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贵妃当年没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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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贵妃当年没有死

杜绝加密

历史·两晋隋唐

完本 | 更新时间 2025-12-13 07:2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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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这是一部以唐朝天宝年间安史之乱为历史背景的穿越题材小说,讲述了现代历史学博士兼应急管理顾问白菜,意外穿越到唐玄宗天宝十四载(公元755年),即安史之乱爆发前夕的长安,从而卷入并试图扭转一场帝国浩劫与一位绝代佳人悲剧命运的惊心动魄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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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魂穿天宝

操,这霉味儿真是够够的了,直冲天灵盖,熏得人脑仁儿都疼。白菜把脸从一本快散架的《安史之乱始末考》里抬起来,书页边缘已经磨损得毛毛糙糙,露出里面泛黄发脆的内芯。他使劲揉了揉发酸的鼻梁骨,感觉眼眶又干又涩,像是塞进了一把沙子。指尖划过书页边缘,那纸脆得像深秋里晒干的树叶,稍微一用力,就簌簌地往下掉渣,碎屑飘落在摊开的笔记和空了的泡面桶之间。

图书馆顶灯那惨白的光线,毫无生气地倾泻下来,混合着窗外花花绿绿的霓虹广告牌不断闪烁的反光,在他摊开的书页上糊成一团,形成一片晃眼的光晕,字迹都在光影交错中变得模糊不清。桌角堆着三四本同题材的史书,像一座摇摇欲坠的小山。《资治通鉴·唐纪》的硬壳封面已经磨掉了角,露出底下灰白的纸板;《旧唐书》的内页更是被翻得松散,夹满了密密麻麻、颜色各异的便签,红笔蓝笔圈画的痕迹层层叠叠,还有不少铅笔写下的潦草疑问和感叹号,这些都是他这些天没日没夜泡在图书馆的战果,也是他试图与那段沉重历史对话的痕迹。

他的手指头底下,正压着“天宝十四载(755年)”那几个打印出来的黑体字。这短短的年份和年号,此刻却感觉死沉死沉的,像一块烧红了、尚未冷却的烙铁,不仅烫得他指尖发麻,那股灼热感仿佛还顺着血液一路蔓延到心里。在他的脑海里,随着这几个字浮现的,是一幅幅鲜活却又令人窒息的历史图景:范阳那个体态臃肿的节度使安禄山,正躲在华丽的府邸里,眯着狡黠的小眼睛,憋着一肚子坏水,厉兵秣马,肚子里的反骨早就不是秘密,怕是已经顶到了喉咙口;那个同样包藏祸心的史思明,像个幽灵一样在旁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号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潼关天险,眼看着就要被一群昏聩无能的“猪队友”统帅葬送;还有那凄冷的马嵬坡上,一根素白的绫缎早已准备好,即将勒断杨贵妃那如玉的脖颈,也一并勒断盛唐最后一丝虚假的繁华和体面……这些破事儿,他白菜门儿清,熟悉得几乎能闭着眼睛,像说书先生一样倒背如流,连细节都能掰扯清楚。

他大学念的就是历史系,毕业论文的题目,正是《安史之乱对盛唐气象的冲击与重塑探析》。为了这篇论文,他几乎把图书馆里所有能找到的相关史料,无论是正史、野史、笔记、碑刻,都翻了个底朝天,足足泡了大半年。可奇怪的是,无论读了多少遍,每次读到潼关失守、长安沦陷、百姓流离失所的那些段落,他心里头还是像被一块浸透了冷水的大石头死死压住,又闷又疼,喘不过气来。盛唐啊,那该是何等的开放、何等的自信、何等的恢弘气象!“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那是王维笔下万邦来朝的极致荣耀;长安城里,驼铃叮当,胡商云集,带着西域的香料和奇珍异宝;热闹的酒肆里飘着葡萄美酒的醇香,仿佛能醉倒半个王朝;教坊司里传出的琵琶声,如珠落玉盘,能一直飘到曲江池畔,引得才子佳人驻足;诗仙李白、诗圣杜甫等无数文人墨客挥毫泼墨,或写下“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狂放不羁,或抒发“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豪情壮志。可就是这样一个光芒万丈、几乎站在古代社会顶峰的牛掰时代,怎么就像一栋被蛀空了根基的大厦,说垮塌就垮塌了呢?而且垮得那么惨烈,那么彻底,将无数人的生活和梦想碾得粉碎。

空气里弥漫着老书特有的那股子陈腐味儿,混杂着灰尘和旧木质书架散发出的、略带苦涩的气息,吸进鼻子里直发痒。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声音在空旷的阅览室里显得格外响亮。他伸手揉了揉鼻子,指尖立刻沾上了一点灰黑色的纸末。窗外街上,夜班公交车压过积水坑,传来一阵湿漉漉的唰啦声,由近及远。紧接着,是远处便利店冰柜制冷压缩机启动的、持续而单调的嗡鸣。这些现代都市的细微声响,反而更衬托出这偌大阅览室里死寂般的安静,静得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有些疲惫的心跳声,以及手指翻动书页时那细微的、如同春蚕啃食桑叶般的“沙沙”声。

