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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汉东省，骄阳像一盆泼洒的熔铁，炙烤着省会宁州市的柏油路面。皇家土木工程大学的校园里，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打蔫，刚结束毕业典礼的学生们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行李箱的滚轮在地面划出刺耳的摩擦声，混着空气中弥漫的离愁别绪，织成一张沉甸甸的网。
江澈站在图书馆前的大草坪上，手里攥着那本烫金的毕业证书，指腹反复摩挲着“给排水科学与工程”八个字。阳光刺眼，他却忍不住眯起眼睛，望着眼前这座承载了四年青春的校园，心底翻涌的不是毕业的喜悦，而是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的老家，在GS省东部的黄土高原上，一个叫江家岔的村子。那里没有青山绿水，只有连绵起伏的黄土坡，常年干旱少雨，连野草都长得稀疏。江澈记事起，“水”就是家里最金贵的东西。村里只有一口老井，井水深藏在几十米的地下，每次打水都要两个人合力绞动辘轳，半小时才能打上来半桶浑浊的水。这水要先倒进大缸里沉淀，上面的清水用来做饭、喝水，底下的泥渣则用来喂猪、浇菜。
小时候，他最害怕的就是旱季。井里的水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滩浑浊的泥浆，村里人要走十几里山路，去山坳里的小溪挑水。溪水也是浑浊的，带着泥沙和牲畜的粪便，但村里人别无选择。江澈从八岁起，就跟着父亲去挑水。小小的身躯背着半桶水，走在崎岖的山路上，汗水浸湿了衣衫，肩膀被扁担压得红肿，却不敢停歇——他知道，这半桶水，是一家人几天的口粮。
有一年大旱，小溪也干了。村里的老人们跪在山头上祈雨，哭喊声在黄土坡上回荡。江澈的母亲把家里最后一点水省下来，给生病的奶奶喝，自己却渴得嘴唇干裂，嘴角起了一层血泡。江澈看着母亲虚弱的样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偷偷跑到山上去找水，翻了一座又一座黄土坡，脚底磨出了血泡，终于在一个干涸的泉眼旁，找到了一点点渗出来的水渍。他趴在地上，用舌头一点点舔舐着，那带着泥土味的水，是他这辈子喝过最甜的东西。
“娃，好好读书，将来考出去，学本事让咱这里也能用上干净水。”父亲的话，像一颗种子，埋在了江澈的心里。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农民，一辈子和黄土打交道，却有着最朴素的愿望。为了供他读书，父亲在农闲时去镇上的砖窑厂打工，每天扛着几十斤重的砖坯，从早到晚，肩膀上的皮肉磨破了一层又一层；母亲则在煤油灯下，一针一线地缝补衣服，给别人做零活，换来微薄的收入。江澈知道，自己身上背负着全家人的希望，他不能输。
缺水的日子，磨练了江澈坚韧的性格。他能吃苦，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都能咬着牙坚持下去。但同时，贫困和匮乏也在他心里埋下了自卑的种子。他穿的衣服是捡表哥剩下的，鞋子是母亲缝补过的，书包是用化肥袋改做的。初中时，他去县城上学，看到城里同学喝着瓶装水，用着崭新的文具，心里既羡慕又自卑。他从不和同学谈论自己的家庭，也从不参加需要花钱的集体活动，总是独来独往，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学习上。
而这份自卑，又在他一次次的成功中，滋生出了自负。他是村里第一个考上重点高中的孩子，也是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孩子。每当村里人夸他“有出息”，每当老师称赞他“聪明刻苦”，他心里就会涌起一股强烈的自豪感。他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他能凭借自己的努力，改变命运，走出黄土坡。这种自负，让他变得有些固执，甚至带着点大男子主义——他觉得男人就应该顶天立地，承担起所有的责任，不需要别人的同情和帮助；他觉得自己的决定都是对的，别人的意见只能作为参考，不能动摇他的想法。
