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是被指尖残留的琴弦触感和电脑屏幕上闪烁的音频软件界面晃醒的。
下午三点二十七分。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耳蜗深处似乎还回荡着刚才即兴弹奏的一段失真 riff和……一段空灵的古琴？或者，是某种更悠远的旋律？他刚才似乎……在编曲的间隙睡着了？就在调试新歌和弦进行的时候，一股难以抗拒的困意袭来，将他拖入了另一个维度的空间。
残留的感官印象依旧鲜明地冲击着他的神经——不是梦，那种身临其境的感觉太过真实。
他“看”见了一片月光如水的古典庭院，雕栏玉砌，树影婆娑。一位身着素白襦裙的女子，正在那清冷的月辉下翩然起舞。她的身姿轻盈如燕，裙裾旋开宛若绽放的白莲，每一个回旋，每一次舒袖，都带着难以言喻的古韵和节律。然而，视角是固定的，像被锁在观众席，无法靠近。他看不清她完整的五官，却能清晰地捕捉到她眉宇间化不开的轻愁。舞姿曼妙，却无半分欢愉，那起伏的节奏，在他这个职业乐手听来，更像是一首哀婉的慢板，充满了被困顿的压抑。很美，一种脆弱易碎，让他心跳莫名漏拍的美。
就在他下意识地在脑中为她这段“舞蹈音乐”匹配节拍和调式时，那起舞的女子动作猛地一滞，清冷的目光倏地向他“所在”的方向扫来。那一瞬间，林砚甚至觉得她穿透了时空，真的看见了躲在旋律后面的他。心中一惊，意识被猛地拽回现实，眼前只剩下冰冷的电脑屏幕、亮着指示灯的音频接口，以及那把靠在墙边，哑光黑色的电吉他。
“又是这种‘幻听’加‘幻视’……”林砚低声自语，指关节无意识地按压着桌面，仿佛在寻找失落的和弦。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近几个月来，这种诡异的“跨时空体验”越来越频繁，起初只是模糊的声光碎片，后来逐渐清晰，每一次都像随机切入了某个古装影视剧的现场，还自带环绕立体声。而这一次，连对方舞蹈的韵律和那份情绪都感受得如此真切。
下班后，他背着琴盒挤上地铁。城市的黄昏被隔绝在外，车厢里只有列车运行的轰鸣和人群的沉默。与记忆中那片静谧的、只有风声和衣袂窸窣的月下庭院形成了尖锐的对比。他心事重重地回到租住的公寓，草草解决了晚餐，抱着木吉他随意拨弦，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那惊鸿一瞥的舞姿和那双含愁的眼，指尖流出的旋律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古风的萧索。
夜晚，他躺在黑暗中，思绪纷乱。那个女子是谁？为何她的舞蹈节奏如此清晰地烙印在他的听觉记忆里？这一切，真的只是长期熬夜排练导致的神经衰弱吗？
带着满腹疑问，他沉沉睡去。
然后，他再次“坠入”那个世界。
这一次的感觉更为奇特，他不再是一个固定的旁观视角，而是仿佛“进入”了一个身体。他能感觉到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檀香和潮湿的泥土气息，能听到自己（或者说这具身体）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他正躲在一丛茂密的翠竹后面，透过缝隙，窥视着不远处一间亮着灯的书房。
书房内，一位身着暗纹锦袍、面容威严的中年男子正端坐主位。而他附身的这人，似乎是一个在书房外值守、却忍不住偷听的小厮。
“……清辞，为父知你心高气傲，但王家势大，王公子虽非嫡长，却也深得其父看重。如今朝局动荡，我苏家需借王家之力，方可在这漩涡中立足。”苏父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像一声沉闷的底鼓，敲在人心上。
“父亲……”一个清凌凌的声音响起，带着细微的颤抖，正是月下起舞的那位女子，苏清辞。“女儿……明白。”她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那紧握的双拳，指节已然泛白，如同按住了无声的悲音。
“明白就好。三日后，王家便会派人来正式提亲。你且安心准备，莫要失了礼数。”
对话还在继续，但林砚（或者说他附身的小厮）似乎因为听得太过入神，脚下不小心踩断了一根枯枝，发出了“咔嚓”一声不和谐的音符。
“谁在外面？！”苏父厉声喝道，如同一声突兀的镲片炸响。
林砚心中大惊，下意识就想跑，但这具身体的反应远不如他的意识快。几乎是同时，书房门被猛地拉开，苏清辞走了出来，她的目光瞬间就锁定了慌慌张张想要躲藏的林砚（小厮）。
她屏退了闻声而来的其他家丁，独自走到他面前，眼中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你在此处作甚？”
林砚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控制不了这具身体的行动，却能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意识，他张了张嘴，冒出来的却是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我……我路过，听里面谈话的节奏……呃，不是，看今晚星星挺亮，想研究一下天体运行的共鸣和超弦理论的振动……”