他抬起有些发木、布满血丝的眼球,习惯性地瞥了眼旁边那台同样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屏幕上显示的并非历史文献,而是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线条错综复杂的应急疏散流程图。他毕业后,凭借还算不错的逻辑能力,进了一家规模不小的物业公司做安全专员,天天就跟这些火灾疏散、地震避险、突发群体事件处置的流程图打交道,早已烂熟于心。屏幕右下角,一条新闻推送不合时宜地弹了出来,标题是“考古新发现:西安出土天宝年间民宅遗址,印证盛唐市井繁华”,配图是几只残缺的陶碗、几片斑驳的瓦当,却仿佛还带着一千多年前寻常人家的烟火气息。

就在这时,一个大胆得近乎荒诞的念头,像一道闪电,毫无征兆地劈进了他几乎被史料塞满的脑子:要是老子能穿回天宝年间,就凭哥们儿这领先一千多年的历史知识,知道谁是欺上瞒下的奸臣,谁是真正为国为民的忠良,知道那场该死的战争会在哪年哪月哪日爆发、在哪个关键节点转折;再加上咱这现代人掌握的应急处突、风险管理的本事,懂得怎么有效组织人员疏散、怎么科学储备应急物资、怎么在乱世中规避最大风险……那能不能逆天改命,拉这艘即将倾覆的大唐巨轮一把?能不能让潼关守住,不让叛军铁蹄踏入关中?能不能让马嵬坡的悲剧不再上演,保住那位绝代佳人的性命?能不能让那场席卷半个帝国、导致数千万人丧生的安史之乱,规模小一点,让无辜惨死的百姓少一些?

这念头,就像往一潭沉寂已久、波澜不惊的死水里猛地扔进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还没完全散开,意外就他妈的、以一种极其狼狈的方式来了。他感到喉咙干得冒烟,下意识地伸手去够桌子角上那半杯早就凉透了的白开水。也许是因为保持一个姿势太久,手腕有些僵硬,动作略显笨拙,手背不小心带倒了旁边那个老掉牙的台灯。这破台灯是图书馆多年前淘汰下来的旧货,金属灯杆上布满了黄褐色的锈迹,电线外皮老化,裂开了好几道细长的口子,露出了里面颜色发暗的铜芯,平时他用的时候就总觉得不安全,心里直嘀咕,可跟管理员提过几次,对方总是摆摆手,说“凑合用用得了,又没坏”。

“滋啦——啪!”

一声刺耳尖锐的怪响猛地炸开!蓝白色的电火花像一条被激怒的毒蛇,猛地从电线破裂处窜了出来,疯狂地舔舐着空气,瞬间照亮了桌角一小片区域。一股子蛮不讲理、强大无比的电流,顺着沾湿的手背,沿着胳膊肘,瞬间窜遍了全身!白菜只感到先是整条右臂一阵剧烈的、无法形容的麻木,像是被无数根针同时猛扎;紧接着是胸口一阵难以忍受的烦闷,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并且不断收紧,让他无法呼吸;再然后,脑袋里“嗡”的一声巨响,像是有一万只被惊扰的蜜蜂在颅腔内疯狂地飞舞、冲撞,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猛地一黑,无数乱闪的金色光点像夏夜的萤火虫般在黑暗中飞舞,耳朵里充斥着一种高频的、能刺破鼓膜的尖啸声,连最基本的呼吸都变得极其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拉风箱。他想挣扎,想大声呼救,想让旁边可能还在的人注意到这里的异常,可整个身体就像是被无数根冰冷的钉子牢牢地钉在了这把坚硬的木头椅子上,连动一动手指头都成了奢望。视线迅速模糊、扭曲,在最后残存的意识里,他看见书页上“天宝十四载”那五个黑色的印刷体大字,像是突然被注入了邪恶的生命力,开始扭曲、旋转、不断放大,最终变成了五个深不见底、黑乎乎的漩涡,散发出强大无比的吸力,将周围的光线、空气,还有他全部的意识、不甘和那个未竟的念头,都一股脑儿地、无情地吞噬了进去。最后那点残存的知觉,是指尖还沾着的那点冰凉的纸末触感,以及心里那个没来得及说完的、带着一丝绝望调侃的念头:真他妈要穿?那可得……可得给老子留条活路啊……

随即,他便彻底没了知觉,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

我日,这他妈是哪儿啊?地狱入口还是阴沟渠?

白菜感觉自个儿像是被哪个缺德的家伙扔进了三九天的冰窟窿,浑身冻得僵硬,连血液都快要凝固了;又像是被人按着头淹在了盛夏的臭水沟里,口鼻都被污秽不堪的淤泥死死堵住,憋得肺都要炸了,却怎么也挣扎不出水面。他在一片乌漆嘛黑、混沌未开的虚无里徒劳地瞎扑腾,四肢像是灌满了沉重铅块,又像是被无数道无形的、坚韧的绳子从上到下捆了个结结实实,任凭他如何使劲,也挣脱不开分毫。耳边是乱糟糟的一片混沌声响,一会儿像是千军万马在耳边奔腾咆哮,战鼓擂动,杀声震天;一会儿又像是无数冤魂在极近的地方低声啜泣、哀怨呜咽,声音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其间还夹杂着铁器猛烈碰撞的刺耳脆响、马蹄沉重地踏在土地上的闷响……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首极不协调的、折磨人的交响曲,搅得他本就混沌的脑仁一阵阵针扎似的疼。

不知道在这种痛苦不堪、无知无觉的状态下漂浮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一股子钻心刺骨、仿佛能冻裂灵魂的极致寒冷,才把他从那种不上不下、生死不明的鬼状态里,硬生生、粗暴地拽了出来。意识回归的第一个感觉,是身下传来的强烈不适感。硌得慌,后背、腰部、大腿,都被一些硬邦邦、棱角分明的东西顶着,生疼。而且身下湿漉漉、黏糊糊的,像是躺在刚下过雨、还没干透的烂泥地上,那泥泩里似乎还混杂着不少碎石子、枯树枝和腐烂的草叶,每一寸肌肤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粗糙和冰冷。

