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砸在陈昂脸上,冰碴子似的,顺着他僵硬的颊线往下淌。
他站在人群外围,看着前方临时搭建、被惨白射灯笼罩的擂台。雨水在灯柱里像银亮的飞虫,扰得人视线不清,但台上那两个翻腾、撞击、发出沉闷肉响的身影,却清晰得刺眼。
其中一个,是他这具身体的父亲,陈建国。
很陌生的名字,很陌生的人。他穿越过来不过月余,大部分时间这男人只是沉默地出门,带着一身汗臭和或新或旧的伤回来,丢下些勉强糊口的钱币,父子间交谈寥寥。
可现在,看着那男人在台上搏命,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却让陈昂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缩紧。
陈建国又一次被对手击倒,那个绰号“铁屠夫”、壮硕得像座黑塔的男人,一记沉重的摆拳抡在肋下。隔着雨幕和嘈杂的人声,陈昂似乎都听到了那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陈建国的动作明显迟滞了,防守不断地出现漏洞。
“铁屠夫”脸上掠过残忍的笑意,抓住机会,组合拳如同沉重的铁锤,一拳,两拳,三拳!毫不留情地轰击在陈建山的头部、腹部。
血水混着雨水,从陈建国的口鼻、额角迸溅出来,在惨白的灯光下晕开刺目的红。
台下爆发出狂热的吼叫,押注在“铁屠夫”身上的人们面目扭曲,兴奋地挥舞着拳头。也有人不忍地别过脸。
陈昂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他想冲上去,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这混乱的,视人命如草芥的格斗场,比他想象的更加赤裸和残酷。
陈建国倒下了,单膝跪地,用拳套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裁判凑上前去,似乎要读秒。
就在这时,跪在地上的陈建国,竟然抬起了头。
满脸的血污,肿胀几乎睁不开的眼眶,可他的嘴角,却扯出了一个极其怪异、极其清晰的笑容。
那不是解脱,不是认命,更不是嘲讽。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满足,一种燃烧殆尽、得偿所愿的畅快。
陈昂浑身一震,瞳孔骤缩。
想上前制止他继续下去,却被他的笑容给制止了!
下一刻,“铁屠夫”没有得到裁判终止的信号,上前一步,一记毫无花哨的下劈腿,如同战斧般狠狠砸在陈建国的后颈。
“咔嚓。”
一声轻响,似乎又被雨声和喧嚣吞没。
陈建国脸上的笑容凝固了,身体彻底软倒,趴在冰冷的、积着血水的擂台上,再也不动。
陈昂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
逼仄的出租屋,弥漫着劣质消毒水和陈旧霉味混合的气息。
陈建国留下的东西少得可怜。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一些味道刺鼻的黑膏药,半瓶劣质白酒,还有就是一个上了锁的、漆皮剥落的木盒子。
钥匙在陈昂手里,是整理遗物时,从一件旧外套内衬里摸出来的。
他坐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边,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光透过脏污的玻璃,在他脸上投下变幻不定的光斑。
沉默了很久,他最终还是用钥匙,捅开了那个木盒。
里面东西不多。一本边缘卷曲、纸张泛黄脆硬的线装书,封面上用毛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四个字《十二形拳》。
还有一块用红绳系着的玉佩,颜色暗淡,质地浑浊,表面还有几道细微的裂纹,看起来毫不起眼,地摊上十块钱能买三个那种。
陈昂先拿起那本拳谱。
翻开第一页,上面用更潦草的字迹写着几行字,似乎是陈建国的心得:
“龙形练神,虎形练骨,猴形练灵,马形练疾…十二形,穷尽变化,乃搏杀之艺,非表演之术…惜乎,只得其半,遗珠之憾…”
后面几页,画着一些简陋的人形图案,摆出各种模仿动物的姿势,旁边配有呼吸、发力、步法的注解,但许多地方语焉不详,或者直接就是缺失的。整本拳谱,似乎只残存了大约六七种“形”的修炼法门,而且多有断续。
这就是他这个‘陌生’的父亲至死都在追求的东西?靠着这残破的玩意,在那种要命的格斗场上搏杀?
陈昂放下拳谱,又拿起那块玉佩。
触手微凉,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润感,与它粗糙的外表格格不入。
就在他指尖摩挲过玉佩表面一道裂纹时,异变陡生。
那玉佩竟微微发热,一股微弱但清晰的气流,顺着他的指尖,悄然流入他体内。忽然,他感觉连日来的疲惫、心头的压抑,似乎都被这股暖流驱散了一丝。
同时,他清晰地感觉到,玉佩内部,那点微弱的能量或者说生机,减少了一丝。
陈昂猛地缩回手,惊疑不定地盯着这块看似平凡的玉佩。
它能吸收…或者说,能储存某种能量?并且可以反哺佩戴者,治疗伤势、恢复精力?
