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船坟场。
位于宁静海与翡翠海交界处。
由3174艘沉船骸骨堆积而成的漂浮迷宫。
算个巨型的平民窟,通缉犯的聚集地。
废船坟场底层窝棚区的空气像一锅煮烂的海藻混着铁锈,又闷又沉。
肖恩·哈洛克蜷在漏雨的破帆布底下,雨水嘀嗒,在他脚边的泥地上凿出个小水坑。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旁边歪斜船板上凝结的一层白霜。
咸,苦,还有点腥,刮得嗓子眼火辣辣的疼。
胃里空得发慌,一阵阵抽搐。
“四天。”
他哑着嗓子,盯着窝棚角落一块划满刻痕的烂木板。上一次吃进肚子的东西,是半块硬得硌牙、长了绿毛的黑面包。
为了那点玩意,他给“秃鹫帮”搬了整整三个被海水泡得发胀的死人。
外面,皮靴踩在湿漉漉、烂糟糟的木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闷响,还有金属甲片互相摩擦的刺耳噪音,越来越近。
“教廷清理队!快跑啊!”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里全是恐惧。
肖恩的手猛地攥紧了靠在墙边的东西——一把锈得发红的长柄钩镰。
冰冷的铁疙瘩硌着他手心的厚茧。这是他唯一从矿场那个活地狱里带出来的东西。
十二岁那年,他第一次用它,收割的可不是庄稼。
他像条被逼到绝路,好像一条断脊之犬。
就在这时,隔壁那用破船帆勉强围起来的窝棚里,传出细弱得像小猫叫一样的哭声。
一个婴儿在哭,声音断断续续,带着上气不接下气的抽噎。
“小茉莉…乖…别哭…求你了…别出声…”一个苍老、颤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是“独眼汤姆”。
那老水手只有一只浑浊的右眼能看东西,另一只眼眶是空的。
他那条瘸了的左腿,此刻像个沉重的累赘,让他连站起来都费劲。
六个穿着雪白长袍、戴着银亮头盔的人影停在汤姆窝棚的破门帘前。
领头的那个身材高大,手里抖开一张发黄的羊皮纸卷,声音冷得像冰。
“异端家属,汤姆·黑鳍,即刻净化。”
他身后的卫兵“唰”地一声,整齐地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肖恩的视野里,毫无征兆地跳出一片淡蓝色的字,悬在半空:
【危险感知 Lv.4】
威胁:教廷清理队×6
那蓝字只闪了三秒,就像水汽一样消散了。
肖恩盯着隔壁窝棚的方向,听着那被捂住的、越来越微弱的哭声。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那张沾满污泥、饿得脱相的脸上,猛地咧开一个笑容,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
他猛地抓起地上湿冷的、散发着腐臭的污泥,狠狠抹在自己脸上,抹得一片狼藉。
他“哐当”一脚踹开自己窝棚那摇摇欲坠的破门板,摇摇晃晃地冲了出去,对着那群白袍人使劲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喂——!!教廷的走狗崽子们!”
他扯着沙哑的喉咙大喊,声音在死寂的窝棚区炸开。
那些白袍卫兵正要闯进汤姆的窝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吼叫和动作惊得全愣住了,齐刷刷转过头来。
“你们他妈的是不是眼瞎心也瞎,走错坟头了?找你们主子舔靴子的教堂在南边!滚那边去!”
肖恩指着南边。
“看看这地方!”
他张开双臂,原地转了个圈,像个蹩脚的马戏团演员。
“这儿只有三种人!”
他猛地弯下腰,抄起地上一个空瘪变形、边缘锋利的鱼罐头盒,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个领头队长的头盔砸了过去!
“快饿死的!”罐头盒“哐当”一声,狠狠砸在银亮的头盔上,弹飞出去。
“快病死的!”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唾沫星子飞溅。
“还有,”他指着那群脸色铁青的白袍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嘲讽。
“被你们这群白皮疯狗追得活不下去的!”
鱼罐头砸在头盔上的脆响和肖恩最后的叫骂,彻底点燃了教廷队长的怒火。他头盔下的脸涨得通红,怒吼道。
“抓住这个亵渎神灵的疯子!撕烂他的嘴!”
他放弃了汤姆的窝棚,剑指肖恩。
六个白袍卫兵立刻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提着明晃晃的长剑,凶神恶煞地朝肖恩扑来!
肖恩根本不等他们靠近,骂完最后一句,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一扭身。
朝着窝棚区东边堆满废弃缆绳和破桶的狭窄缝隙里钻去。
他故意撞翻一个空木桶,发出巨大的声响,引得所有卫兵都紧追着他跑了过去。
汤姆抱着小茉莉,趁着这短暂的混乱,拖着那条瘸腿,用尽全身力气,跌跌撞撞地钻出窝棚,拼命朝着西边一个被破渔网半掩着的缺口爬去。
肖恩在沉船骸骨构成的迷宫里狂奔。
他熟悉这里的每一个凹陷、每一根突出的铁管、每一处摇摇欲坠的悬梯。
他像只老鼠在破船的骨架里钻爬,跳过一道断裂的木板桥。
猛地,他矮身钻过一个低矮的管道口,左肋却“砰”地一下,重重撞在了一根生锈的、冰冷凸出的铁管上。
“呃!”
剧痛瞬间袭来,他清晰地听到了骨头发出“咔嚓”一声细微的脆响。
肋骨!冷汗唰地冒了出来。
就是这一瞬间的迟滞,两个跑得最快的白袍卫兵已经追到了他身后。
“小杂种,看你往哪跑!”
一个卫兵狞笑着,挥起手中长剑的剑柄,不是剑刃,而是那沉重厚实的金属疙瘩,裹挟着风声,狠狠砸在肖恩的后背上!
“噗!”沉闷的撞击声,像锤子砸在装满水的烂麻袋上。
肖恩眼前一黑,喉咙一甜,一口血沫子喷了出来。
巨大的力量把他整个人打得向前飞扑出去,像个破布口袋,顺着一条满是油污和垃圾的斜坡滚了下去。
最后“砰”地一声,砸进一堆散发着浓烈鱼腥味的破渔网里。
那两个卫兵站在斜坡上,正要冲下来。
肖恩强忍着剧痛,手脚并用地扒拉开黏糊糊的渔网,连滚带爬地钻进旁边一个被巨大船骨遮挡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卫兵在斜坡上骂骂咧咧地搜寻了一阵,最终被远处同伴召唤的声音引开了。
肖恩听着皮靴声远去,才敢大口喘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后背和肋骨的剧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