身上就裹了件又硬又糙、几乎能当锉刀用的破布片子,勉强能看出是件古代式样的衣服,但与其说是衣服,不如说是几块颜色暗淡、质地不同的烂麻布勉强缝合在一起,上面满是层层叠叠、歪歪扭扭的补丁,还沾满了已经发黑的油污、可疑的泥点和其他不明来源的污渍,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酸臭味。稍微动一下,那粗糙无比的布料边缘就狠狠地磨蹭着皮肤,火辣辣地疼,估计已经磨破了皮。

一股子难以形容的、霸道十足的恶臭,简直像是有形的实体,顽固地、无孔不入地往他鼻子里钻。那是一种复杂的、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有馊了不知多少天、已经彻底酸腐的剩饭菜味儿;有长时间没洗澡、汗液浸透衣服后又风干累积出的、浓重到化不开的汗臭味;有墙角旮旯里长期积累的尿液的骚臭味;还有不知道是什么小动物尸体腐烂后散发出的、甜腻中带着腥臭的死亡气息……这几种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极具冲击力、足以让胃部翻江倒海的恶臭,呛得他喉咙发紧,直想干呕,空荡荡的胃里一阵阵抽搐。

他费了老鼻子劲,感觉眼皮像是被万能胶粘住了一样,才终于凭借一股求生的本能,将它们撑开了一条细缝。光线昏暗,天似乎是灰蒙蒙的,还没大亮,东边的天际线只泛着一点点可怜的鱼肚白,几颗残星有气无力地挂在天幕上,黯淡得几乎看不见。他艰难地、像是生锈的齿轮般,转动着僵硬的脖颈,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蜷缩在一堵看起来快要塌了的、用黄土夯成的矮墙根下。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里面更深色的黄土,墙根处还有一个半大的窟窿,不知道是老鼠打的洞,还是被连绵的雨水冲刷出来的。四周围随意扔着些烂菜帮子、缺了口的破瓦罐、已经发霉结块的麦麸,还有几件破烂得看不出原样的脏衣服,这里活脱脱就是个露天垃圾堆,而自己,就是这垃圾堆里的一部分。

妈的,这是哪个王八蛋跟老子开这种国际玩笑?恶作剧也得有个限度吧?还是在拍什么纪实古装剧?可这道具组、场景组也太他妈的走心了吧?连这熏死人的臭味儿都搞得这么逼真还原?他脑子里一团乱麻,像是被猫玩过的毛线球,完全理不清头绪。昨天晚上明明还在图书馆熬夜啃史料,怎么眼睛一闭一睁,就到了这么个鬼地方?可身上那要命的、如同火烧火燎般的饥饿感,和那能把人血液都冻僵的、深入骨髓的寒冷,都在明明白白、无比残酷地告诉他:这他妈不是演戏,不是做梦,是真摊上大事儿了!而且是能要命的大事!

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像是有无数只细小的虫子在空瘪的胃囊里疯狂地啃咬,饿得心发慌,连带着头晕眼花,四肢软得没有一点力气,连抬起手臂都觉得困难。寒冷则像无数根冰冷的针,顺着破布衫的每一个缝隙往里钻,冻得他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浑身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用手肘支撑着背后那堵冰凉粗糙的土墙,指尖触到的墙面又湿又冷,还沾着滑腻的泥土。他一点一点,哆哆嗦嗦地,试图坐起来。每动一下,都感觉骨头缝里都像是渗着刺骨的寒气,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疼得他龇牙咧嘴,冷汗直冒。

好不容易坐直了身子,他喘着粗气,扭头四下打量。这是一条狭窄得几乎只能容一人通过的陋巷,两边全是低矮破旧、歪歪扭扭的土坯房子或者用烂木头和茅草搭成的窝棚。土房子的屋顶大多铺着厚厚的茅草,但很多地方已经塌陷下去,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木梁;那些木头棚子更是惨不忍睹,几根看起来已经朽烂的木柱子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顶棚,风一吹就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散架。巷子的地面坑坑洼洼,积着前些日子雨水留下的、浑浊不堪的泥水,偶尔有人走过,踩上去就发出“噗嗤噗嗤”的令人不快的声音。

偶尔有个把起早赶路的人经过巷子口,都穿着打满补丁、颜色晦暗的古代服饰,男的大多在后脑勺梳着发髻,用一根看起来廉价的木簪或者竹簪固定,面容憔悴;女的则用粗布头巾包裹着头发,脸上带着营养不良的菜黄色,眼神浑浊,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透出的只有日复一日艰难求生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麻木。他们看见蜷缩在墙根、形容狼狈的白菜,反应大同小异:要么眼神麻木得像看一块路边的石头、一摊烂泥,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就匆匆走了过去;要么就脸上立刻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嫌弃,赶紧用手捂住口鼻,像是躲避瘟疫一样,远远地绕着走,仿佛他是什么沾染了晦气的不祥之物。

“老子……老子该不会是……穿越了吧?”这个只在网络小说和影视剧里见过的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连他自己都觉得离谱、荒谬,觉得是饿昏了头产生的幻觉。可眼前这无比真实、绝无PS痕迹的古色古香(更准确地说是古旧破败)的建筑、路人那绝不像群演的穿着打扮、空气中那无法伪造的复杂臭味,还有自己身上这套破烂不堪、散发着馊味的“行头”,又由不得他不信。这太真实了,真实得残酷。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瞅了瞅自己的手。这是一双瘦得皮包骨头、青筋暴露的手,像一对干瘪的鸡爪子,指关节异常突出,皮肤粗糙干裂,布满了细小的口子和厚厚的老茧,还沾着厚厚的、已经浸入指纹的黑泥,指甲缝里塞满了乌黑的污垢,看上去令人作呕。这双手,绝逼不是他那双虽然不咋保养、偶尔打游戏有点鼠标手,但至少干干净净、指甲修剪整齐、没有这么多苦难刻痕的手!

