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酊走出那栋窗明几净,足以让无数毕业生挤破头的科技大厦时,感觉今天的阳光格外刺眼,刺眼到让他有些眩晕。
手里捧着一个不大的纸箱,里面是他工位上所有的私人物品:一个用了三年的马克杯,杯壁上印着“公司核心骨干”的字样,如今看来像个拙劣的笑话;一盆蔫头耷脑的绿萝,和他一样,似乎也失去了所有的生机;还有几本专业书籍,此刻显得无比沉重。
“优化”。
多么体面又冰冷的词汇。它不像“开除”或“裁员”那样赤裸裸地带着羞辱,却更添了一份程序化的无情。HR谈话时那张公式化的笑脸,还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安酊啊,公司很感谢你这些年的贡献,但你也知道,最近市场环境……结构性调整……希望你能有更好的发展……”
去他妈的结构性调整!他三年的996,无数个熬夜攻克的技术难题,换来的就是这轻飘飘的一句“优化”,和一笔不算丰厚但足以让他暂时喘息的赔偿金。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不停,不用看也知道,是工作群里那些幸存者在假惺惺地表达惋惜,或者,是猎头那石沉大海后的回音。他懒得看。一种巨大的空虚和疲惫感席卷而来,仿佛整个人被抽空了。
他才三十岁。曾经以为自己是时代的弄潮儿,转眼就成了被拍在沙滩上的前浪。
没有叫车,他抱着纸箱,漫无目的地沿着街道行走。繁华的都市车水马龙,人潮汹涌,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有着明确的方向。只有他,像一个断了线的风筝,不知该飘向何方。
回家?回到那个租来的一室一厅,面对四堵空墙,独自消化这份失败?他做不到。
鬼使神差地,他坐上了通往郊区海滨的地铁。记忆中,小时候父亲常带他去那片离家稍远,但格外安静的海滩。父亲是个沉默的糕点师傅,总说大海能让人心静。
当略带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听到那规律的海浪声时,安酊感觉胸口的憋闷似乎散去了一丝。他找了一片远离零星游客的礁石区,放下纸箱,一屁股坐在了干燥的沙地上。
黄昏将至,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美得有些不真实。他呆呆地望着,任由思绪放空。或许,他真的该听父亲的话,回老家接手那个小小的糕点铺?至少,饿不死。但……不甘心啊。寒窗苦读十几年,最终却要回到原点吗?
就在他思绪纷乱之际,视线边缘,一个随着海浪起伏的异物引起了他的注意。
最初他以为是一段被丢弃的布料,或是……一具浮尸?这个念头让他打了个寒颤。他眯起眼睛,努力分辨。
那不是垃圾。轮廓更像是一个人!
“有人溺水了?!”这个认知让他瞬间从自怨自艾中惊醒,肾上腺素飙升。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礁石,踢掉鞋子,冲向冰冷的海水。
海水没过膝盖,大腿,腰腹……每一步都异常艰难。他终于靠近了那个漂浮物。
看清的瞬间,他愣住了。
那确实是一个人,一个年轻女子。但她身上穿着的,绝不是这个时代的泳衣或是普通衣物。那是一件式样极其古朴,甚至可以说是华丽的裙装,浸透了水,依旧能看出原本昂贵的质地和精细的刺绣,风格像极了他在博物馆看到的古代西方服饰。深色的织物衬得她裸露在外的皮肤异常苍白,海藻般浓密的长发如同网一般散开在水面上。
最让他心悸的是她的脸。那是一张纯粹东方的面孔,眉目如画,精致得不像真人,即使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也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静谧与美丽。
生与死的界限,在她身上呈现出一种诡异而震撼的对比。
安酊猛地甩头,驱散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他伸手探向她的颈动脉。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得让他心沉。但就在他几乎要绝望时,一丝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搏动,透过冰冷的皮肤,传递到他的指尖。
还活着!
狂喜和紧张攫住了他。他立刻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拖向岸边。女孩(看面容似乎很年轻)的身体异常轻盈,或者说,是海水提供了部分浮力?他无暇多想。
将她平放在坚实的沙滩上,他立刻回忆起公司年度团建时培训过的急救知识。清理口鼻异物,开放气道……然后,是人工呼吸。
看着那张近在咫尺、完美得不真实的容颜,安酊有一瞬间的犹豫。但这犹豫转瞬即逝。他深吸一口气,俯下身,捏住她的鼻子,对着那冰冷的唇瓣,将空气渡了过去。
一次,两次……他交替进行着胸外按压和人工呼吸,动作标准而急促。汗水混着海水从他的额角滑落。
“醒过来!快醒过来!”他在心里无声地呐喊。
时间仿佛过得无比漫长。就在他手臂开始酸麻,内心逐渐被绝望侵蚀时——
“咳……咳咳咳!”
身下的人儿猛地一阵剧烈的咳嗽,大量的海水从她口中呕出。她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本能地贪婪呼吸着空气。
安酊瘫坐在一旁,大口喘着气,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心里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
他成功了!
他看向那个女孩,她长长的睫毛颤抖着,似乎想要睁开双眼。安酊正准备开口询问她感觉怎么样,需不需要叫救护车——
女孩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不是普通人常见的黑色或棕色,而是如同最纯净的琥珀,带着一丝神秘的浅金色。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刚醒来的迷茫,没有获救后的感激,只有如同鹰隼般的锐利、警惕,以及一丝深埋在底层的……威严?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落水者该有的眼神。
安酊所有准备好的问候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女孩的目光迅速扫过安酊湿漉漉的现代装束,扫过远处模糊的城市天际线,最后回到安酊脸上。她挣扎着想坐起来,身体却因为虚弱而摇晃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了。
一串完全陌生的音节从她苍白的唇间流淌而出。音调优美而奇特,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感,仿佛吟游诗人在唱诵史诗。但安酊一个字也听不懂。这不是英语、日语、韩语,也不是他听过的任何语种。
他试探着用中文问:“你……你好?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女孩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警惕之色更浓,又说了一句话,语气带着一丝质询的意味。
安酊又切换成磕磕绊绊的英语:“Hello? Can you understand me? Are you okay?”
女孩的反应依旧,她似乎完全无法理解这两种在地球上使用最广泛的语言。
两人面面相觑,一个虚弱而警惕,一个疲惫而茫然。海风吹过,带着傍晚的凉意,安酊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古奥长袍、说着陌生语言的东方女孩,一个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好像……捡到了一个不得了的东西?

