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天,暴雨。
高一(1)班的最后一排,角落里。
衰小孩盯着玻璃上的水痕发呆。
窗户外,风把操场上的草皮吹成起起伏伏的麦浪。
他在玻璃的倒影里看到了一张年轻的脸——没有黑眼圈,没有胡茬,也没有那双看过世界毁灭的死鱼眼。
是一张年轻、平庸、还没被生活锤扁的脸。
这让他感到陌生。
回来了。
带着拉格朗日中值定理,带着那些屠龙的记忆,回到了这个还是废柴的高一。
讲台上,数学老师推了推厚底蛤蟆镜,手里捏着那张定生死的成绩单。
“这次期中考试,咱们班成绩两极分化严重啊。”
衰小孩在桌子底下抖着腿,频率快得像发报机。
前桌的苏晓樯回过头,一头洋红色的长发甩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路非明,你脚踩电门了?桌子都被你抖散架了。”
衰小孩听到那个名字,两腿猛地定住了。
“就当我是路非明吧。”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首先,表扬第一名。赵孟华,145分。”
无意外,第一排那个穿着定制校服的男生淡定起立。
掌声雷动。赵孟华单手插兜,接过卷子时顺手理了理刘海,目光扫过全班,犹如一头巡视领地的雄狮。
“接下来……”数学老师的脸色突然沉了下来,像是窗外的乌云,“我要点名批评一位同学。”
全班寂静。
“路非明。零分。”
路非明无声地站了起来。
“大题做得很好,全对!甚至用了我没教过的超纲解法!”
数学老师把卷子狠狠拍在讲台上,粉笔灰四溅:
“但是!路非明,你告诉我,密封线里的名字为什么写的是——路明非?”
全班哄堂大笑。
“路明非是谁啊?”
“路非明,你连自己名字都能写错?想改名想疯了吧?”
苏晓樯捂着额头,一副“我不认识这货”的表情;陈雯雯转过头,眼里写满了困惑和同情。就连刚落座的赵孟华也转头看向他,眼底充满难以置信与警惕。
路非明呆立在原地,像个被世界遗忘的幽灵。
他冲上讲台,拿过卷子。
没错,满卷鲜红的对勾,证明他确实碾压了所有人。
但在那个“姓名”栏里,他一笔一划写下的“路明非”三个字,被画了一个巨大的、鲜血淋漓的红圈。
旁边批注:
【查无此人,记零分】
“我……我真不叫路非明啊。”他喃喃自语。
笑声更大了,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
在这个被篡改的世界里,他是唯一的疯子。
……
放学铃响,暴雨如期而至。
教室里的人几乎走空了。
路非明把那张零分试卷揉成一团,塞进书包。他走到正在擦黑板的陈雯雯身后。
“社长,文学社我就退了。”
陈雯雯愣了一下:“路非明,是不是因为大家笑话你……”
“不是。是没意思。”
路非明转身就走。
身后,苏晓樯把黑板擦往讲台上一扔,冲着他的背影喊:“喂!路非明你发什么神经?没有文学社谁罩着你?”