选择给排水专业，对江澈来说，是必然。他太清楚缺水的痛苦，太明白水对生命的重要性。他要学最先进的给排水技术，将来不仅要让家乡的人用上干净水，还要让更多干旱地区的人摆脱缺水的困境。皇家土木工程大学的给排水专业是国家级重点学科，在行业内的地位举足轻重。四年前，当他收到录取通知书时，他站在黄土坡上，望着远方的天空，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在这里学到真本事，闯出一片天。
大学四年，江澈活得像上紧了发条的时钟，一刻也不敢停歇。他知道自己来自农村，起点比别人低，只有比别人更努力，才能在这座人才济济的校园里站稳脚跟。课堂上，他永远是坐在第一排的那个。《给水工程》《排水管网系统》《水处理生物学》这些枯燥难懂的专业书，他翻了一遍又一遍，书页边缘被翻得卷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和注解。图书馆成了他的第二个宿舍，每天晚上闭馆时，管理员都会笑着对他说：“江同学，又最后一个走啊？”他总是不好意思地笑笑，收拾好东西，在夜色中快步走回宿舍。
除了学习，江澈还积极参加各种社团活动和学科竞赛。他加入了学校的“给排水创新协会”，跟着老师和学长做科研项目，从“农村小型污水处理设备设计”到“城市雨水回收利用系统优化”，每一个项目他都全身心投入。为了做实验，他常常泡在实验室里一整天，饿了就啃面包，渴了就喝矿泉水，有时候甚至通宵达旦。他骨子里的坚韧，在这些时候展现得淋漓尽致。
社团活动不仅让他的专业能力得到了提升，还让他结识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协会会长是个叫林浩的学长，来自宁州市区，家境优渥，但为人低调谦和。林浩很欣赏江澈的踏实和韧劲，经常带着他参加行业交流会，把自己的人脉资源分享给他。“江澈，你是个干实事的人，以后在行业里肯定能闯出一片天。”林浩拍着他的肩膀说。江澈嘴上说着“谢谢学长”，心里却有些不服气——他觉得自己的能力不输任何人，不需要依靠别人的帮助，也能成功。这种自负，让他在与人交往时，总是带着点距离感。
还有同班同学赵磊，一个大大咧咧的东北男孩，和江澈住同一个宿舍。赵磊家里是做建材生意的，对土木行业的行情很了解，经常给江澈讲一些行业内幕和职场技巧。两人一起上课、一起泡图书馆、一起熬夜赶项目，成了无话不谈的铁哥们。“澈子，以后哥的生意要是做大了，你可得来给我做技术指导啊！”赵磊常常半开玩笑地说。江澈总是笑着回应：“没问题，到时候你可别嫌我要求高。”他心里却觉得，自己将来的成就，一定会比赵磊大。
在社团活动中，江澈还认识了很多不同专业的朋友。他们来自五湖四海，有着不同的背景和经历，但都有着年轻人的热血和梦想。他们一起组织公益活动，去偏远山区给孩子们普及用水安全知识；一起参加创业比赛，构思给排水行业的创新商业模式；一起在校园里散步聊天，畅谈未来的理想和规划。这些朋友，成了江澈大学四年里最宝贵的财富，但他从不轻易向他们袒露自己的过去，那份深埋心底的自卑，让他始终无法完全放开自己。
大学四年，除了学业和友情，爱情也在江澈的生命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几笔。
他的第一个女朋友，叫苏晓冉，是外语学院的女生。两人是在学校的辩论赛上认识的。江澈代表给排水专业参加辩论，苏晓冉是外语学院的辩手。那场辩论赛的主题是“技术创新与人文关怀哪个更重要”，江澈和苏晓冉恰好是正反方。辩论场上，两人唇枪舌剑，互不相让，却也彼此欣赏。江澈记得，自己当时说：“我来自甘肃的干旱山区，我亲眼见过因为缺水而枯萎的庄稼，见过因为缺水而生病的老人。对我来说，给排水技术不是冰冷的公式和图纸，而是能拯救生命的希望。技术创新，就是最大的人文关怀。”他的话，赢得了全场的掌声，也打动了苏晓冉。
辩论赛结束后，苏晓冉主动找江澈要了联系方式。“你刚才说的话，我很受触动。”苏晓冉笑着说。江澈看着眼前这个眼睛明亮、笑容灿烂的女孩，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他很少和女生接触，尤其是像苏晓冉这样家境优渥、活泼开朗的城市女孩，心里既紧张又自卑。