紧接着,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一些零零碎碎、断断续续、完全不属于他白菜的记忆片段,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强行涌进了他的脑海,粗暴地搅动着,带来一阵阵剧烈的、撕裂般的头痛。这些记忆模糊又混乱,像是信号不良的老旧电视画面,却带着极其强烈的、原主残留的情绪——有在寒冬酷暑中凭借微弱油灯寒窗苦读的艰辛与渴望,有看到金榜题名却名落孙山时的巨大失落和绝望,更有长期饥寒交迫、求助无门中滋生的、刻骨铭心的绝望。他忍着头痛,勉强梳理着这些碎片,大概弄明白了这具身体的来历:原主名叫李墨,本是长安城外一个小吏的儿子,家里也曾有过几分薄产,过着虽不富贵却也温饱不愁的日子。可就在三年前,父亲因为一桩说不清道不明的冤案被罢官抄家,流放岭南凶多吉少,家产自然也被抄没一空。母亲承受不住这接连打击,积郁成疾,没多久就撒手人寰,留下李墨孤身一人。

这个李墨,也是个读书人,心气还挺高,带着家里仅存的、缝在衣服内衬里的几贯钱来到帝都长安,指望着能通过科举考试博个功名,重振家声。可惜,他天资只能算中平,又无人引荐提携,在这藏龙卧虎、关系盘根错节的长安城里,就像一滴水汇入大海,连续考了两次都名落孙山。而带来的那点钱财,在长安这居大不易的地方,也早就花得精光。他住不起最简陋的客栈,只能在这贫民窟一样、鱼龙混杂的小巷子里,找了个被人废弃的、勉强能遮风(但肯定不能挡雨)的破棚屋栖身,平时就靠给书坊抄写书籍、或者帮人跑腿送信这些零碎活计,勉强换点吃食,挣扎求存。前几天下了一场透骨的冷雨,他本就身子单薄,又缺衣少食,不幸感染了风寒,却根本没钱去看郎中抓药,连着几天粒米未进,最后就在这寒冷的黎明时分,又冻又饿,悄无声息地死在了这堵冰冷的土墙根下。然后,就被自己这个来自一千三百多年后的、名叫白菜的灵魂,稀里糊涂地占了身子。

长安?白菜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然后开始疯狂地跳动,砰砰砰的声音大得自己都能听见,震得耳膜发疼。他居然真的穿越了!不是穿到什么未知的异世界,而是直接穿到了长安?那个他在汗牛充栋的史书里、在绞尽脑汁的论文里,反复研究、书写了无数次的地方?那个曾经承载了盛唐极致荣耀、也见证了其迅速崩塌的悲剧的城市?那个让无数后人魂牵梦绕、向往不已的伟大帝都?

他强撑着软得像煮过了头的面条一样的双腿,扶着粗糙不平、满是泥土的墙壁,一步三晃悠地、极其艰难地往稍微开阔些的巷子口蹭去。每迈出一步,都觉得脚下发软,像是踩在厚厚的、不受力的棉花堆上,随时都会腿一软摔倒在地。身上那几片破布根本挡不住清晨凛冽的寒风,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他裸露的皮肤上,冻得他浑身剧烈地发抖,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在这寂静的巷子里清晰可闻。越靠近巷口,外面传来的各种人声、车马声、叫卖声就越发清晰、吵杂,从一开始的模糊背景音,逐渐变得清晰可辨,汇成了一股充满生活气息的、喧嚣的声浪。

等他终于踉踉跄跄、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挪到巷口,不得不伸手扶住巷子口那根已经朽烂不堪、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木柱子,勉强支撑住身体,然后抬起头,艰难地往前一看——

我勒个去!他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脚后跟,像被一道九天落下的巨雷直接劈中了一样,瞬间僵在了原地,动弹不得,连最基本的呼吸都忘到了九霄云外,眼睛瞪得溜圆,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放大。

一座巨大得简直不像话、超乎他所有想象力的古代巨型城池,像一头沉默的、散发着洪荒气息的超级巨兽,稳稳地、雄踞在前方的地平线上。那城墙是用黄土分层夯筑而成,又高又厚,目测足足有十几丈高(约合三四十米),颜色是历经风雨侵蚀后呈现出的、斑驳的灰扑扑的土黄色,墙体上布满了岁月留下的沟壑与裂纹,却依然透出一股子令人窒息的、雄浑厚重的磅礴气势,像一条看不见头也看不见尾的、沉睡的土黄色巨龙,横亘在天地之间,带着难以形容的、足以碾压一切的压迫感,让人望之生畏。

