕。
朴大领的目光深如古井,时而闪过点点无奈、时而闪过丝丝歉意。
也许还有一缕身为前辈却未能护住后辈的颓然。
“走吧。”朴大领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然后侧身,给韩在奕让开了通路。
没有道歉、没有解释。
这是朴大领最后的命令。
但那两枚勋章,那个小纸团和朴大领复杂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韩国国防反间谍司令部的高层已经仁至义尽,上述那些东西,就是他们能为韩在奕这些一线军官争取到的最后体面:
用前途和财富,换一个自由身。
韩在奕立正,向他这位曾经的上司,也是此刻全权代表体制与他做最后切割的人,敬了最后一个军礼。
但韩在奕并没有喊出“忠诚”这两个字,朴大领在回礼时也同样保持了沉默。
继而,韩在奕在四名宪兵的目送下,坦然地迈步走出这间囚禁他四天的斗室。
京畿道果川市主岩洞,韩国国防反间谍司令部军事犯罪调查局—
灰蒙蒙的天空,淅沥沥的小雨。
手里攥着此前被收缴的个人随身物品的韩在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潮湿微凉的空气涌入韩在奕的肺叶,却带不来一丝一毫的清明感。
迷惘如同浓雾,将他层层包裹。
韩在奕不想回仁川。
他不想让父母看到始终引以为傲的儿子,如今落得这副狼狈模样。
韩在奕不想令幸福的二老因为自己徒增烦恼。
再者,韩在奕也没法对父母解释,为什么风光无限的军官会瞬间失去所有积蓄?为什么会被强制退伍?
难道让韩在奕直接对父母说,“你们的儿子是腐烂体系的一员,现在被抛弃了。”
韩在奕觉得维持那个成功的假象,远比展示残酷的真实更重要。
而且韩在奕需要在“外部世界”重新校准自己,而不是在充满亲情期待的环境里暴露自己的脆弱。
韩在奕不回仁川老家,并非逃避亲情,而是为了保护父母心中那个干净、有出息的儿子的形象。
这是一种扭曲却源于现实的责任感。
这是韩国国防反间谍司令部—混合威胁应对局的工作,留给韩在奕的后遗症。
既然已经打定主意不回仁川老家,那下一步去哪?
韩在奕抿抿薄唇,漫无目标地登上了清早6点的公交车…
冷清的公交车上,一对依偎在一起的学生情侣,看到胸口别着两枚勋章的韩在奕—
立刻犹如弹簧般的从座位上蹦起来,然后恭敬地问好行礼,进而给韩在奕让座。
韩在奕也没客气,只是他在坐下去的同时,顺手把两枚勋章扯下来,揣进衣兜。
出于职业习惯,韩在奕不由自主地抬眼打量已经快步远离他的学生情侣—
男孩对韩在奕点头哈腰。
女孩嘛…没心没肺地对韩在奕笑笑。
这让韩在奕的脑中倏然浮现出一个女孩明媚开朗的笑颜。
韩在奕攥攥拳头,随即拿出快没电的手机,拨出一串根植于记忆里的号码…
“嘟—嘟—”
韩在奕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她竟然还在使用这个号码!
“耶啵赛优,安浓哈赛优。”女声很温柔。
紧握手机的韩在奕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而且他没注意到自己的呼吸节奏已经有点紊乱。
“…在奕?”电话另一边的女孩轻轻地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