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午后,太阳偏西,光线斜斜地洒在陇东塬岭的黄土坡上,像一层薄金铺在干裂的土地上。风从山梁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不冷,却有股子硬劲儿,刮在脸上微微发涩。天空是那种高远的灰蓝,几缕云被风扯成了丝线,挂在远处的山脊上,不动也不散。
盘山道从山腰蜿蜒而下,穿过两道深沟,绕过一道塌陷的土坎,一路通向县城方向。这条路我走了三十年。小时候是光脚走,后来穿布鞋走,再后来背着书包走,如今穿着一双磨平了后跟的旧皮鞋,一步一步,踩着碎石,发出沙沙的响。路是去年新铺的,说是“村村通”,可这“通”字背后,是把原来的土路翻起来,垫了砂石,压得死紧,车轮碾过倒利索,人走上去却硌脚,每一步都像踩在骨头渣子上。
我肩上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行囊,带子早已磨出毛边,右肩那根还用一段麻绳缠了几圈加固。三十出头的人,背却有些驼,像是这些年伏案太久,骨头被文字压弯了。夹克洗得发白,袖口起了球,领子也松垮地翻着。头发乱蓬蓬的,没顾得上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照镜子时连自己都吓一跳——哪像个写东西的人,倒像个逃荒的。
我在城里靠写字吃饭,写稿、改稿、编故事、凑字数,也写些没人看的长篇,署名印在书脊最底下,像一粒尘。曾读过县城高中,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课本里夹着偷看的小说。高考落榜那天,我一个人走回塬岭,走了一夜,天亮时看见自家烟囱冒烟,母亲正蹲在灶前烧火。后来离开,再回来就成了“客人”。
这次回来不是探亲,也不是办事。二嫂搬去了县城,老屋锁着,钥匙在我兜里,沉甸甸的。王昌哥早几年走了,YL嫁去外省,音信全无。人都散了,屋也空了,回来做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只是觉得,再不回来走一走,怕是连这条路上的土味都要忘了。
我想写一本叫《新天记》的书。名字起得大,野心也大,想写这片土地上三代人的命,写他们如何被风刮着走,如何在黄土里刨食,如何在夜里对着星空发呆。写了大半年,一个字都没能改。每天熬夜到凌晨,抽烟,喝浓茶,盯着屏幕,脑子里却像被掏空了,只剩一片荒原。越写越虚,越写越怕,仿佛笔下的每一个字都在嘲笑我:你早就不属于这里了。
于是我想,或许回一趟塬岭,能找回点什么。不是灵感,不是素材,是那种沉在骨头里的东西——比如风的方向,比如土的味道,比如母亲喊我吃饭时,那一声拖得长长的“娃啊——”。
脚踩在碎石上,沙沙地响。我放慢脚步,故意用鞋底蹭了蹭路边的浮土。小时候放学,总爱脱了鞋跑这段路。雨后土是湿的,黏在脚底,走一步带一串泥团,凉丝丝的,舒服得很。现在土干得厉害,一脚下去,扑起一阵尘,轻飘飘的,没一点实感,像踩在梦里。
我停下,伸手进行囊,摸出一个旧书包。军绿色,带铁扣,拉链卡住,得用力才拉开。里面没多少东西:一条毛巾,半瓶风油精,还有那本物理课本。封面卷了边,纸页泛黄,书角翘起,像是被谁反复翻过。翻到中间一页,夹着一片杏叶,早就枯透了,脉络清晰,轻轻一碰就裂成两半。那页写着一道力学题,解法是我自己写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旁边还画了个小人,举着旗,写着“我要上大学”。
突然,脑子一晃,眼前模糊了一下。我好像看见自己背着书包走在放学路上,天快黑了,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远处传来母亲的声音:“娃啊——回家吃饭咧——”尾音拖得老长,像一根线,牵着我往家走。那一瞬,我几乎以为自己只是周末回家,明天还要返校上课,还得交物理作业,还得躲班主任查口袋里的小说。
可我知道不是。
我合上书,塞回书包,重新放进行囊。手指在包底又摸了摸,掏出一个笔记本。封皮是黑色的,边角磨损,上面用钢笔写着三个字:新天记。
我打开本子,一页一页翻过去。没有情节,没有人物,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每一页都写满了“家”字。有的工整,像小学生抄生字;有的潦草,像病人写遗嘱;有的写完又划掉,再写一遍,像是不甘心。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一场无声的挣扎。我数了数,整整七十三页,全是这个字。
我笑了笑,把本子合上,指腹在封皮上摩挲了一下。笑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终于承认了——我写不出《新天记》,是因为我不知道“家”是什么。我想写它,却不敢碰它。它太重,太真,太疼。