两人开始了交往。苏晓冉是个温柔体贴的女孩，她欣赏江澈的踏实努力，也理解他来自农村的不易。她从不要求江澈给她买昂贵的礼物，反而经常主动请他吃饭，给他买水果和零食。“江澈，你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钱。”苏晓冉依偎在他怀里说。
江澈很感动，但他骨子里的大男子主义让他无法接受。“晓冉，以后让我来照顾你。”他认真地说，“我现在虽然没什么钱，但我一定会努力，将来让你过上好日子。”他开始省吃俭用，把省下的钱用来给苏晓冉买礼物，虽然礼物不贵重，但都是他精心挑选的。他不允许苏晓冉为他花钱，觉得那样会让他很没面子。
他们的恋爱很纯粹，充满了校园恋情的甜蜜。江澈会骑着自行车，载着苏晓冉绕着校园转一圈又一圈；会在图书馆里，一边看书一边偷偷牵起她的手；会在她生日那天，用自己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给她买一束她最喜欢的白玫瑰；会在周末，带着她去宁州市的老街小巷，吃各种特色小吃。苏晓冉喜欢听他讲家乡的故事，听他说小时候挑水的经历，每次都会心疼地抱着他：“江澈，以后我陪你一起，让更多人用上干净水。”
可是，现实的差距还是渐渐显现出来。苏晓冉来自大城市，父母都是公务员，家境优渥。她的朋友聚会，谈论的是出国旅游、名牌包包，这些对江澈来说，都是遥不可及的。有一次，苏晓冉的生日，她的朋友们组织了一场派对，邀请江澈参加。派对上，大家聊起毕业后的规划，苏晓冉的朋友大多打算出国深造或者考公务员，而江澈却一心想进建筑行业，去一线做项目。“江澈，你学的给排水专业，去建筑单位多辛苦啊，还经常要驻场，不如跟晓冉一起考公务员，稳定又轻松。”一个朋友说道。
江澈沉默了。他知道朋友说的是实话，但他心里放不下自己的理想，也放不下那份自负。他觉得自己是做大事的人，不能安于现状，更不能依靠女人。“我觉得做工程挺好的，能实现我的价值。”江澈的语气带着点固执，“我不需要稳定，我需要的是一个能让我施展才华的平台。”
他的话，让现场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苏晓冉拉了拉他的衣角，示意他别说了，但江澈却没有停下：“我来自农村，吃惯了苦，不怕辛苦。我相信，凭借我的能力，一定能在建筑行业做出成绩。”
那次派对后，江澈和苏晓冉之间渐渐有了隔阂。苏晓冉希望江澈能找一份稳定的工作，陪在她身边，而江澈却坚持要去建筑行业打拼，还不愿意接受她的帮助。他的大男子主义，让他一次次拒绝了苏晓冉的好意。“晓冉，你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也能照顾好你。”他总是这样说，却没有考虑过苏晓冉的感受。
矛盾越来越深，最终，在大三下学期，苏晓冉提出了分手。“江澈，我们的人生规划不一样，而且你太固执了，总是不愿意听我的意见。”苏晓冉的眼睛红红的，声音带着哽咽，“你总是觉得男人应该独自承担一切，但爱情是需要两个人一起经营的。我累了。”
江澈看着她，心里像刀割一样疼，但他的自负不允许他低头。“祝你以后一切都好。”他说完，转身就走，不敢回头看她的眼睛。其实，他心里很舍不得苏晓冉，但他不能放下自己的骄傲，更不能承认自己的错误。分手后的那段时间，江澈陷入了深深的痛苦和迷茫。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学习和社团活动中，以此来麻痹自己。他觉得是苏晓冉不理解他，却没有反思自己的问题。
直到遇到第二个女朋友，李梦瑶，他才慢慢走出失恋的阴影。李梦瑶是同系的学姐，比江澈高一届，是给排水专业的学霸。两人是在实验室认识的，当时江澈正在做一个污水处理的实验，遇到了一个技术难题，百思不得其解。李梦瑶看到他愁眉苦脸的样子，主动过来帮忙。“这个问题我之前也遇到过，你可以试试调整一下药剂的配比。”李梦瑶耐心地指导他，很快就帮他解决了难题。
江澈很感激李梦瑶，之后经常找她请教专业问题。李梦瑶不仅专业能力强，人也很温柔善良，对江澈很照顾。她知道江澈来自农村，从不嫌弃他，还经常鼓励他：“江澈，你的专业能力很强，只要坚持下去，一定能在行业里做出成绩。”李梦瑶的理解和支持，让江澈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
