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九二一年八月十日
地点猛原国-都城库伦-雪宫
这是一间普普通通的僧寮,在雪宫的角落不起眼地矗立着。
夜很深,灯也熄了很久。
秋风把窗棱吹得哐哐作响,导致屋里的气息始终平静不下来。
长长的大通铺上,一个个棉被都卷成筒状。
前些日子还有些透气的脚丫子探出来,此刻全都不见踪影了。
棉筒子朝向床沿的一侧,冒出一齐排光溜溜的圆脑袋。
一个克制的啜泣声开始传出,像点燃长串爆竹的第一根引线一样,触发了链式反应。
极为迅速地,整个寮屋内,啕哭声此起彼伏。
这间寮屋里住着的都是些小沙弥,最年长的也不过十二三岁。
跟宫里成年的僧侣不一样,他们远远未到六根清净、无情无欲的境界。他们还需要温情脉脉的情感交流,心中还有牵挂的人。
虽然他们也一度适应了雪宫里与世隔绝、粗茶淡饭、早诵夜读的枯燥的日子。
可两年来,猛原国全境战乱四起,随着战况的恶化,逐渐将他们业已习惯的生活节奏打破。相比起伙食等福利的削减,更一步步触碰到他们所珍视的禁区。
今天是八月十日,双月份的十日,应该是他们与亲人每两个月一次会见的日子。
但是连续三次,间隔六个月,这个日子的期盼都落了空;而对于下一个的双月十日,也完全看不到丝毫可供期待的希望。
“登登登——”
一串急促的脚步声骤起。
辨听声源,似乎是有人钻出了被窝,下了床。
“呲——”
是火折子被打着的声音。
一瞬间,寮屋内的角落里亮起了一个光源。
而这个光源正由远及近,伴随着脚步声,朝着床这个方向快速移动过来。
几乎所有的小沙弥都悟到了什么,他们止住哭泣,纷纷拱出被窝,或坐或蹲或站,朝光源望去。
擎着蜡烛的是达瓦,他立在床边,把眼前一张棉被猛地扯开。
暴露出乌恩穿着单衣的大半个身子。
而乌恩直挺挺地躺着,没做任何反应,仿佛还在沉睡。
达瓦将蜡烛压低,将乌恩的整张脸映照得如同白幡一般。
忽而,达瓦满面惊怒,爆发出锐利的尖叫:
“我就知道!你不会哭!你没有心的!”
临近的几个小沙弥,看得很真切,达瓦擎着的那柄蜡烛的烛油,正一滴一滴地落在乌恩的脸上。
其中一个视力尤好的小沙弥,看见一滴烛油落到乌恩的鬓角上,往下滑入到乌恩的耳朵洞里。
而乌恩,仍是直挺挺地躺着,只是眼睫毛微微地弹了弹。
这个视力尤好的小沙弥,心中不免惊叹:这个家伙,真是个狠人啊!
乌恩心中疑惑,他不明白为何自己必须要哭。
乌恩静默无声,他也不欲去解释自己为何不哭。
一个小沙弥的声音响起,带了些阴阳怪气的腔调:
“他的父母都死了,他的亲戚将他送进宫里,一次都没来看过他。他的心早如破洞一般,又怎么能流出人类的眼泪?“
又一个小沙弥的声音响起,说出的话更为尖刻:
“他开心都来不及,哪有眼泪可流?他是没有父母可见,而我们现在是有父母也见不到。他终于和我们平等了,他终于盼到这一天了!”
这些话得到许多小沙弥的共鸣,他们一致认为乌恩的冷漠比不能按时与家人会见还更为伤害他们的感情。
乌恩仍是紧闭眼睛一言不发。
他长久以来只习惯一种生活方式,那就是生活在被无视中。
像此刻这样被几十只眼睛凝视的不适感,他还能忍耐。
可当这些凝视之中的恨意浓烈到喷薄而出,几乎要刺破乌恩的腔体,剜取乌恩的脏腑。
乌恩的心中就开始灼烧出不安。
乌恩伸手去捞被子,试图把自己重新包裹上。
达瓦被乌恩这一举动所激怒,他一把夺回被角,更为亢奋地高喊道:
“你既不是人类,又何必装作怕冷!世间难道还有比你更为冰冷的怪物吗!“
不知是哪个小沙弥的声音响起:
“他不配舒舒服服地呆在这里!我们一起把他赶出去!只要把这个冰冷的怪物赶出去,屋子里立马就能暖和起来!”
达瓦带头发动,许多双手涌上来,对乌恩又是拖拽、又是推搡。乌恩从床上跌坐在地上,并且身不由己、连滚带爬地被推出屋外,门在他眼前关上,还落下了门拴。
乌恩感到周身都有些说不明地方的疼痛,是刚才混乱当中,他被人掐了几把,还被人捶了几拳。
片刻之后,屋里的光熄灭了,小沙弥们各自归位,细碎的声音也逐渐平息下去。
屋外的风更为狂躁,将乌恩的单衣吹得鼓鼓的,乌恩只能在门前就地蜷缩着蹲下,将飘飞的衣角掖紧。
雪宫不是个小地方,光是大大小小的僧寮,就有上百间,还有各具用途的殿阁堂室,由围墙间隔开,绵延数里都走不到尽头。
可乌恩思来想去,实在想不到,在这个寒冷的秋夜,有哪一间屋子的哪一扇门会为自己而开。
身后传来哐哐声。
乌恩猛地回头,可被门栓拘禁的门扇只是被风吹响而已,并没有任何人影从门缝中钻出来。
乌恩轻轻叹了口气,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乌恩挖出耳朵洞里堵着的那颗烛油。
乌恩紧抱双臂,抬头望向围墙上方漆黑的夜空。
总归,天还是会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