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里一点点上浮。
最后停留在脑海中的,是利刃刺穿胸膛的剧痛,是至亲至信之人冰冷嘲讽的眼神,是鲜血浸透华服的粘稠与温热……还有那蚀骨焚心的恨与不甘。
秦颖猛地睁开双眼,剧烈的刺痛感仍残留在眉心,仿佛死亡那一瞬的印记尚未消退。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沉香木雕花床顶,明黄色的锦帐流苏正轻轻摇曳。空气里弥漫着他惯用的、清冽的安神香气息。
这里……是他的寝宫?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死在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死在那场精心策划的围杀里,死在他最信任的亲信、最深爱的女子,以及他赖以依仗的家族势力的联合背叛之下!
秦颖倏然坐起,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骨节分明,白皙修长,没有一丝伤痕。他又猛地环顾四周——紫檀木书案、玉如意摆件、墙上前朝名家的真迹……一切陈设,都与他“死前”一般无二,只是显得更新一些。
一个荒谬又惊人的念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他的脑海——
他回来了?
回到了……悲剧尚未发生之时?
强烈的震惊过后,是汹涌而来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怒与恨意!那些背叛者的面孔,他们虚伪的笑容,冰冷的刀锋,无一不清晰地刻在他的灵魂深处!
“好……很好……”
秦颖低声自语,声音因极致的情绪而微微沙哑,那双原本或许还残存着几分天真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历经生死、洞悉人性的冰冷与锐利,“老天既然让我重活一世,这一回,我定要叫你们……血债血偿!”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心绪,掀被下床。脚步落地时,仍有些虚浮,这具身体显然还处于少年时期,远非前世历经磨砺后的状态。力量不足,这是他必须面对的现实。
他走到窗边,推开菱花格扇。外面阳光正好,洒在琉璃瓦上,折射出炫目的光。宫廷依旧巍峨华丽,可在他眼中,每一处朱墙碧瓦之下,都可能隐藏着致命的陷阱。
凭着记忆,他信步走出寝宫,沿着汉白玉回廊缓缓而行。表面上是在散步醒神,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动。前世忽略的细节,此刻在他眼中都可能是关键的线索。
行至御花园僻静处,一阵压抑的窃窃私语随风飘来。
“……听说了吗?老爷和夫人前几日深夜密谈,似乎……事关重大。”
一个宫女的声音带着几分神秘。
“还能有什么大事,左不过是那些……”另一个宫女不以为意。
秦颖脚步一顿,身形悄然隐在一座假山之后。他记得这两个宫女,似乎是某个妃嫔宫中负责洒扫的,地位不高,但往往能听到些风吹草动。
“这次不一样!我隐约听到……提到了‘那位殿下’,还说……要早做打算,以免……”先前开口的宫女声音压得更低。
秦颖的心猛地一沉。“那位殿下”?
是在指他吗?所谓的“早做打算”,莫非就是背叛的开始?他凝神屏息,想要听得更真切。
然而,就在此时,一股极其细微、却带着明显审视意味的视线,如同冰冷的蛛丝,悄然落在他背上!
有人藏在暗处窥视!
秦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但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刻意放松了姿态,仿佛只是偶然驻足欣赏园景。他不能打草惊蛇。
是前世的背叛者已经注意到了他的异常?
还是这深宫之中,另有眼睛在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内心的警铃大作,秦颖果断放弃了继续探听,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悠然走去,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巧合。
只是,在转身的刹那,他眼角的余光已如最锋利的刀,飞快地扫过视线可能来源的几个角落——假山石隙、梧桐树影、以及远处连接着东西六宫的月洞门。
一切如常,仿佛刚才那如芒在背的感觉只是错觉。
但秦颖知道,那绝不是错觉。前世在血雨腥风中磨砺出的、对危险的直觉,曾数次救他于危难,此刻正在他脑中尖锐鸣响。这深宫,果然从他醒来的这一刻起,就不再是记忆中可以暂时栖身的港湾了。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呼吸,步伐未停,心中却已电光石火般闪过几个念头。窥视者很谨慎,并未暴露,这说明对方也有所顾忌,只是想确认他的状态?