两人在频繁的接触中，渐渐产生了情愫。他们的恋爱，充满了学术气息。两人会一起泡在实验室里做实验，一起讨论专业问题，一起撰写学术论文。李梦瑶很支持江澈的理想，她知道江澈想在建筑行业打拼，不仅没有反对，还主动帮他搜集招聘信息，给他分析行业形势。
江澈很珍惜这份感情，他觉得李梦瑶是最懂他的人。但他的大男子主义和自卑，还是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他从不和李梦瑶谈论自己的家庭，也不愿意让李梦瑶为他花钱。有一次，李梦瑶给他买了一件新衣服，他却坚决要把钱还给她：“梦瑶，我是男人，应该我给你买东西，怎么能让你花钱呢？”李梦瑶无奈地说：“江澈，我们是情侣，不用分这么清楚。”但江澈还是坚持把钱给了她。
他觉得，作为男人，就应该承担起所有的责任，不能让女人为他付出。两人一起规划未来，打算毕业后一起进同一家单位，携手打拼。可是，命运却开了一个玩笑。李梦瑶毕业那年，土木行业已经开始显现下行的迹象。她原本拿到了一家顶尖设计院的 offer，却因为设计院缩招，最终没能入职。无奈之下，李梦瑶只好回老家，听从父母的安排，考了公务员。
离别那天，在火车站，李梦瑶抱着江澈哭了。“江澈，我不想走，我想和你在一起。”江澈紧紧地抱着她，心里充满了无力感。“梦瑶，等我稳定下来，一定去找你。”他承诺道。他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努力打拼，尽快让李梦瑶过上好日子，让她不用再受委屈。
可是，异地恋的艰辛远超想象。李梦瑶的工作很忙碌，经常要加班，两人能联系的时间越来越少。江澈则忙着准备毕业论文和找工作，压力越来越大。他的自卑让他不敢主动和李梦瑶分享自己的困境，总是报喜不报忧；他的大男子主义让他不愿意接受李梦瑶的帮助，觉得那样会显得自己很没用。
渐渐地，两人之间的共同话题越来越少，感情也慢慢淡了。李梦瑶多次提出，让江澈毕业后去她的城市发展，但江澈却拒绝了。“梦瑶，我现在不能去，我要在宁州闯出一番事业，才能给你幸福。”他固执地说，却没有考虑过李梦瑶的感受。
半年后，李梦瑶给江澈发了一条短信：“江澈，我们还是分手吧。异地恋太辛苦了，我父母也希望我能找一个身边的人。你太要强了，总是不愿意依赖别人，也不愿意为别人妥协。祝你早日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看到短信的那一刻，江澈正在图书馆里查资料，他拿着手机，愣了很久，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他心里很清楚，是自己的固执和大男子主义，失去了这份感情。但他还是不愿意承认自己的错误，只是觉得命运对他太不公平。
两次失恋的打击，让江澈对爱情有些心灰意冷。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找工作中，只想尽快稳定下来。直到大四上学期，他遇到了第三个女朋友，陈雨婷。陈雨婷是艺术学院的女生，学的是环境设计。两人是在学校的公益活动中认识的，当时他们一起去偏远山区做支教，给孩子们上课。陈雨婷性格活泼开朗，像个小太阳，总能给身边的人带来快乐。她从不嫌弃山区的简陋条件，和孩子们打成一片，也总在江澈默默备课、批改作业时，悄悄递上一瓶温水、一块面包。江澈被她的乐观和善良深深吸引，而陈雨婷则欣赏江澈的成熟稳重、责任感，以及面对孩子们时眼中的温柔——那是他平时很少展现的一面。
“江老师，你讲的用水安全知识好有意思，孩子们都听得入迷了。”支教结束的那天晚上，陈雨婷坐在篝火旁，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江澈。
江澈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头：“就是把专业知识简化了一下，能帮到孩子们就好。”他心里其实很开心，却因为自卑，不习惯直白地接受赞美。
陈雨婷却不介意他的腼腆，主动凑近他：“我知道你来自甘肃的干旱山区，你做这些公益，是不是因为小时候的经历？”