城墙上面,间隔耸立着高高的、造型雄伟的城楼,城楼是典型的唐代风格,飞檐翘角,如同大鹏展翅,上面覆盖着厚重的青黑色筒瓦,在微熹的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屋脊上整齐排列着鸱吻等神兽装饰,默默凝视着城池。城楼之上,几面巨大的杏黄色旗帜在清晨带着寒意的风里猎猎作响,旗帜边缘镶着玄色,上面用鲜艳的朱红色丝线绣着神态凶猛、展翅欲飞的朱雀图案,在灰白色的天空背景下,显得格外鲜艳夺目,彰显着帝国的威严。巨大的城门完全敞开着,门洞宽阔得惊人,足足有十几丈宽,足以让好几辆豪华马车并排通过而绰绰有余。门洞的上方,是一块巨大的、经过打磨的青石匾额,上面用极其雄浑有力的隶书,阴刻着两个饱经风霜却依然气势磅礴的大字——“长安”!那字体结构严谨,笔力千钧,每一笔每一划都透露出大唐王朝海纳百川、睥睨天下的自信与气度。

早晨初升的、带着暖意的金色阳光,斜斜地照射过来,给整面巍峨的城墙都镀上了一层柔和而辉煌的金边,让那原本灰扑扑的、略显朴拙的土墙,也瞬间焕发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庄严与华贵之气。城门下面,那更是另一番景象,那叫一个热闹!简直像一锅煮开了的、沸腾的粥!牵着骆驼的胡商,穿着毛茸茸的、看起来就很暖和的皮裘,高鼻深目,眼窝凹陷,眼珠子呈现出与中原人迥异的蓝色或琥珀色,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风霜和异域特有的风情。高大的骆驼背上驮着沉甸甸的、用厚重毡布覆盖的货物,行走间,挂在骆驼脖子下的铜铃发出清脆悦耳、富有节奏的“叮当”声,在这片嘈杂的人声中显得格外独特而悠扬。

挑着担子卖货的小贩,穿着粗布短打,脖子上搭着一条已经看不出原色的汗巾,脸上淌着汗珠,正扯着嗓子,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奋力吆喝着,声音洪亮而富有穿透力:“刚出炉的胡饼哟!外酥里嫩,热乎着呢!香掉牙咧!”“浆水哩!酸甜解渴的浆水,冰凉爽口,一文钱一碗,解暑又解乏!”“新鲜的果子,桃儿、梨儿,刚从城外园子里摘的,还带着露水哩,不甜不要钱!”

还有骑着高头大马、挎着明晃晃腰刀的军爷,穿着擦得亮闪闪的、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的明光铠,头盔上的红缨随风摆动,腰间挂着箭壶,神情肃穆,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人群。他们胯下的马匹匹神骏非凡,毛色油亮,肌肉贲张,嘚嘚嘚地小跑过去,碗口大的马蹄踏在略显潮湿的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嗒嗒”声,引得周围的路人纷纷下意识地避让,眼中流露出敬畏之色。更多的是穿着各色衣服、熙熙攘攘的平民百姓,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构成了一幅生动的市井画卷:有提着竹编菜篮子、与菜贩讨价还价的妇人;有背着布制书包、蹦蹦跳跳前往学塾的垂髫孩童;有摇着折扇、身着儒衫、缓步而行、口中似在吟哦诗句的读书人;还有推着独轮小车、车上堆满各种杂货、沿街叫卖的货郎……

这股子扑面而来的、活生生的、带着温度和气味的盛世气象,那股子浓烈到化不开的烟火气和蓬勃生命力,像一股巨大的浪潮,猛地冲击着他的感官,差点没把他这个刚从死亡边缘挣扎过来、虚弱不堪的现代灵魂给冲一个跟头!他以前在博物馆的玻璃展柜里见过无数唐代的文物,无论是精美的唐三彩,还是厚重的石雕;他读过无数文人墨客描写长安繁华的华丽诗篇,无论是“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还是“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可那些静止的器物、那些抽象的文字,都比不上眼前这鲜活生动、有声有色、有血有肉的一幕的万分之一冲击力!这就是长安!这就是天宝年间的长安!虽然内部早已危机四伏,暗流涌动,但表面上,它依然维持着繁花似锦、烈火烹油般的极致繁华,像一朵开到了荼蘼、绚烂到极致的巨大牡丹,每一片花瓣都舒展到最大,散发着最后的、也是最为浓烈的芳香,却也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无可避免的凋零。

“天宝……天宝……”他嘴唇干裂,无意识地、反复念叨着这个年号,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像是要挣脱肋骨的束缚蹦出来一样。激动、震惊、惶恐、不安,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见证了历史奇迹般的兴奋,各种极端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瞅见一个看着面相比较和善、眼神不那么麻木的老头儿正慢悠悠走过。那老头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了几个整齐补丁的灰色长衫,虽然旧,但还算干净,手里提着一个半旧的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把还带着湿泥的新鲜野菜,头发已经花白,脸上布满了岁月刻下的深深皱纹,但眼神看起来还算平和,不像其他人那般冷漠。

白菜也顾不上自己现在这副披头散发、满脸污垢、浑身散发着恶臭的尊容会不会吓到人了,赶紧上前一步,用那沙哑得像是破锣摩擦、几乎不成调子的嗓子,艰难地开口问道:“老、老丈,打,打扰一下,请问现在……现在是什么年号啊?今夕是何年?”

