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午后,阳光亮得晃眼,像打翻了的熔金,泼溅在灰扑扑的教学楼天台水泥地上。空气里浮动着暑气蒸腾出的、近乎可见的波纹,蝉鸣声织成一张绵密而无形的网,将整个世界笼罩其中,闷得人喘不过气。
林未蜷着身子,背靠著天台那个巨大锈蚀的蓄水罐投下的一小片、勉强算得上阴凉的三角形阴影里。画纸垫在并拢的膝盖上,铅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碎而规律的“沙沙”声,是这片燥热混沌里唯一的秩序。
这里是她的秘密基地,位于教学楼最高处,被遗忘的角落。需要穿过一道总是虚掩着、锁舌坏了的铁门,再绕过这个庞大的、散发着陈旧铁锈和晒烫油漆混合气味的金属罐。视野却极好,能俯瞰大半个操场,红色的塑胶跑道,绿色的足球场,以及更远处影影绰绰的城市轮廓。但最重要的是,这里罕有人至。她用无数个沉默的、无人问津的午休,才换来了这片独属于她的宁静。
铅笔在纸上勾勒出流畅的弧线,是一个少年跃起投篮的侧影,动态捕捉得极准,带着一种呼之欲出的力量感。只是那张脸,还是一片模糊的空白。她停下笔,微微蹙眉,盯着那片空白有些出神。
脚步声就是在这时响起的。
不疾不徐,踏在滚烫的水泥地上,声音被蝉鸣掩盖了大半,却又因为空间的空旷和她的全神贯注,而显得异常清晰。
林未的脊背瞬间僵直。
像一只在自家领地里放松警惕,却被外来者脚步声惊动的小动物,她几乎是本能地,“啪”一声合上了膝上的速写本,紧紧抱在胸前,仿佛那是什么不容窥视的珍宝。心脏在胸腔里失了控,咚咚咚地擂鼓,震得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顿了一瞬,似乎在打量。然后,来人绕过蓄水罐锈红色的弧形罐体,出现在她面前。
阳光被他高大的身形切割开,投下一片更具压迫感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是周屿。
他穿着和大家一样的蓝白校服,只是洗得有些发旧,领口的第一颗扣子随意地敞开着,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劲瘦的小臂线条。他手里没拿烟,只是单手插在裤兜里,额前的黑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神看过来,又黑又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没什么情绪,却自带一种让人无所适从的专注。
林未的心跳漏跳了一拍,随即是更猛烈的狂飙。她下意识地低下头,视线死死钉在自己脚上那双洗得边缘泛白的帆布鞋鞋尖,不敢与他对视。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蝉鸣还在不知疲倦地嘶喊。
他能听见我的心跳吗?这个念头荒谬地窜出来,让她脸颊一阵发烫。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她听见他似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又或者只是风吹过罐体缝隙的呜咽。
“等等。”
他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刚睡醒似的、微哑的质感,并不算严厉,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平淡。但这两个字像是有魔力,让她刚刚试图挪动的脚步,生生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她依旧低着头,像一尊被罚站的、僵硬的雕像。感官却在瞬间被无限放大——她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极淡的皂荚清香,混合着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冽的烟草气息,并不难闻,反而让她更加紧张。
他走近了两步。
林未能感觉到他校服裤腿摩擦的细微声响,能看清他运动鞋鞋带上系得很工整的结。他没有靠得太近,停在一个不至于让她感到直接压迫、却又无法轻易逃离的距离。一种无声的界限感。
阴影随着他的移动而挪动,一小片炽热的阳光重新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晃得她眼前发花。
“你常来?”他问,声音依旧不高,像是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林未抿紧了有些干涩的嘴唇,手指用力到几乎要抠进速写本的硬壳封面里。她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这沉默比直接的质问更让人难熬。
“以后别来了。”
这句话像一颗冰冷的石子,猝不及防地投入她心湖,激起一片寒彻骨的涟漪。她的心猛地向下沉坠,指尖因为用力而彻底失去了血色。
果然。
连这最后一点可怜的、不被人在意的清净,也要被剥夺了吗?
因为她总是独来独往,像个透明的影子?因为她安静,不会像其他女生那样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明星和八卦?因为她不合群,所以连呼吸都碍着别人的眼了?尤其是……碍着他的眼了?