江澈愣住了，他从没跟她说过自己的过去，不由得有些警惕：“你怎么知道？”
“赵磊告诉我的，他说你心里一直装着家乡的水问题。”陈雨婷的语气很温柔，“江澈，我觉得你特别了不起。很多人都想着摆脱过去的苦，你却想着把苦变成动力，去帮助更多人。”
这番话，像一股暖流，瞬间融化了江澈心里的防备。他第一次愿意在一个女生面前，坦诚地谈起自己的童年——谈起几十里山路的挑水之路，谈起大旱时舔舐泉眼水渍的滋味，谈起父亲那句“让村里人用上干净水”的嘱托。陈雨婷静静地听着，没有同情，只有敬佩，偶尔抬手，轻轻擦掉他眼角不自觉滑落的泪水。
“江澈，以后我陪你一起做公益，一起为缺水地区的人做点什么。”陈雨婷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温暖而坚定。
那一夜，篝火映照下，两人确定了恋爱关系。
陈雨婷的家境很好，父母是做建材生意的，在宁州市有好几套房子，开着豪车。但她没有一点大小姐脾气，反而格外接地气。她知道江澈生活费有限，从不要求他送昂贵的礼物，约会时会主动选路边摊、平价餐厅，还总找借口抢着付钱：“江澈，这顿我请，下次你请我看电影就行，电影票我已经买好啦。”
每次江澈想坚持 AA，或者抢着付钱，陈雨婷都会笑着按住他的手：“你现在要攒钱买专业书、做实验，钱该用在刀刃上。等你以后事业有成了，再好好补偿我，带我去吃大餐、去旅游，好不好？”
她的善解人意，让江澈既感动又愧疚。他骨子里的大男子主义，让他总觉得“男人该养家”，可现实却让他不得不接受陈雨婷的照顾。为此，他更加拼命地学习、做项目，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尽快做出成绩，让陈雨婷过上不用“迁就”他的生活。
他会用省了半个月的生活费，给陈雨婷买一支她提过一次的小众口红；会在她熬夜赶设计图时，骑着共享单车，穿过大半个城市，给她送去一碗热乎的牛肉面；会在周末，提前查好免费的公园、博物馆路线，带着她去散心，一路上给她讲那些建筑背后的给排水设计逻辑——虽然陈雨婷大多听不懂，却总是睁着崇拜的眼睛，听得津津有味。
“江澈，你太厉害了，连公园的喷泉都能说出这么多门道。”陈雨婷挽着他的胳膊，语气里满是骄傲。
江澈心里涌起一股满足感，那份因家境带来的自卑，在她的崇拜中暂时淡去。他喜欢这种被认可的感觉，也更加坚定了要在给排水行业闯出一片天的决心。
陈雨婷的父母知道两人恋爱后，并没有反对，反而对江澈很客气。他们见过太多家境优渥却一事无成的年轻人，觉得江澈踏实、有才华、有抱负，是个值得托付的人。“小江，好好干，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跟我们说。”陈雨婷的父亲拍着他的肩膀说，语气里带着长辈的期许。
江澈却只是恭恭敬敬地回应：“谢谢叔叔阿姨，我会努力的，不会让雨婷受委屈。”他心里很清楚，别人的帮助终究是外力，他要靠自己的能力，给陈雨婷幸福，而不是依附她的家庭。这份自负，让他拒绝了陈家主动提出的“毕业安排工作”“提供创业启动资金”等帮助，坚持要自己闯。
“江澈，我爸妈是真心想帮你，你不用这么固执。”陈雨婷劝过他，“现在土木行业形势不好，有人帮衬，能少走很多弯路。”
“雨婷，我知道他们是好意，但我是男人，不能靠女朋友家的关系立足。”江澈的语气很坚定，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固执，“我要靠自己的本事，让别人认可我，也让你爸妈放心，我能给你幸福。”
陈雨婷无奈地叹了口气，她知道江澈的脾气，只好不再劝说，只是默默支持他——帮他整理招聘信息，陪他参加招聘会，在他面试失利时，温柔地安慰他：“没关系，一次失败不算什么，你这么优秀，一定能找到合适的工作。”
江澈很珍惜这份感情，他觉得陈雨婷是这辈子最懂他、最支持他的人。他甚至开始规划两人的未来：等他找到稳定的工作，攒够首付，就在宁州市买一套小房子，然后求婚、结婚，再慢慢实现自己的专业理想，带着陈雨婷回江家岔，看看他亲手为家乡设计的给排水系统。
可现实的残酷，却在毕业季悄然降临。
2020年的春招，比往年冷清了太多。疫情的冲击，加上持续下行的土木行业，让原本就紧张的就业市场雪上加霜。设计院缩招、房企冻结校招名额、施工单位裁员，岗位数量直接腰斩，竞争却异常惨烈——一个央企的营销岗，竟然吸引了近两百人投递，其中不乏 985硕士、有工作经验的往届生，甚至还有海外留学归来的应届生。
