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山的风是苦涩的。
林砚梦见自己坐在寿皇殿的枯井旁,寒风像钢刀一样刮过他破败的石青色补服。
他在那里被圈禁了太久太久,久到已经记不清自己的名字,久到只记得那个高坐在紫禁城龙椅上的男人——他的亲哥哥,眼神里带着慈悲和冷酷,注视着他。
“老十四,你该认命了。”那声音冷冰冰的。
“不……”林砚在梦里嘶吼,“我不认!”
他猛地睁开眼,视线所及,却没有梦里的残垣断壁,而是极细腻的软烟罗帐子。空气里也没有景山的苦涩,取而代之的是昂贵的、带着淡淡药味的沉香。
他动了动手指,指尖触碰到的是硬实的雕花木床。
这不是他在研究生宿舍那张吱呀乱响的单人床!
“主子爷!您终于醒了!”
一声尖细、带着哭腔的惊呼在耳边响起,林砚费力地侧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灰扑扑太监袍子的少年,正跪在床踏边死命抹眼泪。
“你……”林砚喉咙干得发疼,“是谁?”
那太监愣了一下,随即带着哭音急急道:“奴才是小顺子啊!主子爷,您不认得奴才了?”
“这儿是热河行宫,您前儿练骑射受了风,起了高热,昏睡了三天三夜了,可吓死奴才了……”
热河行宫。
小顺子。
主子爷。
几个词砸进耳朵里,还没等他想明白,脑子里忽然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无数画面,声音,片段,汹涌地往里冲。
宫殿,仪仗,一张张或威严或含笑或模糊的脸,马蹄声,呵斥声,满语、汉语和蒙语的吆喝,冰冷硌人的箭杆,掌心拉弓磨出的茧……
还有一个名字,反复出现——爱新觉罗·胤禵。
康熙皇帝第二十三子。序齿为皇十四子。
康熙四十六年。
“……镜子。”
林砚开口,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沙哑。
小顺子愣住了,主子醒来第一件事竟然是要镜子?
但他不敢违命,连滚带爬地捧来一面黄铜镜。
镜中的少年约莫十八九岁,眉如墨画,鼻如悬胆,即便因高热导致脸色病态地潮红,也掩盖不住那股子满洲贵胄的凌厉英气。
林砚的手指缓缓抚过虎口处的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拉弓、握缰绳磨出来的。
这竟然不是梦?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心底的惊涛仍在,却被强行压下去大半,竭力维持着平静。
他转头,看向雕花窗棂。
窗纸外头,天色已是傍晚了。隐约有喧嚣的人声、马蹄声、物件碰撞声传来,隔着一段距离,嗡嗡地响成一片。
“什么时辰了?”他问,声音平稳了些,却依旧沙哑。
小顺子赶紧答:“回主子爷,快酉时了。”
“外头在闹什么?”
“明日万岁爷要在澹泊敬诚殿接受蒙古王公们的朝觐,后天一早,御驾就要起驾,往木兰围场去了。”
“各宫各处的下人们都在预备车马仪仗,装箱笼,所以喧闹些。”小顺子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补充,“您病着,皇上特意吩咐了,让咱们这儿安静些,不许扰了您休养。”
木兰围场。秋狝。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刺进林砚的脑海。
第一次废太子胤礽,就在不久之后。
这次木兰行围,是那场席卷整个朝堂、持续十余年、血肉横飞的夺嫡风暴,一个至关重要的序幕。
而他,爱新觉罗·胤禵,却站错了队。
他支持了八阿哥胤禩,与自己的同胞亲兄长,未来的雍正皇帝胤禛,走到了对立面。
最终,新皇登基,他被圈禁高墙,半生蹉跎,直到乾隆朝才被释放。
历史系研究生林砚,对这位皇十四子的生平,乃至康熙朝晚期的每一次政治波澜,都曾翻阅过无数档案典籍,做过认真分析。
如今,这冷冰冰的文字和评述,成了他即将亲历的人生。
一股寒意,陡然从尾椎骨窜起,瞬间压过了身体的燥热。他猛地攥紧了手,掌心被指甲掐得生疼。
那高墙,那幽禁,他绝不接受!
不。绝不能。
既然成了胤禵,既然已经知道前面是悬崖,是囚笼,是后半生的黯淡收场——那就绝不能,再沿着那条老路走下去。
他要活下去。不是作为历史书上那个失败者“胤禵”活下去。
他要赢。
窗外的喧闹声渐渐低了下去,或许是安置已近尾声。
寝殿内越发安静,只有鎏金铜漏壶里,水珠滴落的细微声响,嗒,嗒,嗒,规律得让人心头发紧。
小顺子还跪在脚踏边,不敢出声,只偶尔偷偷抬眼瞄他。
“小顺子。”他开口。
“奴才在!”
“我病了这些时候,宫里……可有人问起?”他眼睛却看着帐顶,装作随意地问道。
小顺子略一思索,忙道:“回主子爷,万岁爷昨日遣李公公来瞧过,问了病情,吩咐御医尽心治疗,还说让您好生将养。”
“德妃娘娘那边也听到消息了,特地打发人送了些温补的药材来。”
“八爷、九爷、十爷刚才都派人送了药来,说是让您安心养病,等到了围场,再一起陪万岁爷射猎。”
“四哥呢?”林砚突然问。
小顺子缩了缩脖子,声音低了下去:“四爷那边……打发人送了副安神的帖子,可人没露面。主子您也知道,四爷那性子,向来是冷冰冰的……”
林砚沉默了。
他想起梦里那个冰冷的眼神。在史书里,他和胤禛虽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却势同水火。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我饿了,弄些清淡吃食来。”
“嗻!”小顺子见他神色如常,还能想到吃食,顿时松了口气,脸上也活泛了些,
“奴才这就去膳房传话!您昏睡时只能进些米汤,这会儿是该用些实在的喽。”
小顺子躬身退了出去,房间内又只剩下胤禵一人。
林砚靠在软枕上,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床帷,投向窗外那片阴沉沉的天空。
他现在不觉得热了。
那种得知人物命运的后怕,让他整个人异常清醒。
他知道接下来每一步该怎么走:谁会落马,谁会掌权,谁会在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跪在布满泥泞的行宫草地上瑟瑟发抖。
历史已经给他写好了剧本:夺嫡失败,被圈禁、然后郁郁而终。
他不能再像从前的胤禵那样,凭着少年意气和一腔热血,轻易卷入,明确站队。
步步为营,谨言慎行,方能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风云里,谋得一线生机。
而当务之急,是要先把这场病熬过去,养好身体。
一个病恹恹的皇子,在未来十几年的夺嫡风波里,什么都做不了。
殿门被轻轻推开,小顺子端着一个黑漆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碧粳米粥,两样清淡小菜。
他一口一口,慢慢地吃着粥。心里却在想着事。
他现在是胤禵了。
是清朝康熙皇帝的皇十四子。
也是从三百年后穿越过来,决心扭转命运的……穿越者。
绝不能再重复历史的轨迹了。他暗下决心。
从今往后,他是胤禵。
他要活下去,要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