那老头儿显然被他这突然冒出来、形同乞丐的狼狈样儿吓了一小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皱紧了眉头,带着警惕和些许厌恶,上下仔细打量了他几眼。大概是看他眼神虽然慌乱,但并无恶意,而且实在瘦弱可怜,不像是有威胁的样子,老头儿的神色才略微放缓了些,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怜悯,回答道:“后生娃,你这是咋搞的?咋混成这模样了?连年号都记不清啦?唉,眼下是天宝十四载,圣人(指皇帝)还在朝呢,眼下还算是太平年月哩!能活着就好好活着吧。”

天宝十四载!公元755年!

轰隆!这年份和公元纪年,像两颗在他脑子里埋藏已久的炸雷,被老头儿这句话瞬间引爆了!白菜只觉得双腿一软,眼前发黑,差点没当场瘫软在地上,赶紧用尽最后力气扶住旁边那根朽烂的木柱子,指甲几乎要抠进木头里,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他最熟悉、最为之惋惜、甚至感到蛋疼的历史节点,那个盛唐由盛转衰的致命转折点,居然就这么让他给赶上了!而且是以这样一种狼狈不堪的方式!

安史之乱,就在今年!就在这一年的十一月(阳历12月),那个该死的安禄山就会以“忧国之危”、奉密诏讨伐奸相杨国忠为借口,在范阳起兵造反!十五万经过长期训练、装备精良的叛军将会势如破竹,迅速席卷河北大地,直逼东都洛阳!用不了多久,也许就是明年,眼前这片花团锦簇、烈火烹油一样的极致繁华景象,就会被无情而残酷的战火吞噬,烧成一片断壁残垣、满地焦土!长安会沦陷,皇帝会仓皇出逃蜀中,无数王公贵族、平民百姓会死于兵祸,或流离失所,盛唐的赫赫气象、开放自信,将一去不复返,整个帝国的命运将急转直下。

得死多少人呐!他脑子里瞬间像走马灯一样,闪过史书上那些冰冷而残酷的记载:“洛阳四面数百里州县,皆为丘墟”、“百姓罹难,十不存一”、“宫室焚烧,十不存一,百曹荒废,曾无尺椽。中间畿内,不满千户,井邑楱荆,豺狼所号。既乏军储,又鲜人力。东至郑、汴,达于徐方,北自覃、怀,经于相土,人烟断绝,千里萧条”……那些刚刚还在他眼前走过的、鲜活的生命,那些热闹的市井,那些繁华的街巷,可能都会在不久的将来,在叛军的铁蹄和烧杀抢掠中化为灰烬和尸骸。还有那个传说中拥有“回眸一笑百媚生”之貌的杨贵妃,历史上顶顶有名的大美人,这会儿估计还在骊山华清池里泡着温泉,享受着李隆基无尽的宠爱,过着穷奢极欲的生活,可她年轻的生命,已经进入了残酷的倒计时。马嵬坡上那根素白的绫缎,已经在不远的历史阴影处等着她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到极点的感觉,像冰冷的潮水,把他彻底淹没了。这不再是他熬夜苦读的史书上一行行需要分析解读的、冷冰冰的文字;不再是他毕业论文里可以随意引用、探讨的、带有学术距离感的史料;而是他马上就要亲身经历、用这具脆弱的身躯去血里火里滚一遭的、赤裸裸的、残酷的现实!历史的洪流,不再是书本上的概念,而是已经涌到了他的脚边,下一秒就可能将他吞噬。

他,白菜,一个在现代社会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最多跑跑流程图的安全专员,一个标准的文化书生。不对,现在他妈的连书生都不如!就是个身无分文、衣不蔽体、食不果腹、随时可能因为一场小病或者一场严寒就饿死、冻死在路边臭水沟里的叫花子!这样的他,能干啥?难道现在就冲到京兆府或者皇城门口,对着守卫声嘶力竭地大喊“安禄山要造反啦!快报告皇上!”?谁会信啊?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恶臭、神志看似都不太清楚的疯子乞丐,说的话能有人当真吗?恐怕话还没说完,就会被如狼似虎的守城卫兵当成疯子抓起来,先痛打一顿杀威棒,然后扔进暗无天日的大牢里自生自灭,那死得可能比饿死还快、还惨!

就算不管这些,先想办法自己活命?可眼看天下就要大乱,战火很快就会像瘟疫一样蔓延,烧到长安城下。他一个无权无势、手无缚鸡之力、没有任何根基的屁民,在这即将到来的、席卷一切的历史洪流里头,算个毛啊?恐怕连一朵小浪花都算不上,说不定哪天就被乱兵杀死,或者死于随之而来的大饥荒、大瘟疫,最终曝尸荒野,连个收埋尸骨的草席都没有。

一阵带着深秋寒意的冷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打在他脸上,像砂纸摩擦一样生疼。他打了个大大的、无法控制的寒颤,被冻得稍微清醒了一点。内心深处,一股来自现代人的、不服输的倔强劲儿,混合着对那段悲剧历史的深刻了解与不甘,像一簇微弱的火苗,在寒冷的绝望中重新燃起。不行!不能就这么认怂等死!老子是白菜!是从一千三百多年以后过来的!是拥有上帝视角的穿越者!这往后一千多年会发生啥事儿,历史的走向、关键的人物事件,老子门儿清!安禄山啥时候起兵,具体路线如何;哥舒翰守潼关会犯哪些致命错误;杨国忠是怎么作死拖后腿的;唐玄宗晚年是如何昏聩怠政的……这些关键节点的信息,老子都知道!

