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刺骨的冷,并非来自深秋的寒风,而是源于那杯穿肠的毒酒,从喉头一路烧到脏腑,最后凝固成彻骨的寒意,将果郡王允礼的意识一点点拖入无边黑暗。
他记得甄嬛最后看他的眼神,那里面有痛,有不舍,有决绝,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仿佛早已预知一切的悲凉。他想抬手,再触碰一下她的脸颊,像从前无数次在倚梅园、在凌云峰那样,轻轻拂过她的鬓发,可四肢早已不听使唤,眼皮重得如同坠了铅。
“允礼……”她的声音隔着一层水雾传来,模糊不清,却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终究是负了她。
负了她在凌云峰的相守,负了她为他诞下双生子的隐忍,负了她那句“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的期盼。更让他痛彻心扉的是,他到最后才明白,四哥对她的执念,竟源于她与早已逝去的纯元皇后有七分相似。她一生被这“相似”所累,困于深宫,不得自由,而他,没能更早地将她带离那片泥沼。
若有来生……若有来生,他绝不要再让她踏入那朱红宫墙半步,绝不要再让她成为任何人的影子,他要护着她,守着她,以正妃之礼迎她入府,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归宿,让她只做自己,哪怕只是做对寻常夫妻,粗茶淡饭,也好过这一世的阴阳两隔,爱恨成殇。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允礼心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
“王爷?王爷您醒醒!”
急切的呼唤伴随着轻轻的摇晃,将允礼从混沌中拉扯出来。
他猛地睁开眼,刺目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让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鼻尖萦绕着一股熟悉的、淡淡的檀香,是他书房里常用的凝神香。身上盖着的锦被带着暖阳的温度,驱散了那蚀骨的寒意。
这不是阴曹地府。
允礼缓缓转动脖颈,环顾四周。雕花的书架上整齐地码着各类典籍,桌案上摊着一幅尚未完成的字画,砚台里的墨汁还带着湿润的光泽。一切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这是他在雍亲王府旁的别院书房,是他未被封王前,常来静修的地方。
“王爷,您可是魇着了?方才见您睡梦中眉头紧锁,还不住地喊着什么……”说话的是他的贴身小厮,名叫阿晋,此刻正一脸担忧地看着他,手里还捧着一碗刚温好的参汤。
允礼看着阿晋年轻了好几岁的面容,眼神微微一凝。阿晋跟随他多年,忠心耿耿,前世直到他出事前,阿晋都还在身边伺候,只是后来……他不敢再想。眼前的阿晋,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眉宇间尚无后来的沉稳。
“现在是……哪一年?”允礼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却难掩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阿晋愣了一下,随即答道:“王爷忘了?眼下是康熙六十年冬月初,昨日您随贝勒爷去西山围猎,受了些风寒,回来便一直昏睡,太医说您是劳累过度,让好生歇着。”
康熙六十年……
允礼的心脏骤然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康熙六十年,冬月初。
他记得这个时间,清楚地记得。因为再过不到半年,康熙爷便会驾崩,而四哥胤禛将登基为帝;再过一年,便是选秀之年,那时,甄嬛会以甄家大小姐的身份,被选入宫中——只因为她眉眼间与纯元皇后有几分相似,从此开始她被“影子”二字缠绕的一生,跌宕起伏,再无宁日。
他……重生了?
重生在了一切尚未开始的时候?
允礼猛地坐起身,动作之快,带得锦被滑落肩头。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没有常年握缰留下的厚茧,更没有前世毒发时的青紫痕迹。这是一双年轻的、充满活力的手。
他掀开被子下床,踉跄着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的温润,尚未染上后来的沧桑与忧郁。只是那双眼睛里,此刻盛满了震惊、茫然,以及难以置信的狂喜。
不是梦!他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甄嬛还未入宫的时候!