抬头望向塬岭。那里原本有几排土坯房,泥墙灰瓦,我家在第三户,门口有棵老杏树,春天开花,秋天结果。现在全拆了,推得干干净净,连墙基都被铲平,种上了玉米。玉米长得稀稀拉拉,叶子发黄,像是长在坟上。烟囱的位置长出几丛野草,风一吹,晃两下,又静止。像在等谁回来。
我蹲在路边的石坎上,把行囊放在腿边。石头冰凉,硌着大腿。一阵风从坡上刮下来,带着黄土,扑在脸上。风不大,但有股力道,正好打在后颈,像小时候母亲替我拍背的样子。她总在我进门时拍拍肩上的土,嘴里说着“一天到晚疯跑”,手心粗糙,动作却轻。那时我不耐烦,甩开她,冲进屋找吃的。现在想起,那一下一下的拍打,竟是我一生中最温柔的触碰。
我闭上眼,没动。
耳朵竖着,仿佛还能听见那一声“娃啊——吃饭咧——”从远处飘来,尾音拖得很长,穿过沟壑,穿过风,穿过三十年的光阴,落在我耳边。那是她的声音,低沉,温和,从不会急。哪怕我逃学、打架、把课本撕了折纸飞机,她也从不骂我,只说:“回来就好。”
可睁开眼,四下安静。没有人影,也没有回应。只有风卷着尘土,掠过断墙残垣,往山下跑了,像在逃。
我知道,那个声音不会再有了。
母亲已经不在了。
去年冬天走的。我赶回来的时候,人已经入了棺。灵堂设在老屋院子,香烛燃着,纸灰飞了一地。我站在那儿,没哭出声,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块东西,压得喘不过气。村里人说她走得很安详,临终前还念着我的名字,说“我娃爱吃烙饼,可惜没多吃上几回”。
我没能陪她最后的日子。她在病床上躺了三个月,我只回来过一次,待了两天。走时她说:“去吧,别耽误你写书。”我点点头,转身下楼,眼泪才掉下来。我以为还有下次,可没有下次了。
现在回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二嫂搬去了县城,老屋空着,门锁锈了,窗玻璃碎了一块,风从缝里钻进去,吹得屋里一张旧报纸哗哗响。王昌哥早几年因病走了,YL也不知道嫁去了哪里,听说在南方打工,换了号码。那些曾经在梦里出现的人,一个接一个消失在现实里,像被风刮走的土,再也抓不住。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从行囊里拿出那半块干硬的馍馍,掰下一小口,放进嘴里。馍是早上在车站买的,五毛一个,没舍得扔。太干了,嚼了几下就卡在喉咙,咽不下去。我没喝水,就那样慢慢嚼着,腮帮子酸了也不停。这味道陌生又熟悉,像某种仪式——我吃它,不是因为饿,是因为必须吃。
我记得小时候,母亲总会给我烙饼。热乎乎的,撒点盐,滴两滴油,锅里滋啦作响。放学回来饿得慌,她就从锅里拿出来,吹两下,塞进我手里。我一边跑一边啃,烫得直哈气,嘴角沾着芝麻。她站在门口喊:“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现在吃着这口干馍,倒像是完成一件该做的事。一种赎罪。
吃完那一小块,我把剩下的小心包好,用一张旧报纸裹了,放进行囊夹层。动作很慢,像在收殓什么遗物。
背上包,继续往前走。
路还是那条路,只是两边变了样。以前路边有几棵老杨树,夏天遮阴,秋天落叶铺满地,我们常在树下玩弹珠。现在砍了,种了玉米,长得稀稀拉拉,像是敷衍。以前有人家在门口晒谷子,孩子追着鸡跑,狗在院里吠,女人端着簸箕扬米,笑声不断。现在门都关着,院墙塌了一角也没人修,墙上贴着褪色的春联,字都看不清了。
我走得慢,但没停下。
脚下的影子被夕阳拉长,贴在地上,像一根细线,连着他和这片土地。我看着它,忽然觉得,这影子比我更真实——它不会骗人,不会逃避,它始终贴着地,贴着这条路,哪怕人走了,它还在。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写出《新天记》。也许永远写不出来了。那些宏大的叙事,那些时代的洪流,在母亲的一声呼唤面前,都显得轻浮。我写不出,是因为我还没学会诚实。我怕一写下“家”,就会哭出来。
我也知道,下次回来,说不定这条路也被修成水泥路了,压得平平整整,车子一踩油门就过去了。那时,再没人会像我这样,一步一步,踩着碎石,听土在脚下沙沙地响。再没人会停下来,摸一本旧课本,翻一片枯叶,等一声永远不会回来的呼唤。
但我还走在这条路上。
只要我还走着,就还没彻底丢掉什么。
塬岭的风还在吹,黄土还在飞,哪怕房子没了,声音没了,人散了,记忆也不会全灭。它们藏在风里,藏在土里,藏在某个傍晚的光影里,藏在一口干馍的滋味里。
我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路,又抬头望向前方。
县城的方向,隐约能看到一点灰蒙蒙的轮廓,像一团雾,浮在地平线上。
我继续走。
脚步一步一步,踏在碎石上。
沙沙,沙沙,沙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