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国东境,澹州港卧于沧溟之畔。昔日帆樯如林、渔歌与叫卖声撞碎浪花的盛景,早已随南方新港崛起、西向海路贯通而褪色——国家贸易重心南移,这座老港便似被时光遗忘,只余下咸涩海风一遍遍摩挲着斑驳的码头石阶。
海鸥盘旋低飞,尖鸣掠过寂静的街巷,再无醉醺醺的水手掷石驱赶。原住民倒也安之若素:虽说渔获贩卖、舶来货中转的进项少了大半,但陛下早免了此地三年赋税,加之海港风光依旧,少了喧嚣更显宜居。偶有京中权贵看中这份清净,在此修筑庄园,却因距京都千里之遥,大多只是空宅,唯有城西那座青砖宅院常年有人烟。
“那是司南伯爵的母亲,京里来的贵人,专程来此养老呢。”酒馆里,穿短打衫的渔民呷着米酒,声音压得极低,“听说伯爵大人深得圣宠,留任财政部,没按规矩外放,咱们可得敬着些。”
这话在市井间流传甚广,大人们路过那宅院时总会放缓脚步,唯有半大的孩子不懂这些门道。
风和日丽的午后,咸湿海风裹着梅子的酸香漫过街巷。城西伯爵别府的后门石阶外,十几个十几岁的少年围成圈,鸦雀无声地盯着圈中央——那是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眉如墨画,眼亮似星,奶气的嗓音里偏带着股老气横秋的沉稳。
“话说那楚门走到墙根,见着架木梯,便一步一步攀上去,摸到了那扇木门。”小男孩小胳膊比划着,模仿着推门的动作,“然后啊,便推门而出……”
“然后呢?”一个圆脸少年忍不住追问,“他被关了那么多年,不找那个哈尼死报仇吗?”
“是哈尼施。”另一个少年纠正,眼里满是期待。
范闲嘟起嘴,翻了个与年龄不符的白眼:“报仇多没意思,打打杀杀不健康,四处挖宝不环保。”他摊开小手,“自然是回到人世间,过自己的日子去了。”
“嘁!今天的故事真没劲!”少年们纷纷起哄,“范闲少爷,还是讲《飘邈之旅》吧!”“要听《风姿物语》!”
范闲对着他们比了个中指,小脸上满是不屑。少年们见状,也跟着学样,十几只手一起竖起,齐声喊:“嘁!”笑声未落,院里忽然传来一声怒喝:“少爷!你又跑出去疯玩!”
少年们作鸟兽散,范闲拍拍屁股上的灰尘,转身就往院里跑。关门的前一瞬,他那双机灵的眼睛飞快扫过对面杂货铺——铺子里,年轻的瞎子老板正低头擦拭柜台,指尖动作缓慢而精准。范闲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探究,似警惕,又似有难言之隐,随即轻轻合上了木门,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
这是范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四年。
从最初在襁褓中惊醒时的茫然,到如今对周遭一切的了然,他花了整整四年时间接受现实——他不是在做梦,而是真的穿越了,来到了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通过偷听府里下人的闲谈,他拼凑出了自己的身世:京都司南伯爵的私生子,因豪门内斗凶险,又身负延续伯爵血脉的重任,才被偷偷送到这远离京都的澹州港寄养。
府里的人从不敢因他私生子的身份怠慢——老夫人疼他,丫环们敬他,就连教书先生也对他格外温和。可那份灵魂与躯体的错位,终究让他陷入无人可诉的孤寂。
总不能对丫环坦言,自己来自另一个有电影网络的世界;更不能告诉先生,那些晦涩典籍上的文字,他早已烂熟于心。
唯有偷偷溜出侧门,和街上的平民少年们厮混时,他才稍觉自在。他给他们讲武侠仙侠的快意恩仇,讲科幻悬疑的诡谲离奇,讲那些属于前世的光影与文字——像是在给自己的灵魂刻下印记,提醒自己不曾属于这片天地。
可今日,他鬼使神差地讲了《楚门的世界》。
他明知这故事太过沉静,没有热血打斗,没有奇珍异宝,根本入不了这些少年的眼。可话到嘴边,便不由自主地说了下去。
只因心底那份挥之不去的荒谬感。前世本该油尽灯枯的人,为何会重生在这具幼童躯体里?眼前的街巷、海鸥、往来的人群,会不会也像楚门的世界般,是一场精心编排的骗局?