他立刻想起父亲每次受伤回来,恢复速度似乎异于常人…难道就是因为这个?
可这玉佩现在黯淡无光,裂纹遍布,显然能量已经近乎枯竭。它需要补充…父亲留下的笔记里,似乎提过需要老药…
陈昂的目光,再次落回到那本残破的《十二形拳》上。
父亲临死前那满足而诡异的笑容,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为什么?
为什么明知是死,还不放弃?
为什么被打得濒死,却在笑?
这残破的拳谱,这神秘的玉佩,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
他穿越至此,继承了这具身体,也继承了这扑朔迷离的因果。
想要答案,似乎只有一个方向。
陈昂深吸一口气,潮湿闷热的空气涌入肺叶,带着铁锈和尘埃的味道。他重新拿起那本《十二形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陈昂合上木箱,静静站在窗前。窗外,是这座混乱边城永不停歇的喧嚣。而屋内,一个决定悄然落地。
……
八个月后的某一天。
城西,废弃的货运仓库区。
深夜,某个最大的仓库内部,却被临时改造成了喧嚣的格斗场。
汗味、烟味、廉价酒精味和一种名为暴力的兴奋剂味道混合在一起,蒸腾而上,冲击着锈迹斑斑的钢架屋顶。
中央的铁笼里,两个只穿着短裤的壮汉正在殊死搏杀。拳拳到肉的声音,粗重的喘息,台下疯狂的叫骂和下注声,交织成一首原始而野蛮的交响曲。
陈昂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背心,安静地站在入口处的阴影里,看着笼中的一切。他比八个月前精悍了些,眼神里多了些沉静的东西。
“下一个!‘野狗’对‘新人’陈昂!”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金链子的瘦高个拿着话筒,用蹩脚的普通话嘶吼着,他是这场地下拳赛的组织者,外号“毒蛇”。
陈昂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脖颈,骨骼发出细微的脆响。
他走出阴影,向着那个散发着血腥气的铁笼走去。
笼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关上,落锁。
他的对手,“野狗”,是个皮肤黝黑、眼神凶戾的青年,脖子上带着一道狰狞的疤痕。他舔了舔嘴唇,像看猎物一样盯着陈昂,露出焦黄的牙齿。
没有裁判,没有规则,只有倒下或者认输为止。
当然,认输是否被接受,取决于对手。
“开始!”
毒蛇在外面喊了一声。
“野狗”立刻低吼一声,如同真正的疯狗,迅猛前冲,一记直拳直奔陈昂面门,速度快,力量足,带着一股亡命徒的狠劲。
陈昂没有硬接,脚步一错,身体以一种略显别扭,却又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姿态向侧面滑开。
猴形,练灵。
这是他一个月来,靠着那本残破拳谱和玉佩辅助,勉强入门的第一种“形”。步伐灵动,闪避迅捷。
“野狗”一拳落空,重心微微前倾。
就是现在!
陈昂眼中精光一闪,错开的身体瞬间由极动转为极静,又由极静猛然爆发出前冲的力量。
他脊背微弓,右拳收于腰际,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虎形,练骨。扑杀!
“吼!”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胸腔深处的虎啸,从陈昂喉间迸发而出!这并非真实的吼声,而是气息与筋骨合力震荡产生的音效,带着震慑人心的力量。
“野狗”被这突如其来的虎啸震得动作一僵,眼神出现瞬间的涣散。
陈昂的拳头,如同出膛的炮弹,裹挟着全身的力量,悍然轰出!直击“野狗”毫无防护的肝部!
“砰!”
沉闷的巨响。
“野狗”的眼睛瞬间凸出,布满血丝。所有动作戛然而止,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嗬嗬的抽气声。他像一截被砍倒的木桩,直挺挺地跪倒在地,然后蜷缩成一团,剧烈地抽搐起来,呕吐物混着血水从口鼻中涌出。
一击,秒杀。
仓库内沸腾的喧嚣,像是被一刀切断,出现了刹那的死寂。
所有人都愕然地看着铁笼里那个站得笔直,缓缓收拳的年轻人。他背心下的身躯并不算特别魁梧,但刚才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凶悍与野性,却让这些见惯了血腥的观众感到一阵心悸。
那不是街头混混的打法,那是一种…古老而纯粹的杀戮技艺。
陈昂微微喘息着,感受着拳头关节处传来的轻微刺痛,以及体内那因为瞬间爆发而略微躁动的气血。
他低头,看了一眼蜷缩在脚下,失去意识的“野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仓库内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猛烈的喧嚣。
“妈的!什么鬼东西?”
“那小子刚才是不是学老虎叫了?”
“野狗就这么完了?老子押的钱啊!”
咒骂、惊叹、不可置信的议论声浪几乎要掀翻仓库顶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