【是看他这个本该“天真烂漫”的皇子,为何会独自徘徊在此等僻静之处?】
“殿下,您怎么到这儿来了?让奴婢好找。”
一个略显急促,却又带着恰到好处关切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秦颖脚步微顿,缓缓转身。来人是他宫里的掌事宫女之一,秋纹。前世,在他被围困之时,正是这个平日里低眉顺目、看似忠心耿耿的秋纹,悄无声息地锁死了他寝宫通往外界最后一道侧门,断了他唯一的生路。
此刻,秋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微微喘息,仿佛真是寻了他许久。
秦颖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脸上瞬间挂起了属于“过去”那个秦颖的、带着几分疏懒和漫不经心的笑容:“屋里闷得慌,出来透透气。这园子里的花儿,今日瞧着倒是新鲜。”
他的目光轻飘飘地掠过秋纹,看似随意,却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审视与探究。
秋纹连忙躬身:“殿下身子才刚好些,吹多了风可不好。太医叮嘱了要静养。再者,方才贵妃娘娘宫里的姑姑来传话,说晚些时候请殿下过去一趟,似是有事相商。”
贵妃?
那个在前世始终扮演着温婉慈祥长辈,却在最后关头给了他致命一击的女人?
秦颖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和恭敬:“哦?母妃寻我?可知是何事?”
“奴婢不知,只说请殿下务必过去。”秋纹垂首回答,姿态恭顺。
“知道了。”
秦颖懒懒应了一声,转身朝着寝宫方向走去,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随意,“那就回去吧。”
他走在前面,将后背毫不设防地暴露给秋纹。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如影随形,紧紧黏在他的背上。(这更像是一种试探,看他是否察觉了什么,或者……是否还是那个容易拿捏的皇子。)
回到寝殿,宫人奉上温热的汤药。浓重的苦味弥漫开来。前世,他就是在一次“风寒”之后,身体每况愈下,是否与这日复一日的“补药”有关?
秦颖端起药碗,指尖感受到瓷碗温热的触感。在秋纹看似关切的目光注视下,他手腕微微一倾——
“啪嚓!”
精致的瓷碗摔在地上,褐色的药汁四溅,碎片狼藉。
“哎呀!”
秦颖惊呼一声,脸上适时地露出懊恼和一丝被惊吓到的神情,“手滑了……这药,也太苦了些,本宫实在没胃口。收拾了吧。”
他皱着眉,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任性挥了挥手,目光却紧紧锁住秋纹的脸。
秋纹眼底迅速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愕然与……疑虑?但很快便被惶恐和顺从取代:“是奴婢的不是,没端稳。殿下恕罪!奴婢这就让人重新煎一碗来。”
“不必了,”秦颖打断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本宫累了,想歇会儿。
母妃那边若再来人,就说我醒了自会过去。现在,谁都别来打扰。”
说完,他不等秋纹回应,径直走向内室,落下锦帐。
帐幔之内,光线昏暗。秦颖躺在榻上,双眼睁开,里面一片冰封般的冷静。
“药,肯定有问题。”
秋纹,已然是敌人安插在身边的钉子。贵妃的召见,恐怕也是一场鸿门宴。
敌人的网确实已经撒开,而且比他预想的更快、更密。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懵懂无知、任人摆布的棋子。
狩猎,才刚刚开始。
而他这个从地狱归来的“猎物”,将要反过来,成为布下陷阱的猎人。
他需要力量,需要尽快建立起属于自己的、绝对忠诚的势力。而第一步,就是要想办法,避开所有眼线,去找到那个前世在他死后,曾唯一为他孤身闯入皇城、试图收敛他尸骨的人——那个被他曾误解、疏远,却最终证明忠贞不二的暗卫,影。
(记忆里,影此刻应该正因为一次“护卫不力”的过失,被罚在皇陵苦役。那是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