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楼贱卖
陈婉拖着行李箱,轮子与坑洼不平的水泥地面发出疲惫的摩擦声,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从A市西站开往老家的这列高铁,仿佛是一条时光隧道,两小时前她还站在那个繁华都市的出租屋里,与堆积如山的库存服装作伴;两小时后,她已经回到了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小城。
创业失败的阴影如影随形。她在A市经营的服装电商平台,三个月前终于撑不下去,清算完所有库存,付清员工最后一个月工资,银行卡里只剩下五万六千块钱。二十九岁,七年北漂,换来的是眼角细纹和一身债务——虽然最后那点债务也还清了,但账户余额还是刺痛了她的眼睛。
“婉婉回来啦?”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炒菜的滋滋声,“快去洗洗手,你爸马上回来了,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家,永远是温暖的港湾。但陈婉知道,这份温暖很快会变成灼热的关切——工作怎么样?有对象了吗?什么时候安定下来?在A市买房了吗?这些问题的答案,她一个都拿不出手。
晚饭时分,预料中的关心如期而至。
“你说你,当初非要跑去A市,现在都快三十了,工作工作不稳定,家庭家庭没着落。”母亲一边给她夹菜,一边絮叨,“你看隔壁李阿姨的女儿,比你小两岁,二胎都会走路了。”
父亲推了推老花镜,从报纸后面抬起头:“实在不行就回家来找个工作,考个公务员或者事业单位,稳定。”
陈婉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含糊地应着。七年创业练就的韧劲让她不甘心就这么认输,但现实的残酷又让她不得不低头。
“对了,”母亲突然想起什么,“你手里还有点钱吧?别乱花了,攒着买套房是正经。听说现在年轻人都不爱跟老人住,你要是结婚...”
陈婉猛地咽下嘴里的饭:“妈,我吃饱了,有点累,先回房休息了。”
关上房门,她长长舒了口气。打开手机,无意间点开了房产中介APP,鬼使神差地输入了老家的位置。房价比A市友好太多,但以她目前的积蓄,连首付都勉强。
滑动屏幕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急售!安宁路7号独栋物业,历史建筑,低价转让,全款优先。”
图片上的建筑是一栋略显老旧的五层小楼,欧式风格,外墙有些剥落,但结构看起来还算完整。最吸引人的是价格——低得离谱,简直像是标错了小数点。
陈婉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看错。这个价格,在A市连个卫生间都买不到,在这里却能买下一整栋楼?
鬼使神差地,她拨通了中介的电话。
“您好,是关于安宁路7号的那栋楼...”
中介小李是个声音洪亮的年轻人,听到陈婉询问安宁路7号,语气明显迟疑了一下。
“陈小姐,您确定是想了解这处物业吗?它...有些特殊。”
“特殊在哪?”
“这个...要不明天我带您实地看看,您亲自感受一下?”
第二天一早,陈婉瞒着父母,按照约定时间来到了安宁路。这条街位于老城区,两旁的梧桐树已有些年头,枝繁叶茂,几乎遮蔽了整条街道。沿街的建筑大多有些年代感,而7号那栋楼,在整条街上显得格外醒目。
中介小李早已等在门口,他是个穿着西装、看起来刚入行不久的年轻人,黑眼圈重得像是熬夜了好几天。
“陈小姐是吧?您好您好!”小李热情地迎上来,但陈婉注意到他的目光不时飘向那栋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栋楼建于上世纪三十年代,曾是当地最豪华的公寓楼之一。”小李一边开门一边介绍,锁孔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后来几经易主,最后一次大规模修缮是在十年前。产权清晰,卖家急需用钱,所以价格才这么优惠。”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一股陈旧的灰尘气味扑面而来。楼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破损的窗户缝隙中透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
“这栋楼...是不是太安静了?”陈婉试探着问。
小李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这个嘛...确实,目前没有租客。不过地理位置优越,离商业区只有十分钟路程,将来很容易出租的!”
他们沿着楼梯往上走,陈旧的木地板在脚下发出吱吱呀呀的呻吟,仿佛随时会垮掉。每层楼都有四户,门牌号码已经锈迹斑斑。
走到三楼时,陈婉突然觉得后背发凉,好像有人在盯着她看。猛地回头,却只看到空荡荡的走廊和紧闭的房门。
“怎么了?”小李紧张地问。
“没什么。”陈婉摇摇头,继续往前走,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影随形。
当他们来到四楼的一间公寓前,陈婉清晰地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叹息。她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有什么声音吗?”
小李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不可能!这栋楼除了我们没别人!一定是外面的声音!”
陈婉皱眉,正要说什么,手机突然响了。是她最好的闺蜜林梦——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即使陈婉在A市七年,她们的联系也从未断过。
“婉婉,听说你回来了?怎么不告诉我一声!今晚出来吃饭,老地方,必须到!”林梦连珠炮似地说完,不等陈婉回答就挂了电话。
陈婉无奈地笑了笑,收起手机,发现小李正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她。
“陈小姐,您也看到了,这栋楼虽然旧了点,但结构牢固,位置又好,价格更是没得说。如果您全款支付,卖家说还可以再降一点。”
“为什么这么便宜?”陈婉直截了当地问,“这栋楼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小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终于坦白:“其实...这栋楼有点...闹鬼的传闻。”
“闹鬼?”