苏清辞明显愣住了，秀眉微蹙：“星象？共鸣？弦……振动？”这些词汇对她而言，陌生得如同异域乐章。
眼看她眼中疑色更重，林砚（的意识）更加慌乱，开始语无伦次地试图解释，什么“电子合成音色”，什么“全球巡演的舞台效果”，什么“摇滚乐的自由反抗精神”……他把他能想到的、与音乐和现代生活相关的词汇胡乱堆砌，只希望能蒙混过关。
然而，预想中的斥责并未到来。苏清辞眼中的警惕反而渐渐被一种极浓的好奇所取代。她挥退了闻讯赶来的嬷嬷，示意“他”跟上。两人走到庭院一角僻静的凉亭下。
“你方才所言，是何意？”她压低了声音问道，那双清澈的眸子在夜色中亮得惊人，像蕴藏着星光的黑曜石，“星星的运行，如同音律有其规律？还有你说的‘电子’、‘摇滚’……是何物？是一种新的乐律吗？”
林砚骑虎难下，只好硬着头皮，用尽可能她能理解的、支离破碎的方式，描述着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他讲能将声音放大千万倍的“音响”，讲如同千人乐队同时演奏的“演唱会”，讲没有固定乐谱、即兴挥洒的“爵士蓝调”……苏清辞听得入了神，时而惊讶地掩住朱唇，时而陷入沉思，仿佛在尝试理解一种全新的音阶体系。她似乎完全忘记了眼前之人只是一个“小厮”，也忘记了即将到来的、令她愁苦的婚事。这个夜晚，因这跨越时空的“音乐交流”，而显得格外不同。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就在林砚绞尽脑汁解释“电吉他失真效果”大概是个什么感觉的时候，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呵斥声由远及近，像一段突然闯入的、不协调的噪音。
“好你个大胆的奴才！竟敢深夜在此纠缠大小姐！”几名手持棍棒的家丁气势汹汹地围了过来，为首一人满脸横肉，显然是府中的护院头领。
林砚还来不及反应，就感觉一阵天旋地转，意识被猛地拉扯，如同信号中断的音频……
他再次惊醒，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窗外，天光已微亮。
浑浑噩噩地挤上早高峰的公交车，车厢里拥挤不堪，各种嘈杂的声音混成一团。林砚抱着怀里的琴盒，随着车辆摇晃，眼皮越来越重。他告诉自己不能睡，但那熟悉的眩晕感再次袭来。
眼前景象变幻，他果然又回到了那个小厮的身体里。但这一次，情况截然不同。他（小厮）被粗壮的麻绳捆得结结实实，跪在苏府前院的青石板上，周围站满了面色不善的家丁和仆役。背上火辣辣地疼，一道鞭影再次呼啸着落下，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像一道尖锐的反馈音刺入耳膜。
“说！昨夜是谁指使你去窥探家主与小姐谈话？又对小姐说了些什么妖言惑众之词！”管事的厉声质问，如同刺耳的主唱咆哮。
林砚（小厮）疼得龇牙咧嘴，心中叫苦不迭，这真是无妄之灾。
“住手！”
就在下一鞭即将落下之际，一个清越而急切的声音响起，如同一个清澈坚定的高音，划破了混乱的声场。人群分开，苏清辞疾步走来，她今日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脸上带着一丝匆忙和不容置疑的坚决。
她看了一眼被鞭打得衣衫破损、血迹斑斑的小厮，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转向行刑的管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放开他。昨夜是我让他留在那里，有事吩咐。并非他蓄意纠缠。”
“可是大小姐，这……”管事的面露难色。
“一切后果，我自会向父亲说明。”苏清辞语气坚定，如同定音鼓般一锤定音。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林砚的意识再次被强行抽离，如同拔掉了音频线……
“小伙子，醒醒，到站了！”一位热心的大妈推了推他。
林砚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公交车上，车辆正好停靠在他排练室附近的站点。他道了声谢，抱着琴盒下车，背脊似乎还残留着梦中鞭刑的幻痛，而苏清辞那声“住手”，和她毅然维护的身影，却像一段激昂的间奏，清晰地印在了心里。
一个上午的排练，他都心神不宁，弹奏时总感觉弦律不畅，指尖寻找的，似乎是记忆中那段月下独舞的无声旋律。
午休时间，他和乐队队友在快餐店解决了午餐，嘈杂的环境让他愈发烦躁。他提前回到排练室，靠在堆放的音箱上，试图获得片刻宁静。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耳边的寂静逐渐被一种来自远方的、熟悉的嗡鸣取代。
他知道，他可能又要“连接”了。这一次，等待他的旋律，又会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