前世的种种,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倚梅园的初遇,她那句“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的轻叹,那时他尚不知,这句诗也曾是纯元皇后所爱;圆明园的重逢,他以果郡王的身份,与她在杏花微雨中共赏箫声,看着她因“像纯元”而得的恩宠,也看着她因此引来的嫉妒;凌云峰的相伴,她褪去华服,他舍弃身份,那段短暂却刻骨铭心的时光,是她一生中少有的、只做自己的日子;还有后来娶玉隐时,四哥以孟静娴倾慕自己为由横加干涉,让玉隐受了多少委屈……最后是那杯毒酒,她的眼泪,他的不甘,以及四哥看着她时,那眼神里对“纯元”的追念,从未真正消散。
每一个片段,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王爷,您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阿晋见他站在镜前许久不动,脸色变幻不定,不由得更加担心,上前一步想扶他,“是不是头还晕?太医说您得好好躺着……”
“我没事。”允礼抬手止住他,声音虽仍有些沙哑,却已沉稳了许多。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狂喜过后,是沉甸甸的责任与紧迫感。
他回来了,这意味着他有机会改变一切。
阻止甄嬛入宫,斩断那“相似”带来的所有祸端,以正妃之礼娶她过门,让她一生只做甄嬛,这是他此刻唯一的念头,也是他此生必须完成的事。
他清楚地记得,甄嬛的父亲甄远道是个清正廉洁的官员,在朝中虽不算顶有权势,却也颇有声望。按照前世的轨迹,正是因为甄远道的官职,以及那致命的“相似”,才让她在选秀中脱颖而出,被选入宫中,封为常在。
要阻止她入宫,并非易事。选秀是朝廷规制,除非有合理的理由,否则很难更改。而最合理的理由,便是——她已嫁作人妇,且是他明媒正娶的正妃。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前世,他与她身份悬殊,一个是帝王妃嫔,一个是闲散王爷,他们的爱情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悲剧。可这一世,他是康熙帝的十七子,虽不算最受宠,却也身份尊贵;而她,还是甄家待字闺中的大小姐,尚未与皇室扯上任何关系,更未被任何人发现那份“相似”。
只要他能在选秀之前,求得父皇恩准,以正妃之礼迎娶甄嬛,便能彻底斩断她入宫的可能,让她避开那因“纯元”而起的所有纷争。
但他也立刻想到了阻碍——孟静娴。前世他娶玉隐时,四哥便以孟静娴倾慕自己为由,逼着他纳其为侧妃,让玉隐受了委屈。这一世,他要娶甄嬛为正妃,四哥会不会故技重施?孟家会不会再次借机攀附?
更让他心惊的是,若四哥过早注意到甄嬛,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相似”,以他对纯元的执念,恐怕会更早地横加干涉,到那时,他要护着甄嬛,只会难上加难。
这个想法让允礼眉头紧锁。他绝不能让甄嬛受那样的委屈,正妃之位,只能是她的,不容任何人觊觎或分薄。若真有阻碍,他便一一扫平。
他知道,父皇对皇子的婚事向来看重,多会选择与朝中重臣之女联姻,以稳固势力。甄家虽清贵,却并非顶级门阀,父皇是否会同意他娶其为正妃,还是未知数。
而且,他不能表现得太过急切,否则难免引人怀疑。尤其是四哥胤禛,此人心思深沉,城府极深,若是让他察觉到自己对甄家女儿的特别关注,说不定会提前发难。
还有甄嬛 herself……她会愿意吗?前世的她,初时对入宫是抗拒的,一心只想“愿得一心人”,可这一世,他们素未谋面,她会接受一个素不相识的王爷、且要面对可能存在的阻碍吗?
允礼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凛冽的寒风灌入,吹得他衣襟猎猎作响,却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前路必定充满荆棘,可他别无选择。
为了甄嬛,为了让她摆脱“影子”的命运,为了那段被辜负的深情,为了这重来一次的机会,纵有千难万险,他也必须一试。
“阿晋,”允礼转过身,目光沉静而坚定,“备车,随我去一趟甄府附近。”
“甄府?”阿晋有些疑惑,“王爷去那里做什么?咱们与甄大人似乎并无太多往来。”
允礼没有解释,只是淡淡道:“去看看便知。记住,不要声张,只是远远看看就好。”
他需要确认,此刻的甄嬛是否安好,也需要让自己那颗因重生而剧烈跳动的心,找到一个真实的落点。
他要去看看,他这一世,要用生命去守护的人,此刻正在何方,过着怎样的、尚未被惊扰的生活。
马车缓缓驶离别院,穿过京城的街巷。允礼坐在车厢里,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外面熟悉又陌生的街景。
康熙六十年的冬天,似乎比他记忆中更冷一些,但他的心里,却燃着一团火。
甄嬛,等着我。
这一世,我不仅要留住你,给你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更要护你一世周全,让你永远只是你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