“是的,所以一直没人敢住。之前的业主试过好几次出租或改造,都...不太顺利。”小李叹了口气,“说实话,这已经是我第三个月带人看这栋楼了,来看过的人连价都不还就直接拒绝。”
陈婉环顾四周,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害怕,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好奇。
“我能自己转转吗?”
小李看起来有点犹豫,但还是点了点头。
陈婉独自一人走上五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门虚掩着。她推开门,这是一个空荡荡的房间,只有角落里堆着一些废弃的家具。窗户玻璃上布满了灰尘,但有一扇窗户异常干净,仿佛刚刚被人擦拭过。
她走近那扇窗户,突然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低头一看,是一本破旧的笔记本,封面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出“住户登记”几个字。
随手翻开,里面记录的是这栋楼曾经的住户信息。奇怪的是,很多住户的备注栏里都画着奇怪的符号,有的旁边还标注着日期。
陈婉正看得入神,楼下传来小李的喊声:“陈小姐!时间不早了,您看完了吗?”
下楼时,陈婉心里已经有了决定。一栋闹鬼的楼?那又怎样!总比回A市面对那些催债的供应商强,总比听父母唠叨结婚生子强。再说了,鬼还能比A市的房东更可怕吗?她可是见识过A市房东因为晚交三天房租就把租客行李扔出门外的主。
“这楼我买了。”她对小李说,“全款,但价格得再降百分之十。”
小李目瞪口呆,随后是抑制不住的狂喜:“真的吗?太好了!我马上联系卖家!”
签完购房合同的第二天,陈婉才把这件事告诉父母。意料之中的反对。
“你疯了吗?买那栋鬼楼!”母亲气得直拍桌子,“那地方邪门得很,听说十年前有个租客莫名其妙死在里面,之后就一直不太平!”
“正好,鬼都不怕,我还怕人吗?”陈婉无所谓地耸耸肩,“反正钱已经付了,合同也签了,退不了。”
父亲沉默地抽着烟,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自己的选择,别后悔就行。”
倒是林梦,听说这件事后兴奋得不行,非要陈婉带她去看“新家”。
“我的天,你真的买了凶宅啊!”林梦站在安宁路7号门前,夸张地挥舞着手臂,“太刺激了!你知道吗,这栋楼在我们这儿可出名了,小时候我们都绕着走。”
陈婉掏出新配的钥匙,打开大门:“现在后悔还来得及,里面可能真的有鬼哦。”
“得了吧,我林梦怕过什么?”林梦挺起胸膛,雄赳赳地迈进门,然后立刻缩了回来,“等等,里面怎么这么冷?”
确实,楼内的温度比外面低了不少,明明是盛夏时节,却有一种深秋的凉意。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楼内,阳光透过破损的窗户照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说起来,你以后打算怎么办?真要做包租婆?”林梦问。
“不然呢?我全部家当都投在这里了。”陈婉叹了口气,“希望能租出去几间吧,好歹有点收入。”
就在这时,二楼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重物掉在了地上。
两人同时僵住。
“刚、刚才那是什么声音?”林梦结结巴巴地问。
“大概是老鼠吧,或者什么东西老化掉下来了。”陈婉强作镇定,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速。
她们小心翼翼地走上二楼,走廊空无一人,但有一扇门虚掩着。陈婉记得上次来看房时,这扇门是紧闭的。
推开房门,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把翻倒的椅子躺在地板中央。
“看、看来你的房客们已经迫不及待要见新房东了。”林梦的声音发颤。
陈婉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被墙上的什么东西吸引了。走近一看,是一片若隐若现的水渍,形状酷似一张扭曲的人脸,正对着她,仿佛在无声地尖叫。
突然,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背后袭来,陈婉猛地转身,却只看到空荡荡的门口。
“我们...我们还是先走吧。”林梦拉着她的胳膊,“我觉得这地方真的不太对劲。”
陈婉点点头,两人快步离开。走到门口时,陈婉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在二楼的窗户后面,似乎有一个模糊的影子一闪而过。
当晚,陈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栋楼里的怪事和墙上的水渍人脸。也许她真的做了一个冲动的决定,但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手机突然亮起,是林梦发来的消息:“婉,我突然想起来,我奶奶好像认识一个懂行的先生,要不要请他去看看你的楼?”
陈婉想了想,回复道:“明天再说吧,先睡觉。”
放下手机,她望着天花板,突然想起今天在楼里捡到的那本旧笔记本还在包里。她起身拿出笔记本,靠在床头翻看起来。
大部分内容都是普通的住户信息登记,直到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用潦草的字迹写着一行小字:
“它们只是想要个家,就像从前的我们一样。”
就在这时,房间的灯突然闪烁了几下,然后彻底熄灭。黑暗中,陈婉感觉有一双眼睛正注视着自己,冰冷的气息吹在她的后颈上。
她屏住呼吸,慢慢转过头去。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在对面的墙壁上投下一个扭曲的、不属于她自己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