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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尾声,黏腻而焦灼。蝉鸣像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声音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笼罩着这座川东小城。空气里浮动着柏油马路被晒化后的气味,以及一种更为无形的、名为“抉择”的压力。
刘琛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墙上贴着的泛黄世界地图,曾是他所有梦想的注脚。他用红色记号笔圈出过巴黎的左岸、北欧的峡湾、亚马逊的雨林……每一个圆圈,都曾是一个熠熠生辉的、关于远方的梦。而此刻,那些圆圈像一只只嘲讽的眼睛,注视着中考失利后,困在斗兽场里的他。
分数不高不低,恰好处在一个尴尬的临界点。足以让父母倾尽所有,将他塞进本地最好的高中,却也足以让他与心心念念的、能直接通往更大世界的省重点失之交臂。
人生的岔路口,毫无诗意地,在他十六岁的这个夏天,粗暴地摊开两条路。
第一条,是父亲指出的路。父亲陈建国,在区公安分局干了半辈子,面容如同他穿了二十年的警服肩线,刻板而坚硬。他罕见地递給刘琛一支烟,刘琛摆摆手,他便自己点上,深吸一口,烟雾缭绕中开了口:“琛儿,别折腾了。我已经托好了关系,送你去省警院的中专部。五年出来,包分配,最差也是回咱这儿,穿制服,吃皇粮。稳当。”
“稳当”二字,像两记重锤,砸在刘琛心上。他眼前浮现出父亲的一生——每天骑着那辆吱呀作响的自行车准时上下班,谈论的不是抓了哪个贼,就是单位里复杂又无趣的人事变动。那是一种能看到六十岁模样的生活,一种被规划得严丝合缝的、令人窒息的安全。那不是他想要的,他渴望的是地图上那些圈圈背后的不确定性与波澜壮阔。
就在他几乎要被父亲的威严和母亲的泪眼压垮时,第二条路,伴随着一个蛊惑性的声音,悄然出现。
电话是大伯陈建明从成都打来的。大伯的声音,总是带着一种与这个小城格格不入的活力和见识。“小琛啊,一次考试算个屁!男孩子,眼光要放长远。成都,省会!这里的教育资源、眼界平台,是你那小地方能比的?来跟我住,我给你找最好的高中借读。在这里待三年,你见的世面,够你爸那一辈人学一辈子!”
大伯在成都做建材生意,是家族里公认的“能人”。他口中的成都,是霓虹闪烁的天府广场,是潮流涌动的春熙路,是藏着无限机遇的繁华之都。这个声音,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刘琛心中那只被囚禁的、渴望飞翔的鸟儿。
内心的天平剧烈倾斜。一边是父亲许诺的“稳当”,是看得见的未来,却也是沉闷的枷锁;另一边是大伯描绘的“广阔天地”,是未知的冒险,却也是梦想的延伸。
抉择的痛苦,像两只手在撕扯他的灵魂。他几乎要屈服于父亲那条更轻松、更“为你好”的路了。直到那个傍晚,他无意间听到了父母卧室里的争吵。
母亲带着哭腔:“……你就不能由他一次吗?去成都,好歹有大哥照应……”
父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触怒的权威:“照应?大哥那个人你还不知道?满嘴跑火车!他那生意是好做的?让琛儿去跟着他,我一百个不放心!当警察怎么了?丢我的人了?”
就是父亲那句“丢我的人了”,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刘琛最后一丝犹豫。原来,父亲的安排里,掺杂着如此之多的个人面子和控制欲。他不想成为父亲维系面子的工具,他的人生,不该只是一份“不丢人”的工作。
一种叛逆的、破釜沉舟的勇气,在那一刻攫住了他。他推开房门,对着惊愕的父母,用一种自己都未曾想象的冷静语气说:“爸,妈,我想好了。我去成都。”
父亲的脸瞬间沉了下去,眼神里是难以置信的失望和愤怒。母亲则开始默默垂泪。家里顿时被一种冰冷的决裂感所充斥。
刘琛以为,这是他为自己的人生做出的第一次伟大抗争,是奔向自由的号角。他沉浸在这种悲壮与对未来的憧憬里,却丝毫未曾察觉,电话那头,大伯热情洋溢的嗓音背后,或许隐藏着一丝他当时无法理解的算计。他也无法预料,这个看似自主的选择,实则是在另一种蛊惑下完成的,它即将撬动的,是他整个青春的轨迹。
他只是倔强地抬着头,望着窗外小城狭隘的天空,心里默念:成都,我来了。
命运的齿轮,因一个少年对“稳当”的恐惧和对“广阔”的向往,在这一刻,发出了细微却清晰的、开始转动的咔哒声。
故事,便由这里真正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