江澈投递了几十家单位，大多是设计院、央企的技术岗。他有着扎实的专业知识、丰富的科研经历和社团成果，可在“缺乏经验”“背景普通”这些现实条件面前，这些优势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参加了十几场面试，每次都表现得很好，却总是在最后一轮被刷下来。
“江同学，你的专业能力很突出，但我们这次招聘的技术岗，更倾向于有 BIM建模经验的候选人。”
“你的科研项目很有意义，但我们设计院目前重点做市政工程，你的农村给排水方向，暂时不太匹配。”
“我们更希望招有家庭背景的，能快速对接项目资源，抱歉。”
一次次的拒绝，像一盆盆冷水，浇灭了江澈心中的希望。他开始怀疑自己，那份深埋心底的自卑，在现实的打压下，再次汹涌而出。他看着身边的同学，有的靠父母关系进了国企，有的转行去了互联网、金融行业，有的干脆回家考公，只有他，还在土木行业的寒冬里苦苦挣扎。
“澈子，要不你也转行吧？我爸说现在互联网行业缺口大，待遇也比土木好。”赵磊看着他日渐憔悴的样子，忍不住劝道。
“不行，我学了四年给排水，不能就这么放弃。”江澈摇了摇头，语气固执，“我不能辜负我爸妈的期望，也不能让雨婷失望。”他的自负，不允许他半途而废，更不允许他承认自己“选错了专业”。
那段时间，江澈变得格外沉默。他每天早出晚归，泡在招聘会、面试现场，或者在图书馆里疯狂查阅招聘信息、学习 BIM建模软件，希望能弥补“经验不足”的短板。陈雨婷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每天都会给他发消息、打电话，关心他的饮食和休息，还会特意做些好吃的，送到他宿舍楼下。
“江澈，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就算找不到理想的工作，我们也可以慢慢找，我养得起你呀。”陈雨婷开玩笑似的安慰他，想让他放松一点。
可这句话，却戳中了江澈的痛点。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恼怒和羞愧：“雨婷，我不需要你养！我是男人，应该我养你才对！”他的声音很大，引得周围路过的同学纷纷侧目。
陈雨婷被他突如其来的怒气吓了一跳，眼圈瞬间红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让你别那么辛苦……”
“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我不需要同情！”江澈的语气很冲，大男子主义让他无法接受“被女人养”的说法，哪怕只是玩笑，“我一定会找到好工作的，你等着瞧！”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陈雨婷一个人站在原地，委屈地掉眼泪。
走了几步，江澈就后悔了。他知道陈雨婷是为他好，可他的自卑和自负，让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他想回头道歉，可骄傲却不允许他这么做。他只能咬着牙，加快脚步，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化作了找工作的动力。
就在他近乎绝望的时候，黑建集团的 HR给他发了一条短信，通知他通过了终面，录用岗位是市场营销岗，让他第二天去公司报道。
看到短信的那一刻，江澈正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对着电脑屏幕上的“面试失败”通知发呆。他反复看了好几遍短信，确认不是幻觉，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市场营销岗，虽然不是他最初的目标，甚至和他的专业关联度不算太高，但黑建集团的平台、资源和央企背书，对此时的江澈来说，无疑是绝境中的“救命稻草”。他告诉自己，先站稳脚跟，以后有的是机会转去技术岗，只要能留在这个行业，就能离自己的理想更近一步。