而且,咱这脑子里,还装着无数唐朝人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的、超越时代的科学知识、社会理念和实用技能!他知道怎么用土法提纯出更干净、更雪白的盐,知道怎么制作更省力、效率更高的曲辕犁等农具,知道怎么用高度酒或者沸水处理伤口能大大降低感染概率,知道基本的卫生防疫知识(比如隔离、消毒),还熟练掌握现代应急疏散、物资储备、风险规避的系统方法。这些东西,在这个医疗落后、信息闭塞、组织效率低下的时代,说不定就是能救无数人性命、甚至改变战局的宝贵法宝!

历史又不是用最硬的凿子刻在石头上的字,难道就真的一点都不能改变吗?说不定,就因为我的到来,这只意外扇动翅膀的蝴蝶,就能引发一场意想不到的风暴呢?就算最后因为种种阻力,没能完全改变安史之乱爆发的大局,但至少老子试过了,努力过了,尽了自己最大的力量去挽救一些能挽救的东西,总比像个傻逼一样,明明知道悲剧即将发生,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连个屁都不放一个要强!就算最后真的失败了,力战而败,至少也能让自己在这乱世中活得稍微体面点,死得其所,而不是像原主这样默默无闻地冻饿而死!

现在,最最要紧的,是想尽一切办法先活下去!而且要尽快地、想方设法地混出个人样来,摆脱目前这种朝不保夕、随时会挂掉的极端困境。只有先活下来,并且获得一定的身份、地位或者话语权,才有资格去谈改变,才有能力去实施那些想法。最好,能有机会接触到那些能左右朝局的大官,甚至是……有机会见到那个晚年昏聩却也曾经英明神武的皇帝老儿李隆基。要不然,所有的想法、所有的知识,都只是空中楼阁,是毫无意义的白日做梦,是饿死前的痴心妄想。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已经瘪得紧紧贴到了后背、饿得阵阵绞痛的肚子,那感觉像是胃里有一把火在烧,五脏六腑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掏空了,只剩下令人发狂的饥饿感。眼睛忍不住不受控制地往路边那个冒着滚滚热气、香味扑鼻的大蒸锅瞟去。那蒸锅是用厚厚的木头盖子盖着的,但缝隙里不断溢出白色的蒸汽,带着新麦特有的、诱人无比的香气。偶尔摊主掀开盖子添柴加水时,能看到里面蒸饼胖乎乎、白嫩嫩的模样,看得他口水疯狂分泌,喉咙不停地上下滚动。那卖蒸饼的摊主是个围着油腻围裙、膀大腰圆的中年汉子,似乎早就注意到了这个在巷口徘徊、眼神直勾勾盯着他蒸锅的乞丐,此刻正死死地盯着他,一只手按在沉甸甸的蒸锅盖子上,防贼似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警惕、厌恶和不耐烦,仿佛只要白菜敢靠近一步,他就会立刻抄起旁边的烧火棍。

难道真要去低声下气地乞讨?或者干脆心一横,趁其不备冲过去偷一个然后玩命跑?不行,这太low了,也太危险了。这长安城虽然表面繁华,但律法也相当严苛,偷盗财物,尤其是食物,被抓住了,轻则被当众痛打几十大板,皮开肉绽,重则可能被判处徒刑流放,搞不好在混乱中还会被打断手脚,那在这医疗条件下基本就等于宣判死刑了。而且,乞讨和偷窃也绝非长久之计,总不能一辈子就指望用这种毫无尊严的方式,在这即将到来的乱世里苟延残喘吧?必须找到一个更稳妥、更有希望的办法。

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这颗来自未来的“金子”赶紧发光、被人注意到机会,一个能让他被那些有能力左右历史走向的“大佬”们瞧见的机会。可机会在哪儿呢?这长安城这么大,人口百万,人山人海,龙蛇混杂,他一个要啥没啥、连户口(户籍)都成问题的黑户,就像一滴水掉进了大海,上哪儿去找那个能撬动地球的、合适的支点去?这简直比大海捞针还难!

他靠在冰冷粗糙的木柱子上,皱着眉头,苦苦地思索着,几乎要把那几根稀疏的眉毛拧成了麻花。视线在热闹非凡、充满生机的街面上焦虑地扫来扫去,看着来来往往、为生活奔波的人群,看着街道两旁各式各样的店铺——酒肆、茶楼、布庄、铁匠铺……心里急得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热锅上爬来爬去。肚子饿得越来越厉害,一阵阵眩晕感袭来,眼前的景象都开始晃动、模糊,出现了重影。

就在他愁得直想薅自己那已经快结成块的、油腻打绺的头发,内心快要被绝望彻底吞噬的时候,街的那一头,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由远及近的“嘚嘚”马蹄声,这声音又快又响,显示骑马者速度极快。还夹杂着特别嚣张、尖利刺耳的呵斥声,粗暴地打破了清晨市井的喧闹:“滚开!滚开!都闪远点!没长眼睛吗?贵人车驾到了,不想死的都别挡道!冲撞了车驾,要你们的狗命!”

