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赵师傅学了大半年手艺之后,一个普通的下午,二姨家的表哥来铺子里看我。他没多说话,就站在我身后,看我拆开一部诺基亚,处理虚焊的电源IC,清洗、植锡、重焊,一气呵成。开机,熟悉的握手音乐响起。
表哥拍了拍我肩膀,对赵师傅说:“赵师傅,您带出来的兵,手艺真不赖。”
赵师傅正对着灯光看一块主板,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但这声“嗯”里的分量,我听得出来。
就是这份来自师傅的默认和表哥的认可,成了最后的推力。母亲觉得,“是时候了”。我知道,这不完全是信任,更多的是家里需要这份收入的紧迫感。启动资金,是三万块。那是家里压箱底的全部,沉甸甸地交到我手上,也把一种无声的压力,压在了我的脊梁上。
店铺选在老姨家所在的县城,一个新开业的商场一楼。位置很好,正对旋转的玻璃大门,来往的人流都能看见。七八节崭新的玻璃柜台,反射着顶灯惨白的光。母亲负责卖手机和配件,她坐在最外面的柜台后,像一位镇守关口的将领。而我,则在最里侧的角落,拥有了自己的一小方维修台。
她的坐镇,让我明确地感觉到,她对我仍然不放心。这份事业,与其说是交给我,不如说是这个家在此处开设的一个“前哨”,她必须亲自督战。
开业第一天,没有鞭炮,没有花篮。商场里循环播放着促销广告,人来人往,好奇的目光在“汇丰通讯”的灯箱上扫过,大多径直走开。平平淡淡,像投入湖面的一颗小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欠奉。
但我并不沮丧。我仔细地擦拭我的工作台,将热风枪、烙铁、万用表、一整套螺丝刀,依次摆放整齐。它们沉默着,却在灯光下泛着可靠的光泽。我接了一部顾客送来的、按键失灵的旧手机,熟练地打开后盖。当松香那股微涩而清香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时,外面世界的喧嚣和母亲审视的目光,似乎都被隔绝了。
在这个属于我的角落里,我低下头,沉浸在线路与元件构成的世界里。这里,规则清晰,故障明确,只要手艺足够,就一定能找到通路。
我知道,从这一天起,我算是真正端起了这碗技术饭。我用这门手艺,为自己,也为这个家,挣一份生活。而内心深处,那个关于“逃离”的念头,因为这实实在在的技艺,而变得更加清晰和具体。
它给了我底气,只是当时我还不知道,这份底气最终会指向何方。
(第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