楚门最终扬帆破界,找到了真实的出口。可他清楚,自己不是楚门——脚下的石板路带着海风的湿气,指尖触到的草木带着鲜活的气息,这个世界是真切存在的,绝非搭建的摄影棚。
这般想着,他忽然觉得可笑:自己日复一日地讲故事,试图证明自己来自异世,这份执念本身,便是最荒谬的事。
重生最大的馈赠,莫过于这具灵活矫健的躯体——能跑能跳,能攀能爬,这份鲜活的自由,是前世困在病榻的范慎连奢望都不敢有的。他常暗自庆幸,这大抵是上天补偿他的恩赐,既然重活一世,怎能不酣畅淋漓地活一场?
这份念想,让伯爵府的下人都摸清了这位庶出小少爷的性子——天生的闲不住。
“少爷!快下来!摔着可怎么好!”
假山顶端,四岁的范闲盘腿而坐,俯瞰着远方海天相接的弧线,嘴角挂着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沉静笑意。在丫鬟眼中,这画面实在惊悚:稚童攀到险处,偏生笑得老气横秋,活像个失心疯的小大人。不过片刻,假山下便围了七八个下人,个个急得搓手跺脚。
司南伯爵虽得圣宠,却爵位不高,俸禄有限,分到这远在澹州的别府的人手本就不多,此刻更是全员出动。范闲望着众人焦灼的神色,无奈叹口气,手脚麻利地爬下来,拍了拍衣摆:“不过活动筋骨,慌什么?”
下人们早已习惯了他这老气横秋的腔调,见怪不怪,连忙上前抱起他,往浴室去。洗净后的范闲,肌肤莹润,眉眼如画,活脱脱像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丫鬟抱着他,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蛋打趣:“咱们少爷生得这般俊俏,将来不知要让哪家姑娘有福了。”
范闲眨着无辜的大眼睛,没接话。他可没兴趣用四岁的身子去调戏十几岁的丫鬟姐姐,这种没品的事,总得等再长两岁,六岁再说不迟。
“该睡午觉了,小祖宗。”丫鬟轻轻拍了拍他的屁股。府里人都暗自纳闷,这位小少爷性子顽劣,偏在一件事上有着成年人都难及的自律——睡午觉。
寻常孩童哪个不是趁着午间阳光,与逼迫自己睡觉的长辈斗智斗勇?可范闲从不需要人催,每日正午时分,总会堆起最纯真的笑脸,乖乖回房入睡,睡得沉实,连梦话都极少说。老夫人起初不信,让丫鬟暗中盯着,生怕他在床上胡闹,可盯了大半年,只见他每次都睡得香甜,难唤醒来,便也放了心。
夏日午后,蝉鸣阵阵,丫鬟们守在卧房外,困意袭来,斜倚着门框,手中的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飞萤在扇底的凉风里忽明忽暗。
卧室内,范闲爬上床,掀开凉席,小心翼翼地从床板下的暗格中取出一物——那是本封面泛黄的古书,边角绣着流云般的纹饰,线条勾卷,带着上古遗韵,封面上却无一字。
他轻轻翻到第七页,纸上画着一位赤身男子,体表隐现着红色纹路,不知用何种颜料绘制,竟似有生命般,在眼前缓缓流动。范闲指尖抚过纸页,心中微叹,还好有这本奇书,能打发这孤寂的时光。
这本书,是他襁褓中时,那个名叫五竹的瞎子少年留下的。五竹是他这一世母亲的仆人,当年便是他抱着婴儿,从京都一路跋涉到澹州。彼时范闲灵魂已具,虽困在婴孩体内,却清晰记得五竹那份发自内心的关怀与妥帖。可将他送到伯爵府后,五竹便执意离去,任凭老夫人百般挽留,也未曾停留,只留下了这本无字书。
范闲曾疑惑,五竹就不怕他瞎练伤身?转念便懂了——在旁人眼中,他不过是个懵懂幼童,既不识字,更不懂武学,自然无需顾虑。可他们不知,他不仅认得这个世界的文字,更因重生之事,对鬼神武道深信不疑。这本看似像戏文道具的古书,在他看来,分明是一门内功心法。
只可惜书无名称,不然他倒能去问问街上的少年们,这心法究竟厉不厉害。想到这里,范闲忍不住傻笑——贼老天既给了他重活的机会,又送了这般奇遇,他怎能不珍惜?这内功可是前世连想都不敢想的好东西,即便只是无名心法,能从一岁便开始修炼,也足以甩开天下人一截。
