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三月,北方小城刚解冻。
冰封了一个冬天的护城河开始裂开细纹,水声闷在冰层下,像谁在低声说话。街边柳树抽了嫩芽,黄中带绿,风一吹就颤,仿佛也怕冷。县城中心十字路口人来人往,菜市场外那条石板路挤满了摊贩,卖白菜的、挑葱蒜的、摆豆腐干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自行车铃叮当响,穿行在人群缝隙里,有人急刹,车把一歪,撞翻了一筐土豆,滚得满地都是。买主不恼,蹲下帮忙捡,嘴里还笑骂一句:“你这驴脾气,比驴还横!”
梁栋二十一岁,从县印刷厂临时工岗位被清退。他要去法院交一份诉状,告一个在街头骂他“败坏风气”的人诽谤。
他是农村来的高中毕业生,瘦高个儿,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外套,袖口磨了毛边,线头垂着,像他这些日子悬而未决的心事。头发剪得很短,额角有道旧疤——那是小学时爬树摔的,母亲说他从小就不安分。走路时低着头,说话声音轻,脚步快,像是总怕落在别人后头,又怕被人看见。
他在《中学生文学》和省刊《黄河文艺》上发表过几首诗,同学背地里叫他“情诗王子”。可这篇讽刺小品惹了麻烦,题目叫《墙头草》,写的是某单位家属院里几个女人争晒衣绳的事,笔锋带刺,影射意味太浓。有人咬定是在骂干部家属,街坊开始指指点点。母亲靠缝补衣服过日子,见他整日写东西,只叹气不说重话。有一晚,她坐在灯下补一条裤子,针脚密密的,忽然抬头看他:“你写的那些字,能当饭吃吗?”他没答,只低头翻稿纸。她又说:“别招祸。”
现在他胸前衣袋里装着诗稿复印件,准备交给法官当证据——证明自己不是无业游民,是有文化追求的人。
法院下午三点收案,现在已经两点四十。他贴着墙根走,左手按住胸口的纸页,怕风吹跑。菜贩占道,三轮车横冲直撞,人群堵在路上。他不得不绕开一堆白菜筐,脚步慢了下来。一只狗从摊位底下钻出来,冲他吠两声,他又加快几步,心跳跟着提上来。
就在这时,一辆拉菜的板车突然横过来,挡住去路。
他停下,侧身避让。木轮吱呀作响,车夫叼着烟卷,头也不回地往前拽。梁栋缩肩,正要绕行,眼角余光却扫到前方几步远的地方,一对父女正和两个穿干部服的男人说话。男人穿着深色呢子大衣,戴帽子,站姿笔直。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脸型方正,眉眼有威,说话时不抬手,只微微颔首,旁人便立刻应声。
巷口有人低声说:“那是县官员。”
梁栋立刻低下头。
可就在那一瞬,他看见了站在书记身后的女孩。
她十六岁左右,穿一件蓝布衫,领口整齐,下摆垂到腰线。头发黑亮,被风吹起一缕,搭在肩上,像墨笔甩出的一道痕。她没笑,也没插话,只是安静站着,偶尔抬眼看人。那双眼睛很清,像井水照进阳光,不闪,也不躲。
她叫秦丽岩。
这个名字是从旁边两个买菜妇女嘴里听来的。“书记闺女,听说要给她找才子配对呢。”“哪个才子?全县有几个拿得出手的?”“反正不是那些乱写东西的穷小子。”
梁栋的手攥紧了裤兜里的东西。
那是《黄河文艺》第三期的剪报,登着他的一首诗,题目是《春天不来我也开花》。编辑前两天还说:“你这诗写得真挚,可惜出身不好,难出头。”
他一直把这张纸夹在笔记本里。今天特意带出来,想证明点什么。
此刻他觉得这张纸变沉了。
他绕过板车,加快脚步往前走。心跳比平时快,呼吸有点紧。他不敢回头,可脑子里全是那双眼睛。他知道她是书记的女儿。他知道她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但他也知道自己刚才停顿了一下,不是因为板车挡路,是因为看到了她。
法院门口有三级台阶。他踏上第一级时,终于回头望了一眼。
刚才说话的地方已经没人。风吹着一只塑料袋在地上打转,像迷路的孩子。
他站了几秒,然后迈上第二级台阶。
手伸进裤兜,再次摸到那张剪报。这次他没有拿出来,只是把它捏得更紧。
他想起昨晚写的半首新诗,还没起名字。开头两句是:
“我走过菜市口,风掀起了她的衣角,
我没说话,她也不知道。”
他没打算给人看。
但他想,如果以后还能见到她,也许可以写一首完整的。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他只知道,刚才那一眼,让他心里空了很久的地方,忽然有了点动静。
不是冲动,也不是幻想。
是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像春寒里一根草芽顶开了冻土,无声无息,却再也压不回去。
他站在法院门前,抬头看了眼门牌。时间是两点五十三分。
还有七分钟。
他整了整衣领,迈上最后一级台阶。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回头。
