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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昊最后的意识,被冰冷的塞纳河水填满。
不,不是塞纳河。是学校后门那条被霓虹灯染得光怪陆离的护城河。一个孩子的哭喊,岸边人群的惊呼,然后是刺骨的寒冷将他吞噬。作为历史系研究生,他的人生本该在故纸堆与讲堂间平稳度过,绝不该终结于一次寒假归家途中的意外溺水。
意识在黑暗中漂浮,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像一段被遗忘在图书馆角落的微缩胶片,等待着被阅读,或是彻底腐朽。
然后,是光。
并非温暖祥和的光,而是混乱、尖锐、伴随着巨大噪音的强光。他感觉自己在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挤压,拉扯,从一个维度抛向另一个维度。无数破碎的画面闪烁而过:断头台的铡刀轰然落下,拿破仑加冕的油画色彩浓烈,战马在硝烟中嘶鸣……最终,一切归于一片温暖、湿润的黑暗。
他“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却无法控制任何东西。视觉、听觉、触觉都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一种强烈的窒息感压迫着他,推动着他,要将他推向某个未知的出口。
“用力!夫人,再用力!”一个苍老而焦急的女声穿透混沌,说着法语。纯正得,带着十八世纪巴黎底层口音的法语。
陈昊愣住了。他的专业让他瞬间分辨出这口音的时代和地域。怎么回事?幻听?
紧接着是剧烈的挤压感,比他经历过的任何物理痛苦都要强烈千百倍,仿佛整个灵魂都被塞进了一个极其狭窄的管道。他无法呼吸,无法思考,只能被动地承受。
然后,他感觉到了“冷”。与之前那片温暖水域截然不同的,空气的凉意。
“出来了!是个女孩!”那个苍老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喜悦。
女孩?
陈昊试图思考,但大脑像是生了锈。他试图睁开“眼睛”,眼前却只有一片模糊的光晕和晃动的影子。他试图说话,喉咙里发出的,却是一阵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细弱而尖锐的啼哭。
“呜哇——呜哇——”
这声音不受他控制,仿佛来自这具躯体的本能。
恐慌,如同冰水浇头,瞬间浸透了他残存的意识。他变成了一个婴儿?一个……女婴?
“让我看看她……”一个虚弱却难掩优雅的女声响起,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
陈昊,不,现在这具身体被一双颤抖却温柔的手臂接过。他努力聚焦视线,朦朦胧胧中,看到一张苍白而美丽的脸庞,汗湿的金色发丝贴在额角,碧蓝的眼睛里盛满了泪水与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属于母亲的怜爱。
“我的小露易丝……”女人轻声呢喃,用一个冰冷湿润的额头贴了贴他的……不,她的额头。
露易丝。这就是她的名字了。一个彻底属于女性的名字。
灵魂深处,属于陈昊的那部分在疯狂地呐喊、挣扎。他无法接受,无法理解。但婴儿脆弱的神经过载了,强烈的困意如同潮水般涌来,将那份属于成年男性的意识和尊严,粗暴地拖入了沉睡。
……
时间的概念对于婴儿来说是模糊的。露易丝(我们不得不开始使用这个名字)在大部分时间里,都被困在这具无法自如控制的躯壳里。她花了很长时间,才勉强学会协调眼睛的焦点,看清了身处的环境。
一间不算宽敞,但布置得颇为雅致的卧室。胡桃木的家具,丝绸的帷幔,墙壁上挂着笔触细腻的风景画。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薰衣草和蜂蜡的味道。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家境尚可,或许是小贵族或富裕资产阶级的家庭。
她的“母亲”,阿黛拉·德·布罗格利夫人,是一位温柔而忧郁的女性。她总是穿着素色的长裙,大部分时间待在露易丝身边,或是轻声哼唱着古老的歌谣,或是望着窗外发呆。
而她的“父亲”,亨利·德·布罗格利男爵,则是个行色匆匆、眉头紧锁的男人。他身上的外套样式简洁,几乎不带任何贵族装饰,说话时语气急促,带着一种压抑的焦虑。
“街上的情况越来越糟了,”一次,亨利在房间里踱步,声音压得很低,但露易丝凭借婴儿身份带来的“不被防备”,听得清清楚楚,“国民自卫队和国王的军队已经对峙了好几天。面包的价格飞涨,人们都在谈论攻占巴士底狱……”
巴士底狱!