便是那些被奉若神祇的大宗师,也绝无可能像他这般,自襁褓之中便筑基练气。这便是早起的鸟儿有虫吃,笨鸟先飞的道理。
心念一动,体内早已生出的微弱气感,循着书页上的纹路缓缓流转,温暖如泉,洗刷着四肢百骸。范闲闭目凝神,在这份舒适的暖流中,渐渐沉入冥想,酣然入眠。
范闲至死也想不到,他自幼默念的那篇无名口诀,竟是江湖中失传百年的绝世内功心法。
这功法最凶险处便是入门——积功入丹田雪山之际,修行者的心神会骤然提速,肉身却会陷入如植物人般的僵滞。寻常武者遇此绝境,轻则慌神误判走火入魔,强行导气只会让真气散于经络,白费功夫;重则心魔趁虚而入,落得经脉尽断的下场,故而无师长护法绝不敢轻易尝试。
可范闲这初学者,竟如履平地般迈过了这道生死关,全凭两样东西——与生俱来的先天之气,和刻在灵魂里的濒死体验。
他修行之初还是襁褓中的婴儿,母体带来的先天真气尚未消散,恰好成了功法的绝佳药引,不仅让他修炼事半功倍,更将大半先天之气锁在了经脉之中;而心魔一关,对他而言更是形同虚设——前世缠绵病榻数年,他早已习惯了大脑清醒却肉身难动的滋味,此刻的僵滞非但没让他惊慌,反倒勾起了一丝熟悉的暖意。
心神无扰,真气自顺。当其他武者耗尽心血也难入的冥想境,成了范闲每日雷打不动的午睡——只需默念口诀,便能沉沉睡去,雷打不醒,这般奢侈的修行方式,堪称逆天。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伯爵府的书房里,蝉鸣伴着清风穿堂而过,却驱不散满室闷热。
范闲趴在案上,听着身前教书先生摇头晃脑地讲解古文经书,不由得有些出神。这位三十多岁的先生满是老腐气,是古文派的死忠,日日逼着他研读那些与前世四书五经意旨相近的经书,虽有儒墨法道之分,却总让他恍惚间不知自己身处何方。
庆国十年前便掀起了文学改良之风,文书阁胡先生的《文学改良刍议》一石激起千层浪,今文(雅训白话文)与古文的论战早已席卷文场,可先生偏要逆流而上,硬教四岁孩童研读晦涩经书——这皆是司南伯爵的严令,先生虽不解,却也只能照做。
他本想训斥走神的学生,可抬眼望见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孩子虽只有四岁,却谈吐清晰,对经书中的微言大义常有独到见解,远超同龄孩童,让他不由得暗暗称奇。
课业结束,范闲规规矩矩地向先生行礼,待先生离去,便迫不及待地脱了汗湿的外衣,像只小泥鳅似的冲出书房,身后的丫环提着裙摆一路追喊:“小公子慢些!”
一进正院,范闲脸上的顽皮瞬间褪去,换上一副天真烂漫的笑容,摇摇晃晃地走到正中央端坐的老夫人面前,奶声奶气地喊道:“奶奶。”
老夫人面容和蔼,皱纹里刻满了岁月的痕迹,可偶尔眼底闪过的精光,却泄露了她绝非寻常老妪——司南伯爵能在京都站稳脚跟,少不了她背后的人脉扶持。
“今日学了些什么?”老夫人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范闲老实作答,行礼后便转身去偏院找妹妹吃饭。他知道这份疏离的缘由——他是个私生子,母亲生下他便撒手人寰,父亲司南伯爵更是从未露面。老夫人虽未苛待他,却对他要求严苛,那份客气里的生分,如同一层薄冰,横亘在两人之间。
可谁也不知道,一岁那年的深夜,他曾在老夫人的怀抱里,听着她压抑的哭声:“孩子,要怪就怪你父亲吧,可怜的小家伙,刚生下来妈妈就没了。”
这句话,被一个带着前世记忆的婴儿,悄悄记了许多年。
身世,是范闲心头最大的疑团。他刚降生便遭遇狙杀,那些杀手显然是冲他母亲而来,可母亲是谁?为何会惹来杀身之祸?远在京都的司南伯爵,又与这一切有着怎样的关联?
他对从未谋面的父亲毫无孺慕之情,却时常会想起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子——那位名义上的母亲,和她留下的,除了这具身体,还有那本改变他一生的无名功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