他第一时间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陈雨婷，拿出手机，却看到了昨天自己发的那条语气冲人的消息，以及陈雨婷后来发来的“我相信你，别太累了，记得吃饭”。心里一阵愧疚，他拨通了陈雨婷的电话。
“雨婷，对不起，昨天我不该对你发脾气。”江澈的声音带着歉意，“还有，我找到工作了，黑建集团的营销岗。”
电话那头，陈雨婷的声音瞬间亮了起来：“真的吗？太好了！江澈，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她没有提昨天的委屈，只有满满的开心和骄傲，“那你什么时候去报道？我陪你一起去买套新衣服吧，上班要穿得正式一点。”
“明天就去报道，衣服我自己买就行，你不用操心。”江澈连忙说，他不想再花陈雨婷的钱，“雨婷，谢谢你一直相信我、支持我。等我稳定下来，一定好好补偿你。”
“我们之间还说什么补偿呀。”陈雨婷笑了，“只要你好好的，工作顺利，我就很开心了。”
挂了电话，江澈的心里既激动又沉重。激动的是，他终于在宁州市站稳了脚跟，离自己的理想又近了一步；沉重的是，他知道营销岗意味着什么——要跑业务、要应酬、要长期出差，甚至可能要驻场，而这些，都和陈雨婷期待的“稳定陪伴”相去甚远。
他隐隐有种预感，这份工作，或许会让他和陈雨婷的感情，再次面临考验。但他别无选择。来自黄土高原的他，骨子里的坚韧和固执，让他只能选择“先立业，后成家”——他必须先做出成绩，才能给陈雨婷一个安稳的未来，才能摆脱过去的贫困，才能实现父亲的嘱托。
第二天一早，江澈穿上了自己最体面的一件衬衫（还是大三时苏晓冉送的，他一直舍不得穿），提前半小时来到了黑建集团宁州分公司。公司位于宁州市中心的摩天大楼里，装修豪华，来来往往的员工都穿着西装革履，精神抖擞。
江澈站在大厅里，看着电梯间里映出的自己——衬衫有些旧了，袖口磨起了毛边，裤子也有些不合身，和周围的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一股自卑感再次涌上心头，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他攥了攥拳头，心里默念：江澈，你能从江家岔的黄土坡走到这里，靠的不是出身，是努力。从今天起，你要在黑建集团，在这个陌生的领域，闯出一片天。
HR带着他办理了入职手续，给他分配了工位，然后把他带到了营销部经理的办公室。
“江澈是吧？皇家土木的高材生，给排水专业。”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叫王建军，脸上带着精明的笑容，“虽然你是学技术的，但营销岗更看重能力和拼劲。现在土木行业不好做，黑建集团的营销岗压力也大，要跑项目、拉客户，还得自己垫资做标书、搞接待，这些你都有心理准备吗？”
江澈挺直了腰板，眼神坚定：“王经理，我不怕压力，也不怕吃苦。我来自甘肃的干旱山区，从小就知道，想要得到什么，就得付出比别人更多的努力。不管是垫资还是应酬，只要能拿下项目，我都能扛下来。”他没有说大话，小时候挑水的艰辛、大学时的刻苦、求职时的挣扎，都让他有底气说出这句话。
王建军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黑建集团不看背景，只看成绩，你要是能做出业绩，将来转岗、升职都不是问题。
“谢谢王经理，我一定尽快上手，不辜负公司的信任。”江澈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污水处理厂项目，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领域，他也觉得浑身是劲。
窗外是宁州市繁华的街景，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他想起了江家岔的黄土坡，想起了村里那口干涸的老井，想起了父亲期盼的眼神，也想起了陈雨婷温柔的笑容。
毕业即寒冬，但他终于在黑建集团，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束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