露易丝的心脏(或者说,这具婴儿身体的心脏)猛地一缩。作为陈昊,他太熟悉这个名词了——1789年7月14日,法国大革命的标志性开端。
她竟然穿越到了这个时代!这个欧洲历史上最动荡、最血腥也最辉煌的时代之一。
阿黛拉夫人抱紧了怀中的露易丝,脸上血色尽失:“天主啊,我们该怎么办?那些暴民……”
“不是暴民,是‘公民’!”亨利烦躁地纠正她,随即又叹了口气,“我们必须谨慎,阿黛拉。我们的头衔现在不是荣耀,而是催命符。我已经在尽力与‘爱国者’们接触,表明我们支持改革的态度……”
露易丝静静地听着。她明白了,这个破落的贵族家庭,正试图在时代的浪潮中寻找一条岌岌可危的求生之路。而她,一个拥有成年男性灵魂的女婴,是这条危船上最脆弱,也最不受控制的存在。
属于陈昊的理性开始慢慢压过最初的恐慌和恶心。他(她)开始以历史学者的角度冷静分析。这个家庭,这个时代,对她而言既是巨大的危机,也是一个……独一无二的舞台。
她熟知这段历史未来的走向。她知道罗伯斯庇尔的恐怖统治,知道拿破仑的崛起,知道滑铁卢的结局。这份“预知”,是她在这乱世中唯一的,也是最强大的武器。
但是,一个女婴,能做什么?
她连翻身都困难。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攫住了她。空有宝山而不得入,这是何等的折磨。
这天下午,阿黛拉夫人抱着她,在临街的窗户边晒太阳。忽然,窗外传来震耳欲聋的喧嚣声。人群的呼喊,杂乱的脚步声,还有某种……金属摩擦的刺耳声音。
阿黛拉夫人惊恐地想要远离窗口,但露易丝却努力扭动脖子,向外望去。
透过窗户的缝隙,她看到了令她永生难忘的一幕。
街道上,汹涌的人流如同决堤的洪水。他们手中拿着简陋的武器——斧头、草叉,甚至还有从厨房里带出来的切肉刀。他们的脸上混合着狂怒、兴奋和一种破釜沉舟的绝望。而在人群的最前方,被十几只手高高举起的,是几颗……被插在长矛上的头颅!
鲜血淋漓,面目狰狞,金色的头发或是扑了粉的假发被血污黏连在一起。
那是贵族的头颅。
冰冷的寒意瞬间从露易丝的脊椎蔓延到全身。她不再是书本前冷静的读者,而是这场血腥戏剧第一排的观众。历史的残酷,以最直观、最野蛮的方式,砸在了她的面前。
她死死地盯着那几颗头颅,属于陈昊的灵魂在战栗,在咆哮。但婴儿的身体,却只是睁大了那双湛蓝的、尚不谙世事的眼睛,没有哭闹,也没有恐惧的表情。
阿黛拉夫人已经吓得瘫软在地,捂住嘴巴发出压抑的呜咽。
就在这时,抱着露易丝的老女仆也看到了街上的景象,她惊恐地低呼一声,手臂一松。
电光火石之间,露易丝感觉自己从女仆的臂弯中滑落,朝着坚硬的地板坠去!
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思考。在那瞬间,她不再是婴儿露易丝,而是求生者陈昊。她调动起全部对身体的微末控制力,在空中竭力蜷缩身体,保护住最脆弱的头部和脖颈。
“噗通。”
一声闷响。她摔在了地板上铺着的、不算太厚的地毯上。
疼痛袭来,但并不剧烈。更多的是撞击带来的眩晕感。
“露易丝!我的孩子!”阿黛拉夫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连滚爬爬地扑过来,颤抖着将她抱起,上下检查。
老女仆面如死灰,跪在地上不住地画着十字,语无伦次地祈求天主宽恕。
露易丝在被母亲抱起的那一刻,立刻恢复了婴儿应有的状态——她张开嘴,放声大哭。这哭声既是对疼痛的反应,更是最完美的伪装。
然而,在她被摔落前的那一瞥,已经深深地刻印在她的灵魂里。她看到了那些“暴民”眼中燃烧的火焰,看到了被践踏的百合花徽章,看到了一个旧时代被当街斩首示众。
活下去。
一个清晰的、冰冷的念头,取代了所有的混乱和迷茫。
无论以何种身份,无论付出何种代价,她必须活下去。利用一切能利用的,包括这具女性的身体,包括脑海中超越时代的知识。
她要掌握自己的命运,而不是像窗外那些头颅一样,成为历史教科书上轻描淡写的一行注脚。
她的哭声在充斥着窗外喧嚣和室内惊恐的房间里持续着,像是一曲为旧时代送葬,也为她自己新生而奏响的、不甚和谐的序曲。
属于露易丝·德·布罗格利的传奇,和她内心属于陈昊的战争,在这一天,正式开始了。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