这声音尖利刺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高高在上的蛮横和轻蔑。原本还算有序的街上的人群,像是被投入了一颗重磅石子的平静水面,瞬间炸开了锅,引发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人们脸上露出惊慌的神色,纷纷慌乱地向街道两边躲避,推搡着,叫喊着,孩子被吓得哭起来。原本拥挤的街道中间,很快被强行清出了一条还算宽阔的通道。几匹快马奔驰扬起的尘土弥漫在空气中,带着一股土腥味,呛得靠近的路人直咳嗽。

白菜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吸引了,勉强抬起头,循声望去。只见一队人马,簇拥着一辆装饰得极其华丽、在晨曦中甚至有些晃眼的马车,正风驰电掣般地从街道中间冲过来,方向似乎是朝着城外。开道的是几个骑着清一色高头大马、神情倨傲的骑士,他们身上穿着制作精良、擦得锃亮的明光铠,甲片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芒,盔甲上甚至装饰着一些鎏金的纹样,彰显着其主人不凡的地位。他们腰间挎着制作精良的横刀,刀柄上缠着红色的丝绳,手里挥舞着长长的、看起来就很有力的马鞭,下巴抬得老高,用睥睨的眼神扫视着慌乱躲避的人群,毫不客气地用马鞭抽打那些他们认为躲闪得不够快、或者挡了道的路人,引来几声压抑的痛呼。

骑士后面,紧跟着是十几个穿着统一青色绸缎袍服、腰束玉带、脚蹬黑靴的侍从,他们虽然步行,但步伐矫健,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训练有素,紧紧护卫在马车两侧,眼神警惕地、如同鹰隼般扫视着周围任何可能存在的威胁。而被他们簇拥在中间的那辆马车,更是奢华到了极致!车厢是用上好的、带着暗香的紫檀木精心打造而成,车厢外面包裹着一层颜色鲜艳、质地柔软的蜀锦,锦缎上用金线、银线绣满了鸾鸟祥云的复杂图案,色彩绚丽,栩栩如生。车厢两侧的窗户挂着用饱满圆润的珍珠串成的帘子,随着马车的快速行驶轻轻晃动,相互碰撞,发出细碎悦耳的声音,同时还散发出淡淡的、名贵的香料气息。就连那巨大的车轮,也是用黄铜精心打造的,上面雕刻着繁复精美的缠枝花纹,滚动起来竟然颇为轻快,悄无声息,显示出极其高超的制造工艺,一看就知价值连城,绝非普通官员所能享用。

看那车驾行进的方向,气势汹汹的,好像是往城外面去的,似乎是朝着长安城东南方向皇家园林(如芙蓉苑、曲江池一带)或者更远处的骊山华清宫方向而去。

白菜的眼睛在这一瞬间,唰地一下就亮了!像在黑暗中行走了太久的人突然看到了灯塔的光芒,像饿极了的野狼终于发现了猎物的踪迹。皇家禁苑!离宫别苑!对呀!史书上不是明确记载过吗,天宝年间,唐玄宗李隆基这老小子,年纪越大,越是沉迷于享受,怠于朝政,特别喜欢跑到长安城周边的那些风景秀丽的离宫别苑去打猎、宴饮、寻欢作乐,有时候甚至会在那些地方召见心腹大臣,处理一些重要的政务。骊山华清宫、芙蓉苑、九成宫等等,都是他时常驾临的地方。

眼前这队人马如此嚣张跋扈,排场如此巨大,护卫如此精良,马车如此奢华,这规格……说不定就是某个极其受宠的王爷、权势滔天的宦官头子,或者是宰相李林甫、杨国忠那个等级的核心权贵,正赶往某处苑子去觐见皇帝,或者是宫里的某位极有地位的贵人(比如得宠的妃嫔)出行!

这……这他妈说不定就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个风险极高、近乎九死一生的冒险机会!富贵险中求!要是能豁出去,想办法搭上这趟线,哪怕只是引起车队里某个有点分量的人物的注意,说不定就能获得一个开口说话的机会,进而有可能见到皇帝,或者是某个真正手握大权、能影响决策的大臣。到时候,他就可以把自己知道的、关于安史之乱的惊天隐患和盘托出,把历史的走向、叛军的弱点、朝廷的失误一一剖析清楚,说不定……说不定就真的能像蝴蝶效应一样,改变历史的走向,避免那场浩劫!

可是,风险也实在太大了,大得让人头皮发麻。就凭他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别说接近那辆被层层护卫的华丽马车了,估计刚冲出街道,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会被那些如狼似虎的开路骑士毫不犹豫地一刀砍翻在地,或者被乱鞭抽成重伤,甚至被马蹄活活踩死!而且,就算他运气好,奇迹般地冲到了马车附近,那些警惕的侍卫也会立刻将他制服,根本不会给他开口说话的机会,只会把他当成意图不轨的疯子或者刺客,下场可能更惨。

但是,也许,这也正是他唯一一个能快速接近大唐帝国权力核心、有可能改变历史的机会!如果错过了这个机会,他可能一辈子都只能是个在社会最底层挣扎的屁民,在即将到来的、无法避免的战乱中像蝼蚁一样挣扎求生,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什么也改变不了,那种无力感,可能比死还难受。

妈的,拼了!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老子连穿越这种几辈子都碰不上的玄乎事儿都遇上了,还有啥好怕的?不就是九死一生吗?总比坐以待毙、将来后悔强!必须赌这一把!为了自己,也为了这眼前这即将毁灭的繁华!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而充满尘土的空气,用尽全身力气压下心里的紧张和恐惧,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甚至闪过一丝狠厉。他扶着那根朽烂的木柱子,努力挺直了一直佝偻着的、虚弱不堪的身子,像是即将发起冲锋的战士,紧紧盯着那辆越来越近、带着巨大压迫感的华丽马车,脑子里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地盘算着,该怎么才能以最小的代价、最有效的方式引起对方的注意,又不至于被当场格杀。是直接跪在路中央喊冤?还是找个高处跳下去引起轰动?或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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