一股混杂着委屈、难堪和微弱反抗情绪的热流冲上眼眶。她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用疼痛逼退那点不争气的湿意。
她不能再低头了。
林未猛地抬起眼,视线撞上他线条清晰的下颌。阳光有些刺目,她不得不微微眯起眼睛,才能看清他的表情。
周屿却在她抬眼的瞬间,偏过头去,视线落在了远处空无一人的篮球场上。他的侧脸轮廓在强光下显得有些冷硬,喉结清晰地滚动了一下。语气依旧是平淡无波的,听不出喜怒,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这里太阳毒,水泥地烫屁股。”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漫无目的地在空中扫了一圈,最终,像是无意般,落回了她因为用力而紧紧抱着本子、指节泛白的手上。
他的声音低了些,几乎要融进穿过天台的、带着热度的风里:
“而且——”
“我烟瘾大,怕熏着你。”
……
林未愣住了。
预想中的驱赶、嫌弃、或者是不耐烦的警告,一样都没有到来。这句近乎……解释,甚至带着一点点……笨拙的体贴的话,像一阵微小的风,吹散了她刚刚凝聚起来的、所有的负面情绪,只留下一片空白的茫然和无措。
警告?还是……关心?
这算什么呢?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紧,试了几次,才发出一个极其微弱、连自己都快听不清的音节:
“……哦。”
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大脑一片混乱。
周屿看着她这副完全懵住、眼神里戒备未消却又混杂着困惑的样子,喉结又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嘴唇微动,似乎还想说点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抬手,用骨节分明的指节,有些烦躁地蹭了蹭自己的鼻尖,然后干脆地转过身,留给她一个挺拔又带着几分疏离意味的背影,走向了天台边缘锈迹斑斑的栏杆。
他双手撑在栏杆上,眺望着远方,不再看她。
“走吧。”他没回头,声音顺着风飘过来,被拉扯得有些模糊,却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下次找个阴凉地儿。”
……
这句话像一个特赦令。
林未几乎是瞬间反应了过来。她抱紧她的本子,像一只终于被从陷阱里释放出来的兔子,低着头,快步从他身后绕过,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冲向那道铁门。
“哐当——”
铁门在她身后被带上,发出不小的声响,在空旷的天台上回荡。
直到顺着楼梯向下跑了两层,背靠着冰凉的、贴着白色瓷砖的墙壁,林未才敢大口大口地喘息。心脏还在胸腔里胡乱冲撞,力道大得让她觉得胸口发疼。
她缓缓吁出一口带着颤意的长气。
空气里,教学楼特有的、粉笔灰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充斥鼻腔。然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清冽的烟草味,固执地萦绕不去,和他最后那句意味不明的话一起,盘桓在她的脑海里。
“怕熏着你……”
“下次找个阴凉地儿……”
这到底……算什么呢?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紧紧抱着的速写本。封面的硬壳上,还残留着她刚才指甲用力抠过的浅浅印痕。
她慢慢地、一页一页地翻开。
前面是课堂笔记,风景速写,还有一些随意的人物动态练习。直到翻到后面几页——
铅笔线条勾勒出的,全是同一个人。
趴在课桌上睡觉的侧影,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靠在篮球架下喝水时滚动的喉结;单肩背着书包走在夕阳里的背影,拉得很长……
每一张,都没有画上清晰的正脸。
但每一笔,都带着小心翼翼的、不敢宣之于口的熟悉。
林未的指尖轻轻拂过画纸上那个跃起投篮的身影,在那个空白的面部轮廓周围徘徊。耳边似乎又响起了他刚才低哑的声音。
“怕熏着你……”
她猛地合上了本子,将脸颊紧紧贴在冰凉的瓷砖墙面上,试图驱散脸上不断攀升的热度。
那个众人眼中有些孤僻、难以接近的周屿,那个据说打架很凶、脾气不好的周屿……刚刚,是在用一种近乎别扭的方式,对她表示……关心吗?
这个认知,让她本就混乱的心绪,更加理不清了。
而天台之上。
周屿依旧保持着双手撑栏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身后那慌乱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口,直到铁门撞击的声音余韵也彻底消散,他才几不可察地松开了微微绷紧的肩膀。
他缓缓从裤兜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抽出一支,叼在嘴里。
“啪嗒——”
橘红色的火苗蹿起,点燃了烟卷。他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烟雾在灼热的空气中迅速扭曲、扩散,最终消散无形。
他低头,看着自己撑在栏杆上的右手。指节因为刚才的用力而微微泛白。
脑海里,是那个女生惊慌抬起眼时,那双像小鹿一样湿润又带着倔强的眸子,是她紧紧抱着本子、仿佛那是全世界最珍贵东西的样子,是她细瘦的、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
还有……她身上那股,与这个嘈杂世界格格不入的、安静的透明感。
“啧。”他发出一个不耐烦的音节,像是厌烦了什么,又像是对自己某种情绪的唾弃。
烟灰簌簌落下。
他最终还是,没有在她面前点起这支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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