路非明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小天女,这辈子不用你罩了。
校门口,豪车云集,车灯把雨幕切得支离破碎。
路非明没有伞。
熟悉的感觉告诉他,如果不蹭车,今晚他会淋成落汤鸡,然后发烧三天。他本来就是这么衰。
他站在雨廊下,耷拉着脸。
忽然,路非明阴暗的瞳孔反射出两道光点。
一辆车长六米的豪华轿车犹如黑龙入湾,无声地驶入仕兰中学的操场,停在最显眼的位置。
雨幕在黑曜石般的车身上碰撞,车身在朦胧的雨雾下发光。
路非明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谁家的车,简直土豪到天际了。
迈巴赫的大灯射穿雨幕,路非明心中一种难言的感觉莫名奇妙地升腾起来。
瞳孔骤缩。
这辆车……这个车牌号……
车门没开,但下方的教学楼里走出一个撑着黑伞的人。
那人走得很稳,脊背挺得笔直,背着一个网球包,但网球包的拉链没拉好,露出了一截黑色的、裹着防滑布的刀柄。
杀气。
隔着几十米的雨幕,路非明都感到皮肤上泛起一层鸡皮疙瘩。那个男人不是来上学的,他是去奔赴战场的。
楚子航。
路非明脑内刺痛,好像脑浆挨了一针。
一副画面闯进他的眼帘——还是楚子航,鲜血染红了他半边的衣襟。空荡荡的右臂上,只剩下一截染血的袖管,在夕阳的风中无力地飘荡。
路非明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头撞进了暴雨里。
楚子航面无表情地坐进迈巴赫,司机将座椅通风和加热打开。
楚子航将网球背包扔到一旁,一柄黑色的日本刀剑从拉链中滑落,他低下头,沉静地注视着这把无铭无镡之刀。
“少爷,今天又是下雨天,而且是台风天呢。回家之前还是老规矩,去高架桥上逛逛?”司机热情地问。
楚子航没有回话。
“那,这次我自作主张咯,咱们直接回家吧。”
“不,先去那里,必须要去。”楚子航冰冷的发号施令。
“好好好,听少爷的。”司机老高一皱眉,只得乖乖听话。
迈巴赫启动,V12发动机轰鸣,雨刮器有节奏的摆动。
迈巴赫调头。
吱——!
刹车声刺耳。
车身猛地一顿,巨大的惯性让楚子航都抖了一下。
老高骂了一句:“找死啊!”
楚子航抬起头,看到车前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男孩,双手张开,拦住了去路。
他正站在暴雨中,朝车内的楚子航挥手,明明被浇成了水人,脸上却带着笑。
“楚,楚学长,能不能捎我一趟,我家不远的。我忘了带伞!”
看到楚子航探出的一张白皙的脸,写满迷惑,路非明急了。
“求求了,楚学长!”他大声疾呼。
迈巴赫的车窗摇了下来,一副白手套伸了出来,两根手指夹住一张二十的人民币,向路非明晃了一晃。
路非明看到这张二十块钱,挥舞的手臂和上扬的嘴角一同沉了下来。
“不要羞辱他。”
话一出口,楚子航自己都愣了一下。
那股怒气来得毫无缘由,明明他是不爱发怒的人。
“少爷,他是谁啊?老爷说过你在学校里没有朋友啊。”司机老高有些诧异。
“我认识这小子,让他上来。”
楚子航是认识这低年级的小子,但不知道他叫什么。
在迈巴赫的司机还是自己的父亲的时候,每当下雨天,他总能看到这一脸衰样的小孩在教学楼徘徊。
迈巴赫车门弹开,路非明谢天谢地地挤了上去。
“你家在哪儿?”楚子航问。
“师兄……额不,楚学长好。”
“我家在来福小区一期,就是很旧的那片。”
“先去来福小区,送他回家。”楚子航对司机说。
“十分钟就到,而且不用跨高架。”司机不再废话,迈巴赫澎湃的引擎发动立刻驶出校门。
“学长,有个问题问你。”
迈巴赫的车体将淅沥的雨声隔开,路非明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厢里显得突兀又吵闹。
还没等楚子航反应过来,路非明突然说道:
“一直戴着美瞳,眼睛很累吧?”
楚子航按在网球包上的手瞬间暴起青筋,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的弓,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他的黄金瞳,那是怪物的标志。
还没等他发作,路非明又把目光下移,落在那露出的半截刀柄上。
男孩的眼神变得有些阴柔,像是透过了时光,看到了很久以后的某个葬礼。
“这把刀真帅啊……”
路非明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让楚子航听不懂的悲伤:
“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它是不是叫,‘村雨’?”
车厢里的空气凝固了。
司机老高感觉后座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楚子航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全校闻名的“衰仔”,那双藏在美瞳后的黄金瞳正在一点点点燃。
半晌。
楚子航松开了握刀的手,靠回椅背,吐出一口长气:
“老高,锁好车门。”
他转头看向路非明,眼神不再是看路人,而是看共犯:
“你想去哪?”
路非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去你要去的地方。师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