脚步声走近,在他身旁停下。
是个中年女人,挎着菜篮,看了看法院大门,又看了看他。篮子里有半棵白菜、一把粉条,还有一块用油纸包着的豆腐。她脸上有风霜刻下的纹路,眼神却不软。
“你也来告人?”她问。
“不是。”他说,“我是被告。”
女人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人并排站着。风吹过来,带着市场的气味——烂菜叶、煤炉烟、生肉摊上的腥气。
梁栋没动。
他想着那个穿蓝布衫的女孩,想着她站在父亲身后半步的样子。她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就像一棵树长在该长的地方,自然得让人忘了她其实很特别。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自己。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到她。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低头走路、被人指着骂的穷小子了。
他有了一件别人不知道的事。
一件藏在心里的事。
法院的门开了,工作人员探出头:“最后两个,快点进来。”
梁栋走进去,递上材料。
法官约莫五十岁,戴一副老花镜,翻材料时动作缓慢,一页一页看得仔细。屋里暖气不足,他时不时呵一口热气搓手。
“你就是梁栋?”
“是。”
“写的那些诗,是你真实想法?”
“是。”
“那你觉得自己错了吗?”
“我没有造谣。”
“可有人说你用心不良。”
“我只是写了我看到的。”
法官抬眼看他,目光沉静。片刻后,合上本子:“行了,材料收了。等通知吧。”
他走出来时,太阳偏西。
街道还是那样吵。
他沿着原路往回走,经过那个十字路口。
菜摊还在,板车也不见了。
他放慢脚步,看了一眼刚才她站的位置。
没有人。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公交站台时,一辆二路公交车正缓缓驶来。
车上人不多。
他站在站台边上,等着车停稳。
车门打开,他准备上车。
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司机等等!”
他回头。
一个女孩跑过来,蓝布衫,长发被风吹起,像一面小小的旗。
是他见过的那个女孩。
秦丽岩。
她上了车,投币,往后走。
他没动。
车门关上,车子启动。
他看着车尾灯亮起,慢慢消失在街角。
站台上只剩他一个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上车前,他差点迈出了那一步。
但他没有。
他知道,他和她之间隔着很多东西。
家境、身份、流言、现实。
可他也知道,他已经开始写一首新的诗了。
一首关于等待的诗。
他转身,沿着街道慢慢走回去。
天还没黑。
县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路灯先是昏黄,接着渐次明亮,映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地碎金。他走过一家文具店,橱窗里摆着钢笔和墨水瓶,玻璃映出他的影子——瘦,旧衣,神情安静。
他忽然停下。
从衣袋里掏出那叠诗稿复印件,轻轻抚平一角褶皱,又放回去。
他没回家。
而是拐进一条窄巷,在尽头的小邮局前站定。
他买了一张信纸,一支圆珠笔,坐在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写起来。
没有抬头,也没有署名。
只写下四句:
“风过菜市口,衣角拂柳枝。
我不曾言语,你亦未回首。
若有一天春雷动,
我将以诗叩门扉。”
写完,他把纸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裤兜。
他知道这封信不会寄出。
但他也知道,它已经在了。
像一颗埋进冻土的种子,等一场迟来的雪融。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远处,县委家属院的铁门缓缓关上。
院子里,有个女孩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黄河文艺》,正翻到第三期。
她读着那首《春天不来我也开花》,读了一遍,又一遍。
风吹动窗帘,也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她没说话。
但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